第11章 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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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調外機的壓縮機的聲音越來越低,冷凝水順著排水管流下,滴落在了綠漆窗框上。四月的春風帶來槐花的香氣,還有明媚的陽光。時間已經悄然回到了1994年3月。

  「咱們非要這麼說話嗎?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池杉側靠著一根柱子,手肘撐著欄杆,和其他課間到走廊上看風景的學生差不多。

  「要不然呢?你知道我們班主任有多兇殘!」蘇木在柱子的另一側,擺出相同的姿勢。由於兩人之間隔著一根厚厚的石柱,從走廊上看去,看不出兩人正在交談。

  「不就是寫封舉報信嗎?這個我懂!」池杉不耐煩地朝著蘇木撇了撇嘴。

  「別看我,看前方。」蘇木連忙糾正了池杉下意識的動作,他在文屠的無為而治下習慣了大大咧咧,根本就不知道白區的恐怖有多可怕。

  等看到池杉看向對面行政樓,蘇木這也把目光轉向了行政樓上一扇打開的窗戶:「不是舉報信,你要寫的是某些不合規的操作,不針對某個具體的人。再說了,你也不知道是誰犯的錯啊。」

  「也對!那我就寫,我是一個維修工,我看到維修中有人插錯了插頭,請領導注意檢查。」池杉面對行政樓,好像在喃喃自語。

  「你這麼寫肯定沒人信,因為有插錯了插頭的現象,肯定已經摔飛機了。你得拔高一下高度,懂不懂?」蘇木聽池杉這麼一說,簡直心臟病都要氣出來了,「我爸媽醫院,投訴的事情多了,各種投訴信我都看過。大部分都不會說你診療不準確,因為不准也是常有的事情,再專業的他們也不懂啊。但人家都會寫,沒有醫德,沒有責任心,缺少同情心,不夠敬業……你看,雖然什麼實際內容都沒有,但起碼這個大帽子你就很難解釋。」

  池杉對蘇木的說教毫無悔意,不動聲色的把任務又踢給了蘇木:「說這麼複雜,你怎麼不寫一個啊?要不你寫,我來寄出去。」

  「你寫草稿,我給你改。」蘇木開始討價還價。

  「成交,可是這麼多民航雜誌,你是個什麼意思?」池杉踢了一腳放在兩人之間的舊書包。

  「讓你看看,然後儘量用民航術語,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民航內部人員,這樣他們才會重視。而偽裝最需要的就是細節。」蘇木用腳把書包往池杉的方向推了推,算是完成了特務的交換情報。

  「你的數學最近成績怎麼樣?」池杉突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這個問題立刻戳中了蘇木的要害,高二期末的數學高光已經成了往事,最近一次考試滿分150她只勉強考了90分,這個成績就實在拿不出手。

  蘇木的沉默讓池杉瞬間了解了情況,嘿嘿地笑了兩聲後,突然發現蘇木正在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連忙繼續望向前方的行政樓:「我在上一個數學的高考加強班,要不你也一起來吧。每天晚上7點到8點,就在學校旁邊一點。」

  「得了吧!吃一次虧就夠了。」蘇木打斷了池杉的推薦,暑假上了一個月的奧數班,沒給她的成績帶來絲毫的提高。池杉說的那種所謂數學思想上的提升,她也完全沒有體會到。

  「不一樣,這個就是針對高考難度,不搞奧數那一套。而且,課前課後時間,你要寫信什麼的,都可以在那裡進行啊。」池杉像個奸商一樣喋喋不休,最後還壓低了聲音:「補習班裡沒有一個我認識的同學。」

  「那我考慮一下,你等一分鐘再走。」蘇木又踢了一腳地上的舊書包,轉身離開了走廊,回到了八班的教室。等蘇木在座位上坐好,看到池杉自然的撿起舊書包,然後徑直走向樓梯。

  那個補習班,還真的是離西安中學只有一步之遙,從學校正門出去,向東走了一百多米就到了。從一個沒有任何標誌的門洞鑽進去,裡面是三間破舊的教室,像是用五十年代街道工廠的車間改造的。坐下聽了一節課以後,蘇木發現這裡原來是個高考落榜生的培訓機構,利用晚上的空閒時間,又搞了個高考數學補習班。

  和破舊的教室不相符的,是培訓老師的慷慨激昂:「我們這個補習班的目的,不是為了提高你的數學水平。離高考就三個多月了,神仙也提高不了。我是來幫你在高考數學考試裡面多得分的!」

  果然,這種充滿投機取巧意味的話,一下子就打動了蘇木。

  「高考數學的規律總體是,幾年難幾年簡單,去年高考數學就很難,所以我認為今年會是總體偏簡單。這對在座的各位同學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大家這個水平,自己肯定也知道,最後兩道大題如果難度高一點基本上很難得分。但是如果難度不太高,我們要做的事情就變了,首先是別犯錯,前面那些簡單題你把該得的分得了,成績就不會太差。最後兩道大題看運氣,沖一下能做出一道你就上本科線了,兩道都做出來重點就穩了。」


  說白了,這位培訓老師的套路就是押題。在基於對難度的總體判斷上,他開始髮捲子,都是最近幾年各地高考的試卷。特別簡單的和特別難的題目,都已經被老師劃掉了,剩下是他認為本次高考主要的分數聚集區域。每講一個題,老師就會延伸出「如果我是高考出題人,我會怎麼變化這道題」。這種站在出題人角度的思路,似乎很符合蘇木的胃口,一個小時的課程聽下來,居然感覺結束得有點早。

  「這次算你小子立功了,我回去就找我爸要錢報名。如果高考數學能上130,你小子重重有賞!」蘇木拍著池杉的肩膀,大話說的那叫一個豪邁,全然不顧其他同學驚訝的目光。

  從這一天開始,蘇木加入了池杉的數學補習團隊,每周兩個晚上。西安中學放學就已經6點半了,自然完全來不及吃飯,兩人通常是在街邊的小賣部一瓶汽水一個麵包,站在櫃檯前用1分鐘解決晚飯,把節約出來的時間用來研究那封匿名信。

  這個班裡,只有蘇木和池杉兩個人是應屆高三學生,其他人都是往屆落榜生,俗稱高四。高四學生們有個特點,可能是落榜經歷的打擊,他們永遠都是面帶陰鬱眉頭緊鎖,仿佛一直困在高考考場上。而且他們來自不同學校,相互之間根本不認識,因此教室里幾乎沒有人說話。上課前,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木池杉的身上,看著兩個人對著一頁紙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時不時還露出一點笑聲,所有人的心裡都充滿了嫉恨。

  不少男生咬牙切齒的暗罵:「叫你們現在談戀愛,高考後有你們哭的!」

  然而蘇木和池杉對這種背後的議論渾然不覺,而是抓緊時間修改匿名信,他們正和時間賽跑。不是七月七日的高考,而是五月初不知道哪一天的空難。終於,在三月的最後一天,他們完成了一個自以為圓滿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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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導同志:

  我是西北航空公司機修隊的一名普通維修工,實在憋不住要說兩句。咱現在維修幹活越來越毛躁,好些規矩都成了紙老虎,我真怕哪天要出大事。懇請上級領導加強維修管理工作,重新把安全放在頭等重要位置。

  我為什麼這麼說,是有具體例子的。

  更換耗材配件,維護機上設備,明明該兩人對著手冊查三遍,可某師傅非要說:「閉著眼都能摸准」,自己蹲在機翼底下就把章全蓋了。維修檢查單,應該是班組長拿著,挨個檢查以後才能逐項簽字。結果現在的常態是,班組長說一句「某師傅的活我是放心的」,就這麼簽了。

  您看,西南航空公司維修廠曾經犯下的錯誤,重要設備多次檢修記錄不全,文件不清。咱們這裡也多次發生,只不過沒有趕上事故而已,但再這麼下去,我看離事故不遠了。

  特別是圖154的維修,維修完要把各種插頭插座還原。這些插頭插座設計得就有問題,不同作用的插頭插座完全可以錯接,完全靠標識來區分,這就給人為錯誤留下了空間。我已經不止一次看到,維修中有人把插頭插在了錯誤的插座上。有時候是因為最後一個插頭插座不匹配而發現,有時候是到了覆核的時候,被檢查出來。我生怕哪天,覆核工作的人一個馬虎,或者就像前面說的圖省事或者盲目信任,這錯誤就得用人命來償還。

  求您派懂行的領導來車間轉轉,摸摸那些插頭有沒有插錯眼兒,翻翻工具箱底下壓著的驗收單。跟班組長們好好說說,質量不是喊口號,是真得拿眼睛盯著看。1988年的重慶空難,千萬不要在1994年西安重現。

  此致

  敬禮!

  一個怕出事故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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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封幾百個字的信寫了一個多星期,倒不是蘇木和池杉的語文水平不行,而是大量的時間花在爭論上。一方面,他們必須說明圖154的事故原因。另一方面,他們又完全不知道相關的細節。更不可能指名道姓的說出,是哪個維修工和哪個班組長的錯誤。

  蘇木池杉手裡最有用的素材,是《中國民航》上一段對1988年重慶118空難的分析。他們從文章里找了一段看上去比較專業的,修修改改放在信里,和插頭錯接的錯誤並列,讓這個信看起來更加真實。不過,到了最後一版,池杉還是提出把「啟動發電機」這樣的專業名詞含糊掉。因為他覺得,西北航空公司的飛機不一定和西南一樣,萬一他們的飛機上沒有啟動發電機,立馬可信度就會降為零。

  信寫好以後,池杉用最普通的信紙抄寫了四五份,書寫的字體也用了正楷而不是平時的手寫體,最後套上最普通的信封,在這一過程中甚至戴著手套以免留下指紋。一切準備完畢,他們突然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洞,該寄給誰呢?


  航空公司什麼部門什麼領導管這個呢?

  民航管理局什麼部門什麼領導和安全有關呢?

  於是,蘇木和池杉又找了一個周日去陝圖翻報紙雜誌,最後把匿名信的收件人定為西北航空公司和民航管理局對外刊登的乘客來信,另外還有西安晚報、西安電視台和西安廣播電台的讀者來信。至於寄信地點,兩人在地圖上研究了很久,找到了一個叫做民航宿舍的地方,希望對收信人造成最大的誤導,讓他們將調查寄信人的方向引向內部。

  工作完成,蘇木和池杉走出陝圖閱覽室的時候,不約而同抬起手遮住太陽,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是重見天日的礦難倖存者。從讀到碎片信息的那一刻開始,兩人先經歷了震驚和無措,又選擇了孤獨地自救,朝著一個猜想的方向奮力揮舞工具,但並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看到天空。

  「去吃點什麼?春發生的葫蘆頭?」池杉用手肘碰了碰蘇木。

  「我吃不下。」蘇木搖搖頭,她絲毫沒有劫後餘生的興奮,原先壓在心頭的窒息感,轉化成了沉甸甸的期盼。按照碎片裡賈貝的話,空難發生在5月上旬某一天,因此最早也要等到5月15日,才能知道兩人寫的匿名信到底起到了作用沒有。而這一天,還需要等待一個多月。

  「為什麼?」池杉似乎完全沒有這麼多愁善感,蘇木不由地生出了「對牛彈琴」的感覺,以及感情粗糙的評價。

  「你就不擔心那些信嗎?郵遞員可能會丟信,收件人可能會當作惡作劇,領導可能會不重視,下達的指示可能會被忽視。最後……」蘇木說著,竟然有些哽咽,壓在心頭的擔憂,還有不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蘇木說不下去了,急忙轉過了身背對著池杉,差一點眼淚就從眼眶裡滑了出來。

  池杉在身後手足無措,蘇木感到他的手懸在自己肩頭,但是沒敢拍下來。九十年代的風氣,將男女的身體接觸視為禁忌,同學之間可被允許的接觸,也只有輕輕地碰一下胳膊以示提醒。那次池杉大膽地撫摸蘇木的臉,絕對不是眼前這個池杉敢於做出來的。

  「我是這麼想的,從現在開始,碰到時間在1994年以前的碎片,我都會把這封信抄一遍寄出去。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們的拯救行動,不僅僅是在當下,還在過去的每一個時間。」池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起初有些畏畏縮縮,但後半句開始變得有些慷慨激昂:「你知道的,就像吊橋的傷亡人數,八六兇殺案的廖美麗,歷史並不是已經確定的。」

  「真的?」蘇木偷偷用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仍然不好意思馬上轉向池杉,生怕自己的眼圈還有些發紅。

  「如果空難發生,我們就獲得了準確的航班、日期和責任人名字,我完全可以寫一封更加詳細的匿名信,提前一年兩年去進行提醒。甚至我可以謊稱是國民黨反動派軍統台灣特務,已經買通了地勤,故意把飛機上插頭接錯,你說他們這樣總得去檢查一下吧。」池杉語氣再次軟化了下來,恢復成平時那個有些謹小慎微過頭的樣子。

  聽到有這麼多頭銜的特務,蘇木差點笑噴了出來。有了這個笑話的破壞,剛才來歷不明的壞心情似乎一瞬間消失了。蘇木感覺心情已經恢復平靜,心跳也不像剛才那麼劇烈,但還是沒有吃飯的胃口。蘇木還是不想讓池杉看到自己的表情,頭也不回地徑直向停放自行車的地方走去,同時揚起胳膊向後揮舞了一下「走吧。」

  兩人騎上自行車,沿著南院門上了南大街,習慣性朝著西安中學的方向騎去。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幾次池杉想要開口說點什麼,看蘇木面無表情地凝視前方的樣子,乖乖地閉了嘴,只是跟在蘇木身後騎行。而蘇木腦海似乎完全放空,什麼想法都沒有,完全是靠著下意識騎行、等紅燈、躲避亂穿馬路的行人。

  「喂!你到底要去哪裡?你回家不是這個方向。」正在蘇木神遊天外的時候,池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蘇木猛然一驚,發現眼前已經是安定門的城門洞了。

  「我……我是在看餐館,我想找個簡單的東西,多了吃不下。一直都沒看到,這不就到這裡了。」蘇木臨時撒了個謊。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池杉面前,她總是本能地藏起來柔弱的一面,儘量展示一切都無所謂的瀟灑形象。

  池杉看了蘇木一秒鐘,似乎並不相信這個藉口。他們一路從南大街北大街,路過的餐館至少有幾十個。就算不想吃味道醇厚的春發生,灌湯包和黑米稀飯的餐館,路過的也不是一兩家了。不過池杉並沒有糾結這句話的正確性,反倒是一蹬腳踏板,從蘇木身邊掠過,在空中留下一個聲音:「跟我走!」

  北大街出安遠門後,就叫做北關正街,這個名字來源於道路兩邊的一排臨街建築,也就是明代的關廂。這條街原先非常的窄,窄到什麼程度?街東邊的鋪子要是想吃燒餅,都不用過街,直接朝著街西邊的燒餅鋪子喊一句「三個餅」。然後,對面燒餅鋪子的夥計抄起爐邊的火鉗,嗖嗖嗖就能扔到懷裡去。這樣的窄街,到了汽車時代,終於架不住西安城和草灘農場間日益繁忙的物資運輸需求,拆遷成了一條寬敞的大街。

  北關正街南高北低,出了安定門兩人一路靠著滑行,幾乎穿過了整條街,停在了西大巷的路口。西大巷這名字一聽,就是個小胡同,事實也的確如此。巷子不到兩米寬,左邊不知道是哪個單位的高牆,右邊是一排矮平房。就算是蘇木的身高,伸手大約就能摸到房頂。平房的第一間,掛著個羊湯的幌子。果然,池杉的目標是這裡。

  池杉讓蘇木進屋坐下,自己和門口掌勺的大師傅嘀咕了幾句點了羊湯。蘇木進了門,發現這個平房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簡陋,餐桌是早餐攤子用的那種摺疊桌,房間的高度更是不足,池杉的頭差點碰到天花板上掛著的燈泡。

  蘇木不禁好奇地詢問池杉:「你怎麼選這麼一家?」羊湯在西安屬於遍地開花的大路貨,就算北關正街不長,蘇木就已經看見了兩家。

  池杉笑了笑,一邊熟門熟路地拿碗筷,一邊給蘇木講了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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