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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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後,蘇木按照報到通知書的要求,到了新班級報到,最後一個學期,她成了高三八班的一員。新班級,就有了一個新的班主任,滿臉橫肉的文屠,換成了尖嘴猴腮的康老師。最討厭上政治課的蘇木,不由得一陣頭疼。

  康老師像火車站檢票員一樣守在教室門口,拿這張表格挨個詢問學生姓名和學號,然後在表格上打個勾,告訴他坐哪個座位。蘇木向自己的座位望去,只見隔壁的座位上,已經端坐著一位身穿絳紅色襯衫的女生。這女生明明生著張工筆畫般的古典鵝蛋臉,眉梢卻挑著三分俠氣,此刻正用鋼筆尖戳著一本暑假作業:「你不是語文課代表嗎?這字寫比醫院大夫的處方都難認。」尾音上揚的西安腔裡帶著火藥味,前排那個男生縮著脖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傅俊逸,這個名字很男性化,但實際上是個英氣逼人的漂亮女生,從這一天起就成了蘇木高中時代最後一任同桌。

  袁麗在隔壁的七班上課,因此時不時能在走廊和洗手間碰到她,聊上幾句。但池杉和李濤在她們兩個的樓下,儘管理論上大家上下學走同一個大門,早操在同一片操場,實際偶爾碰面的機會卻很少。但開學差不多一個月後,蘇木才第一次見到池杉。

  「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麼呢?」蘇木從洗手間出來,就看到池杉正站在自己教室的窗口往裡看。

  池杉像是《貓和老鼠》裡面的湯姆貓,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回頭看到是蘇木,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就像是見到了救星一樣。

  「你們班的傅俊逸,你認識嗎?你……能不能……」池杉的嗓音卡在喉間,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錯了頻段。

  「認識啊!我新同桌……」蘇木斜睨了池杉一眼,「你該不會是來……」說著,蘇木的神情露出一股子鄙夷來,然後恍然大悟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池杉看到,連忙給自己辯解:「你別瞎猜!我替別人來送信的,也是我的新同桌郭昊。」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頁折好的信紙來,對著蘇木揚了揚。

  「你新同桌是男的?」蘇木一臉狐疑,冷不丁出手搶過那頁信紙,然後就轉過身去把池杉擋在身後,只聽到池杉哎呦一聲,並沒有再動手搶回去。

  信紙很白也很柔軟,並不是學校里常見的作業本、草稿紙或者作文格子紙,還壓著水印的暗花,估計是專門從文具店買來的。信的內容很簡短,就是一首詩。

  明知相思無用處,無奈難解相思念。

  笑震風鈴穿巷過,擦肩紅衣灼我眼。

  晚霞追影長街短,卻步人前不敢言。

  若問此心何所似,恰似江潮暗涌連。

  粗粗地讀了一遍,這首詩寫得還不錯,就是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從對女主角的描述來看,確實是寫給傅俊逸倒沒錯,紅衣和笑聲都算是符合蘇木對傅俊逸的認識。信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這是當時校園情書的慣例,為的是被老師抓住可以死不承認。

  既然池杉不認識傅俊逸,那麼這封信也不可能是他寫的,想到這裡蘇木也不知道為什麼,也鬆了一口氣,繼續從信裡面尋找蛛絲馬跡。筆跡來看確實不是池杉的,他的字一看就是練過幾天龐中華,但也就只練過幾天。而這個筆跡,就是徹頭徹尾的潦草,不但一天都沒練過,估計連龐中華是誰都不知道。

  「我幫你帶給她吧,對了,說是誰寫的?你還是那個……什麼來著?」蘇木把信紙折起來揣進口袋,她們在教室走廊上這麼傳信,被康老師看到可就糟了,他可不是文屠那種能不管就不管的開明班主任。

  「郭昊,不是我,可別傳錯了!」池杉連忙給自己辯護,絲毫沒有注意到康老師已經走上了樓梯,出現在了走廊里,學生們打鬧的聲音瞬間就小了一半。

  「趕快滾!」蘇木低下頭,用手擋在前額,像是遮擋陽光一樣,也顧不上池杉一溜煙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現在情書裝在自己口袋裡,被抓到那就真的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傅俊逸是怎麼答覆郭昊的,蘇木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傅俊逸對他一丁點意思都沒有。因為第二節課間,傅俊逸就拿著那封情書,大大方方找其他女生詢問:「幫我看看這首詩是抄誰的?我總覺得耳熟。」

  高三的學習是非常緊張的,因為所有的課都在前兩年上完了,最後一年時間就完全是在複習了。蘇木原以為,一整年的複習,時間是非常充裕的。但等到了高三學期開始,她發現實際上錯得離譜。

  那一年高考是五門課,語文、數學、英語是三門公共課,理科增加物理和化學,文科增加歷史和政治,所有的科目都是150分滿分。因此高三學習也是圍繞著這五門課展開的,這五門課每天都要上一遍,還要進行至少兩門課的考試,剩下三門課不是不考,而是拿回家去考,這就是家庭作業。總之,學習強度又比高二高出了一個檔次,壓得所有高三學生喘不過氣來。


  以語文為例,所謂複習實際上是從初三內容開始的,初三到高三所有的課文重新學一遍。每一篇課文,梳理文言實詞、古詩意象、現代文主題等知識點。

  然後拿出來按照高考的出題方法來窮舉,那些地方可能會考詞句,那些地方可能會考閱讀理解,那些地方可能會考文言文解讀。總而言之,任何一篇課文感覺老師都能出一套高考試捲來。

  而且考題也不局限於課文本身,作者寫作時的個人境遇、思想動態、同時期作品或者同類型作品,都可以被拿來當作題目。還有更可怕的是橫向比較,同一個知識點如果在多篇課文裡面都出現過,更可能換了一個角度出現在題目里。

  比如,有一個語文老師課堂上出了一道題,古代表示官員升遷的詞彙,除了「升」「遷」「調」「貶」以外,再寫出三個詞彙。全班沒有一個人能答出全部三個答案,惹得語文范老師大發雷霆。

  「《陳情表》『過蒙拔擢,寵命優渥』,《出師表》『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蘇武傳》『加其子為郎』,《廉頗藺相如列傳》『拜相如為上大夫』,那一篇你們沒學過?這是三分啊!高考一分幹掉一操場人,你們看看就這麼一道填空題,已經被多少人幹掉了。」范老師一邊說一邊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成群結隊地考生從教室窗前跑過,排到了高考隊伍的前面。

  蘇木的頭恨不得伸到桌子下面去,她答對了兩個算是成績不錯,但問題是她的答案來源是電視劇里的「賜雙眼花翎,加太子太保,賞穿黃馬褂」,以及評書「複姓公孫,單名瓚,遼西令支人也,官拜奮武將軍。」范老師講出來的那些課文原文,她都能背誦都能翻譯,但從未站在這個角度想過。

  這種高強度的複習,實際上也並不是高三全年的工作,第一個學期就要把全部複習工作完成,第二個學期則完全是留給模擬考刷題的。按照老師的說法,第二個學期每周一次高考,難度更大節奏更快,目的就是要讓你進了高考考場後覺得「這有什麼啊」。當然,這個說法的另外一個解釋是,複習階段還輕鬆點,下個學期更累。

  蘇木雖然不知道理科班是什麼情況,但想來應該也不會差太多,無非是把背誦的內容從「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改成了「真空中兩個靜止的點電荷之間的相互作用力,與它們的電荷量的乘積成正比,與它們的距離的二次方成反比。」

  當然複習也不是沒有樂趣的,可能是年齡增長了,閱歷增加了,一些遠古的課文拿出來,突然會有一些莫名的喜感。

  初三學過的《一碗陽春麵》,當時學的時候蘇木只覺得是一個溫馨感人的故事,還帶著點《排球女將》《阿信》等日本電視劇特有的奮鬥感。但過了幾年重新複習的時候,班裡同學討論的重點居然是:「到底是陽春麵還是蕎麥麵?」

  起因是不知道哪位同學帶了一本《讀者文摘》在學校看,正好裡面有這篇文章,但是標題和內容裡面,都寫的是「蕎麥麵」而不是「陽春麵」。同學們從雜誌社和教育部那個更權威開始爭論,後來發展到不少同學都開始翻地理教科書,研究日本氣候是否適合蕎麥種植。地理會考的時候,都沒見過大家這麼學習熱情高漲。

  當然這種高漲的無效的學習熱情,本質上還是對必需的有效的學習任務的逃離,來的快去的也快。池杉又來替郭昊送信,被傅俊逸抓住詢問日本氣候特徵,在弄清了莫名其妙的問題之後,池杉一句牢騷就讓整個討論突然死亡:「不就是一碗餄餎嗎?」

  《一碗陽春麵》或者《一碗蕎麥麵》的日式高級感,變成了西安街頭隨處可見的涼拌餄餎、酸辣餄餎、羊血餄餎……立刻變得毫無討論價值。

  正如很多年後大四畢業前夕,情侶紛紛分手,地下情人紛紛轉正,暗戀單相思紛紛表白的情況一樣,戀愛熱潮如同洪水一樣勢不可當地充斥了整個高三年級,每天都會上演各種表白和被表白的好戲。

  「要遞情書自己來!」接著是紙團撞在牆上然後掉入垃圾筐的聲音,這是傅俊逸不知道在訓斥哪個男生的聲音。

  「我看你就別進去找不痛快了!」蘇木對著池杉調侃了一句,然後問出了一個疑問,「上次郭昊送的那首情詩,是抄的嗎?」

  「改寫!怎麼能叫抄呢?我跟你說……」池杉激動地敲著走廊欄杆,「原作是瓊瑤的《心有千千結》,但是加入了很多的新元素,比如『卻步人前不敢言』,就是那種單相思又說不出口的感覺,只能『追影長街短』……」

  「等會!」蘇木突然發現了什麼,大喝一聲打斷了池杉的文學藝術鑑賞課,跑腿送情書的人,怎麼可能對內容理解的這麼深刻,「是你小子把鬼子帶來的吧?說,這詩是你寫的吧!」


  「這個……」池杉吃驚得嘴都合不上了,一副作弊被人贓俱獲的模樣。

  「果然是你小子乾的,說說吧,鬼子都給了你什麼好處?」蘇木像朱時茂一樣板起不太嚴肅的面孔。

  「十串涮牛肚!這我還不是因為某人,被吃光了零花錢。」雖然是老實交代的話,但池杉說得像是抗拒從嚴的態度。

  池杉看蘇木不接話,突然還了一副討好的語氣,笑嘻嘻地說:「還有一個十串羊肉串的活,你要不要也試試?我就收兩串介紹費好了。」

  池杉的初中同學,隔壁班的張勇,也要寫首情詩不知道送給誰,自己寫了幾首都不滿意,於是在朋友裡面懸賞。池杉自己已經寫過一首去投稿,但是慘遭拒絕。

  「哦?這個有意思啊!」蘇木來勁了,這種事情既好玩又不算太不務正業,怎麼說也順便複習了詩詞,「女主角是誰?有什麼要求?」

  「張勇沒說,就說是既漂亮又熱情,我猜多半是丁昕,我們三個初中都是同一個班的。」池杉攤了攤手,表示他確實不知道。

  「我也來寫兩首試試看,不過有言在先,你可別說是我寫的,咱丟不起那個人,羊肉串你也一起代吃了,但事後必須折算成太陽鍋巴給我,僅限孜然口味。」

  一個星期後,蘇木終於知道張勇的情書寫給誰了,因為她在一張不知道誰塞進抽屜的信紙上,讀到了她自己寫的一句詩,「長街走過你的影子,帶起春風。而我總假裝看雲,任心跳震碎月光」。

  「這個混蛋!」蘇木把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丟進垃圾桶。

  「那個混蛋?」傅俊逸用自動鉛筆剔著指甲,一邊給蘇木介紹經驗,「要麼把內容公開,表示你一點都不在乎。要麼當面扔他臉上,表示你很憤怒。你就這麼扔了,回頭這個混蛋還得送來。」

  蘇木搖搖頭:「算了!回頭再找他算帳。」

  「還是你厲害!君子報仇,高考之後。」傅俊逸放下鉛筆,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拿出一把小折刀,「這種事我從不隔夜,就怕第二天忘了。」

  傅俊逸不知道的是,蘇木罵的人不是張勇,而是告訴她投稿沒有錄用的池杉。更糟心的是,這事她還不能說,說出去總免不了要說明,情詩到底是寫給誰的。

  「皇軍給我的好處,都被你小子吃了回扣!」蘇木無聲地咬牙切齒。

  可能是郭昊被傅俊逸給手刃了,也有可能是池杉這傢伙擔心吃回扣的事情東窗事發,總之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池杉都沒有出現在八班的窗口。日子就在這樣在學習的重壓和叛逆的反抗中,一天一天過去,天氣也逐漸冷了下來。

  西安中學有個傳統,每年入冬以後,就會用晨跑來替代早操,跑步的隊伍以班為單位排成四列縱隊,從學校後門出去,沿著順城路、北新街、西七路、北大街、順城路的閉環跑一圈,距離差不多兩公里。這種鍛鍊手段有一定的強制效果,因為沒辦法偷懶,就算是跑不動了,走也得這麼走回去,距離是沒有一點懶可偷的。

  相對大部分學生來說,蘇木算是住得比較遠的,早上騎自行車上學通常需要半小時,冬天趕上下雪時間更長。為了趕上早操和晨跑,每到冬天蘇木都要天不亮就得出門。但是今年冬天出現了一點意外,讓蘇木意外地豁免了這個困難。

  事情是這樣的,有個女生早上上學路上,遇上了小流氓騷擾和搶劫,還被刀子劃破了衣服。雖然事情不大,女生也就是被嚇得兩天不敢上學,但教育廳還是連續收到幾封家長投訴信,矛頭直指學校的上學時間。

  校長在去教育廳喝了一杯茶後,學校就出台了一個保護措施,從11月到3月,住在指定區域外的學生,可以申請晚到半小時。這下子袁麗和蘇木都成了受益者,時不時兩人就能在校外的自行車棚碰上,一邊聊天一邊看著跑操的隊伍跑進校園,碰到三班的隊伍,李濤和池杉向她們招手。她們就會狠狠的嘲笑一下,這兩人住的恰好在保護區的邊緣,不屬於受保護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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