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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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飛機發動機的嘯叫,推背感從座椅背後襲來,機身的顫抖引得一些膽小的女乘客小聲地驚呼。隨著飛機離開跑道,座位的姿態越來越向後傾斜,乘客們被超重感壓在座位上。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機尾傳來,然後飛機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乘客們瞬間陷入失重狀態。零點幾秒鐘後,失重感消失,飛機進入了平飛,時間也跳轉到了2024年。

  袁麗還記得睡著之前,蘇木在自己懷裡顫抖著睡去,可是再一睜眼,蘇木就已經消失了。往床頭看去,昨晚的酒杯和酒瓶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袁麗翻了一個身,拉過另一隻枕頭,上面有幾根長頭髮明顯不是自己的。還好,這說明只是中年少女在玩消失,並不是自己的一場夢。

  消失的不僅僅是蘇木,還有昨晚來的時候就已經睡成一攤泥巴的Sophia。袁麗拿起電話撥打了蘇木的手機,居然傳來的是「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只好在微信上發了兩句抱怨給她。

  作為媽媽的早晨是忙碌的,袁麗沒工夫和落跑閨蜜討論感情糾葛。先把自己收拾停當,袁麗把楊均一叫起床的時候,順便問了問知不知道昨晚來了客人。這個傻小子一臉茫然,居然對半夜來過一個小美女的事情毫無感覺,袁麗暗罵了兩聲「果然是親生的,比他爸還遲鈍。」

  剛回國的時候,楊勇就買了一箱牛奶放在冰箱裡,昨天回家之前袁麗在甜品店買了麵包,對付一頓兩個人的早餐很簡單。但楊均一的早餐,還得給他加上一個煎蛋一個蘋果,讓袁麗額外忙活了一陣子。等楊均一自己拿著盤子去清洗的時候,袁麗才想起來剛才微信叮咚響了一聲還沒有查看。

  信息果然是蘇木發過來的,是一張飛機客艙內的照片,蘇木帶著個大墨鏡,Sophia在她身後露出半個腦袋,母女兩個人一起比著俗氣的剪刀手。

  「你這是在哪裡?」

  「我回西安了,看你還沒醒,我就自己先走了。」

  「啊!你不會穿著睡衣上飛機吧?」

  「那怎麼可能,我昨天帶著衣服呢。不過也差不多,從你那裡直接去了機場,隨便找了一班最近的航班,這會剛落地。」

  「你怎麼說走就走啊?」

  「就是突然想回去,特別特別想……」蘇木沒有細說,但袁麗記得昨晚她睡前的慌張和失態,她想回去的原因不言而喻。

  「你來嗎?」

  「我是打算去一趟西安的,這不是被你甩了嗎?」

  「是我不好。要不我給你買機票,你現在就出發?」

  「好!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話是這麼說,但實際上袁麗踏上西安之旅的路程,已經是第三天了。為了給楊均一進行愛國主義教育,袁麗沒有選擇飛機,而是高鐵。

  高鐵座位是三個連排座位裡面靠窗戶的兩個,楊均一想要看風景就坐了靠窗的位置,袁麗只好坐了中間那個夾心餅乾位置。過了幾分鐘,一家三口來到座位旁,妻子帶著孩子坐在走廊對面的雙人位,男人則坐在了袁麗身邊。

  「這麼巧你也去西安啊!」袁麗原本在和楊均一說話,突然身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男聲。

  「對,我是回西安。」袁麗下意識的應答,回頭一看那人居然是陳誠。

  「遇到熟人了?」陳誠的妻子隔著走廊好奇地問丈夫。

  「袁麗,我在西安外院的校友,現在算是海外華僑。我們也是前幾天才認識,就在醫院心理諮詢講座上。」陳誠很自然地把袁麗介紹給自己的妻子,然後又給袁麗介紹了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兒。陳誠的妻子沈萍,看上去肯定是個九零後。她長著一張娃娃臉,蓬鬆的栗色短髮隨著身體轉動輕晃,發梢掃過肩頭時漾起一圈稚氣的漣漪。正如袁麗的猜測,她是一個幼兒教師。

  楊均一對於高鐵的平穩快速,並沒有表現出其他老外那種沒見過世面的驚訝,看了一會窗外的風景後,就開始用平板看起了《我的三體》。這樣一來,袁麗不得不拿出校友的姿態,同陳誠聊了起來。

  兩個人身邊是各自的家人,自然是默契地絕口不提上次在辦公室的見面,而是像普通校友一樣,聊起了旅行。

  「剛畢業那會,也就是1996年,我經常坐火車來往BJ西安之間,那時候火車還是走山西方向,我記得下午5點開車,第二天早上9點到,那就是16個小時。我覺得已經非常快了,沒想到現在居然連5個小時都不到。」陳誠一邊感慨,一邊剝桔子皮,然後把一半遞給妻子,一半遞給袁麗。袁麗覺得陳誠這個舉動有些曖昧,但看到沈萍也朝著她微笑,只好還了個微笑後把桔子給了楊均一。


  「你不是做外貿的嗎?不是應該在西北跑,總上BJ幹什麼去?」袁麗也做過幾年外貿,知道這個行業分為跑客戶和跑貨源兩頭,自己當年是負責跑客戶,因此過了好幾年晨昏顛倒的日子。

  談到自己的外貿生涯,陳誠似乎突然間換了一個人,完全沒有了做心理諮詢時的專家樣子,倒像是《北京人在紐約》里的王起明:「我那會在一個小外貿公司,真的就是混吃等死,出口打不過珠三角長三角,進口打不過賣批文的。所以我幹了好幾份兼職,主要就是到處給人當翻譯。不過去BJ倒不是做翻譯,而是考托福準備出國。」

  翻譯,外語專業普遍都幹過這種兼職,袁麗順著這個話題隨便說了一句:「你的客戶都是什麼人?有沒有什麼名人?」

  「名人啊?還真有一個,威爾納·格里希,我們那會都叫他格大爺。」陳誠說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然後自己追加解釋:「這位格大爺是德國人,中國的第一個外籍廠長,八十年代在武漢柴油機廠當了兩年的廠長,算是第一個在中國推行現代企業管理的先驅。」

  看到袁麗還是茫然地搖了搖頭,陳誠只好停下話題,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這個名字給袁麗展示。

  格里希是在中西方蜜月期的時候,以退休工程師的身份來到武漢柴油機廠擔任技術顧問,後來他自告奮勇當了該廠的廠長。格里希主要抓的是質量管理,他每天背上工具包逐個車間巡查,他的包裡面放有三樣東西:遊標卡尺、吸鐵石和白手套。遊標卡尺用於檢測零件的精度,吸鐵石用於檢查機器里有沒有掉鐵渣,白手套用於驗證機器是否被髒物污染。除了他自己以外,全廠還設置了上百個身穿紅色工作服的質檢員,擁有對產品的一票否決權。就是這種現在看起來很普通的管理手段,讓武柴扭虧為盈,成了當地的明星企業。

  介紹了一通背景之後,陳誠終於把話題轉回到了自己身上:「格大爺2000年重回武漢,不想通過官方渠道聯繫參觀,於是就通過一個在中國教德語的朋友,請一個英語好的中國人臨時作為他的私人助理。那時候我已經辦妥了去美國讀書的手續,正好有很多空閒的時間,就給格大爺打了一個月的工。」

  「他不是德國人嗎?請助理也應該是說德語的吧,為什麼要找英語專業的?」袁麗提出了一個正常人都會有的疑問。

  「我見到格大爺後,第一個問題也是這個。」陳誠微微點了點頭,從隨身帶的包里摸出又摸出兩個桔子:「格大爺這麼解釋的,他要找一個沒有單位的翻譯。因為沒有單位的人,就不會被有關部門策反。」

  這個解釋完全超出了袁麗的理解,一時間她都無法消化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彙。陳誠看到袁麗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兩聲,又把剝好的桔子一半給妻子,一半給了袁麗。這次,袁麗接了過來。

  格大爺1985年結束在武漢柴油機廠的聘任後,1997年再次訪問武漢,並且去武柴廠進行了參觀考察,但這個考察讓他非常地不滿意。

  一方面是武柴產品質量比他在的時候嚴重下滑。柴油機氣缸里有未清除乾淨的鐵粉,齒輪上有波紋,可見產品比他做廠長的時期,出現了嚴重的下滑,這讓他十分的生氣。

  另一方面是外事辦、廠領導以及翻譯,聯合起來對他隱瞞了一些什麼事情。格大爺在武柴擔任了兩年的廠長,實際上是可以聽懂一些中文的。他認為自己的問題,並沒有什麼敏感的,都是些生產經營方面的問題,比如客戶對產品質量的反饋。但是,接待他的廠領導和外事辦領導要交流很久,然後翻譯過來的信息卻很短,明顯和他們交談的不同。

  因此,這次去武漢,他打算自己帶一個翻譯兼助理,幫助他了解武柴廠的真實情況。至於為什麼要找個英語專業的人,是因為德語專業的人少,格大爺擔心翻譯和接待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英語專業,每年畢業生成千上萬,這方面的可能性小了很多。

  「我一聽格大爺的話就樂了,我告訴他結束這次翻譯活動後,我就會去美國留學,因此官方對我完全沒有任何影響力,我一定會把聽到看到的信息,如實的翻譯給他。格大爺聽完哈哈大笑,說我是他認識的中國人裡面,第一個敢於蔑視『有關部門』的人,然後我們就一起笑了。於是我問格大爺,為什麼你作為一個德國人,英語卻說得這麼好?格大爺說,因為我在二戰中蹲過美國人的戰俘營。」

  陳誠說完,陳誠和袁麗幾乎同時笑了起來,沈萍隔著並不寬的走廊,也聽到了陳誠的故事,但她笑得很敷衍,好像只是出於禮貌。

  雖然格大爺的故事以喜劇形式開場,但過程和結果卻完全不同。陳誠陪著格大爺重返武漢,自然是外事辦出面接待,一路都有各種好吃好喝以及旅遊項目。但話題一旦涉及武柴廠,陳誠的翻譯工作立刻變得艱難了起來。


  有一次,格大爺向外事辦的陪同人員詢問:「1990年,他介紹給武柴廠的一個德國風冷柴油機產品,技術上比當時的國產同類產品先進了至少二十年,而且德國方面還提供低息貸款來進行技術改造。為什麼這個項目最終被否決?」

  接待的陪同人員雲裡霧裡的扯了一通什麼配套零件廠的改造難度,以及這些配套改造資金的缺口。陳誠逐字逐句地翻譯給格大爺,換來的是格大爺更多的問題。陪同人員被逼急了,只好含糊地告訴陳誠:這個項目雖然很好,但計劃經濟時代,主管部門還得考慮配套廠有沒有跟著改造的能力。事實上,主管部門對於幾個嚴重虧損的配套廠,早就失去了搶救一下的信心和動力。生怕新產品的引進,沒救活武柴廠,倒讓配套的幾個廠突然死亡了,因此選擇了不做就不錯的烏龜流。

  陳誠把回答總結了一下,加上一些自己的猜測,翻譯給了格大爺。格大爺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兩條眉毛擰成了一股繩子。在後面的行程里,格大爺沒有再向陪同人員追問這個問題。但在私下裡,格大爺講起了他在當廠長時的一件事。

  格大爺管得了自己廠里的質量,但是管不到零件配套廠裡面去,比如水箱、汽缸蓋等等,雖然技術含量不高,但總還是有一定質量要求的。但是這些零部件的質量不穩定,忽高忽低,每次被格大爺發現質量問題,配套廠領導就會態度很好地「承認錯誤,堅決不改。」

  而且在當時的體制下,作為廠長格大爺居然不能更換供應商,因為所有的配套供應關係,是計委決定的而不是市場關係決定的。

  格大爺主持工作的時候,雖然不能更換零部件供應商,至少做到了不讓不合格零部件進入內部的生產流程,來一百件退回去九十件的事情他經常干。但等到他走了,換成了中方廠長,頂不住有關部門的壓力,那這個質量下滑就是必然了。

  陳誠陪著格大爺在武漢參觀了五六天,格大爺對於武漢的發展總體來說還是非常讚嘆。2000年的武漢,已經具備了現代城市的雛形,不再是1985年的那個大號縣城。參觀行程的最後一天,格大爺再次提出了去武柴廠走一走的要求。這一次,陪同人員倒是痛快地和陳誠說了實話:武漢柴油機廠在1998年已經破產。

  「我還記得,那個外事辦的小領導說得輕鬆,我卻心裡不是個滋味。格大爺真把武柴廠當親兒子,親自上生產線抓管理抓質量,愣是把病危的武柴廠救活了。而咱們有些人則是後爹式關懷,這邊格大爺還在介紹新產品聯繫貸款,他那邊已經痛快地放棄治療了。最後,我掂量了再三,主動騙了格大爺說武柴廠搬遷了,搬到更遠的一個新廠區,那邊在修路很不好走,可能會耽誤他行程。最終,格大爺也只好放棄了去武柴廠看一看的願望。」

  講完整個故事,陳誠苦笑了兩聲,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格大爺找我來作私人助理,是不想有人欺騙他。結果,最終還是我,欺騙了他。」

  車廂內,本來充滿了乘客們小聲地聊天,還有高鐵特有的嗡嗡聲。可是這一刻,似乎所有的聲音都停滯了下來。沈萍似乎感到了氣氛異樣的源頭,轉過頭來盯著陳誠,然後小聲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就在這一刻,所有嘈雜的聲音全都重新回到了車廂內。

  「沒事,我們聊點九十年代初的事情,那會你還沒出生呢。」陳誠朝著沈萍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袁麗,聲音重新恢復到平時語調:「不過呢,這幫人倒也不是完全沒良心,武漢後來給格大爺塑了一個像。我上次去武漢,也去瞻仰了一下他老人家。」

  袁麗去過一次武漢,不過是作為旅遊者,拍拍照打打卡,吃吃逛逛。不過,聽陳誠這麼一說,她把格大爺雕像也列入了旅行計劃,有機會的話去看看這位在中國歷史上刻下名字的德國大爺。

  「你那時候畢業應該還是包分配吧?沒把你分回漢中去?」袁麗找了個問題,說出口自己就後悔了。陳誠講述的記憶片段中,有一個是關於畢業分手的。現在這麼一問,很容易被陳誠誤解為她對陳誠記憶片段的追問。

  果然,陳誠聽到這個問題,表情遲滯了一瞬間。不過他反應很快,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自然地回答:「對,原本我是要分配回漢中的,單位都找好了,南峰機械廠。但事情就是這麼地巧,臨到要畢業了,南峰機械廠搬遷去了洛陽,結果就是學校讓我自己找接收單位,我就誤打誤撞地留在了西安,原來物資系統的一家外貿公司,而且不解決戶口。」

  「南峰機械廠?我還真知道這家公司。」袁麗手指在小桌板上敲打了起來,「我2003年出國前,做的最後一單外貿就是這家公司的袋裝茶設備,給我貢獻了不少生活費。」

  「哎呦!真巧啊!」陳誠不由得感慨了一下,都說任意兩個人之間的聯繫不超過七個人,結果他和袁麗之間,只隔著一個人的線索都不止一條,這讓他更加確信,他對袁麗的那些記憶並非是自己的妄想。

  就在陳誠胡思亂想的時候,袁麗又把話題扯回了當年:「你怎麼會想到要出國去學心理學?」

  「其實那時候我對心理學一無所知,就是看那個學校和專業能給我全獎。」陳誠兩手一攤,說出了選擇心理學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就是為了出國,那時候我是抱著一去不回的心態,申請到什麼算什麼。」

  可能是因為陳誠和袁麗聊天太過於投入,讓沈萍感到被冷落,她找了個機會插話進來,加入了聊天:「我就很不能理解他,你說國內這不是挺好的嗎?」

  袁麗欠了欠身,隔著陳誠對沈萍笑了笑:「那時候出國熱,確實大家都這麼想。我剛上大一,就有親戚說,大學的目標就是考托福,出去就不要再回來。」

  事實也確實如此,袁麗畢業到深圳工作時,工資不過兩千出頭,把獎金提成什麼雜項全算上,平均月收入也不過四五千。而有同學去美國洗盤子,從牙縫裡節省出來的生活費也有一兩萬。這還是中國收入最高的深圳經濟特區,想來陳誠在西安做外貿,可能還拿不到這個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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