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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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從蒙特婁出發前,袁麗曾無數次憧憬過回國後的生活,可打死她也想不到,回國後的第一周,竟會以這般令人疲憊又措手不及的方式度過。

  前幾天還在討論外出旅行的一家人,此刻仿佛被命運強行拆分成了三組,各自承擔著不同卻又同樣沉重的責任。

  楊樂和老白的生意不能停,就只有讓老白一個人既照看著生意,又和保姆一起負責後勤保障,順便還要照顧一下楊均一。老白這個姨父非常稱職,工作、談生意和去醫院送飯都帶著楊均一,甚至中間還抽了點空帶楊均一去了幾個博物館。

  楊樂和婆婆負責早上8點到下午4點的看護重擔,因為這個時間段有醫生查房,可以第一時間和醫生交流治療方案。每天清晨不到7點,楊樂和婆婆便帶著早餐來到病房。而袁麗和楊勇則負責下午4點以後時段,送上一頓在家做的晚飯,同時也要幫著護工一起給公公洗漱,安頓好睡覺再離開。

  治療有醫生護士,日常護理有護工,家屬們其實工作量並不算大,只能通過每天送兩頓飯,儘量給公公一些在家的感覺,也算是一種比較直接的安慰手段。如果說輪班的陪護是個花時間但不費體力的工作,那麼治療方案的討論,才是真正的體力加腦力活。

  從第一天公公入院開始,整個楊家就陷入了一種緊張而忙碌的氛圍中,全家人都好似上緊了發條的鐘表,通過各種渠道,瘋狂地學習腦梗相關知識。即便是在這個家庭中處於邊緣位置的袁麗,在這漫長又煎熬的一個星期里,對腦梗這個疾病的認識,也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突飛猛進。經過這一番系統性學習,袁麗這才驚覺,之前從短視頻里獲取的那些關於腦梗的知識,簡直是漏洞百出。要麼是支離破碎不成體系,要麼乾脆就是與現實嚴重相悖的錯誤認知。

  袁麗對腦梗的第一個認識改變是:腦梗並非瞬間爆發,而是有個逐步發展的過程。就算是在最好的醫療條件下,發病開始後的第三天達到高峰,之後才會逐漸回落。

  事實也確實很快驗證了醫生的話,公公來醫院的時候還只是不能走路,第二天就連手都抬不起來了。由於主治醫生在公公入院時就解釋過這一點,楊勇、楊樂和袁麗心裡都有了心理準備。然而,婆婆卻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蒙了,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慌亂和無助之中。

  婆婆完全聽不進醫生的任何解釋,每天嘴裡都要不停地抱怨幾百次,那焦慮又憤怒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好好的人,送進醫院怎麼就不行了?」這句在網際網路上被各種調侃的話,如今從婆婆口中反覆說出,讓袁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也正因為婆婆的這種焦慮和不信任,引發了一系列連帶問題。她開始瘋狂地尋求其他解決方案,像一隻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時不時就會冒出一些來路不明的治療方案,比如那聽起來就讓人心裡發毛的水蛭療法。

  袁麗一開始還以為這只是鄉野間流傳的無稽偏方,可後來在淘寶上隨便一搜,竟然發現有幾百個類似的產品。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淘寶上的這些產品還算老實,頂多寫些強身健體、改善血液循環之類保健品常見的形容詞。而婆婆和各種所謂「神醫」的聊天記錄,那才叫一個群魔亂舞,差不多都是些「腦梗吃了我的藥,明天就能踢中超」這樣離譜至極的宣傳。

  而有些「神醫」頗具迷惑性,先發來一張問卷調查,要病人家屬填寫一些病人的基本情況,還像是高中生物考試那樣採用單選。有些問題似乎有點道理,比如頭疼的部位,A前額,B頭頂……。有些問題就有難度了,病人嘴裡發(),A酸,B甜,C苦……且不論這個問題合不合理,腦梗病人他也很難回答啊。還有些問題,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比如:是否進行過人工流產?而且,還問幾次。要是說,人工流產可能會影響健康吧,可為什麼不問自然生產和刨腹產呢?

  問卷的最後,需要幾張病人的照片,面容和舌苔,就可以遠程開藥了。以現在手機的美顏技術,袁麗很懷疑這些照片能起到什麼作用。真的拍個舌苔,手機弄不好就給你自動套上個美食濾鏡處理一下。袁麗深度懷疑,其實不管填不填問卷拍不拍照片,快遞來的藥估計都一樣。總之,神醫們的理論千差萬別,先款後貨的要求倒是很統一,藥倒是也不特別貴,2000塊錢左右,卡著病人家屬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的心理價位。

  袁麗對腦梗的第二個認識改變是:腦梗其實是個大概念,實際上包含了很多不同的分支,其中不少分支疾病的治療方案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具體到公公的病情,關鍵點就在於有沒有腦出血。有出血點是一種治療方案,沒有出血點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治療方案。經過聽醫生幾次詳細的介紹,袁麗大概從原理上明白了,如果腦血管沒有破裂,現在就該用比較強效的抗凝藥去打通血管。但如果有破裂的腦血管,那可絕對不能這麼做,因為抗凝藥會立刻導致腦出血,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這些看似簡單的醫學知識,婆婆卻完全無法理解。她四處諮詢各種「名醫」,可得到的信息越多,反而加深了她對主治醫生的不信任。婆婆找到的神醫裡面,有個相對靠譜真正的醫生,只不過已經退休了十多年了。這個老醫生跟她說:千萬不要用抗凝藥。並且還繪聲繪色地講了真實案例,他以前這麼治死過人,一針下去幾分鐘人就沒了,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主治醫生無奈地向婆婆解釋,以前沒有CT,根本不知道病人有沒有腦出血,直接上抗凝藥肯定會有碰上腦出血的時候。現在公公已經查了兩次頭部CT,都沒有發現腦出血,遇到這種危險情況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可婆婆卻不依不饒地追問,那有沒有可能漏掉出血點呢?主治醫生出于謹慎,只能說那也有一定的可能性……結果這句話就成了婆婆堅決不進行抗凝治療的理由,她繼續執著地到處去找那些所謂的「神醫」。

  按照醫生的說法,上抗凝藥是有窗口期的,一旦過了這個時間不用,有些腦功能就會因為缺血而無法恢復。眼看著窗口期一點一點地縮小,婆婆卻依舊固執地堅持不用抗凝藥,一會兒提出水蛭療法,一會兒又說出院回家吃三七粉。這樣一來,楊家內部逐漸陷入了一場激烈的內戰。

  楊樂主張聽主治醫生的,不要理會婆婆的意見,直接去簽字執行治療方案。婆婆卻暴跳如雷,痛罵楊樂是要害死自己的父親,還惡狠狠地說果然是別人家裡養大的,沒有一點孝心。

  楊勇則在中間左右為難,只能兩邊和稀泥。他一方面強調婆婆才是治療方案的唯一簽字人,讓楊樂不要太衝動;另一方面又耐心地跟婆婆解釋,楊樂的選擇是目前最理智的,希望她能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旁觀者,袁麗看著這一切,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悲涼,她發現,「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說的也許不是孝子被照顧病人的麻煩給嚇跑了,而是孝子在這無休止的家庭內耗中,心理上已經陣亡了。

  在窗口期結束前一天晚上,老白通過朋友聯繫到了一個神經內科的專家。楊家幾個人懷著忐忑的心情聚在一起,給專家打了個電話。

  其實專家也沒有說出什麼新的內容,還是耐心地解釋了一下治療的原理,然後認可了主治醫生的方案。甚至還調侃了一下,說醫學發展日新月異,自己這種快要退休的所謂專家,臨床水平可能還真不如四十多歲的一線醫生,除非是在自己的醫院住院,否則還是應該聽主治醫生的。

  本來專家的這一通自嘲,已經拐著彎把婆婆那個退休醫生的建議給否定了,可結果最後還是在抗凝藥的副作用上卡了殼。在婆婆的各種追問下,專家不得不拋出:「如果找得到真正的好中醫,中藥也許可能大概率會沒有很多副作用。」

  這複雜的表述,差點把旁聽會議的袁麗給逗笑了,她不禁感嘆,專家就是有水平,不管是醫療水平還是說話的水平。這一連串定語用的,放在中文八級考試里,不得把老外考生殺的片甲不留。

  也不知道是這內戰的過程把婆婆給折騰得實在疲憊不堪了,還是窗口最後一天的巨大壓力讓她頂不住了,又或者是婆婆終於意識到,那些微信上的「神醫」「神藥」實在不靠譜。總之,婆婆從一個極端跑到了另一個極端,從一開始說「出院回家吃三七粉」的極端保守,變成了「反正活夠了你們隨意」的極端激進。

  在窗口期最後一天的治療溝通中,主治醫生突然給出了另一個選擇,藥效比較溫和的口服抗凝藥,而放棄之前說的針劑。這個退讓,讓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婆婆鬆了一口氣,她毫不猶豫地痛快簽了字。看著婆婆簽字的手,主治醫生和幾個住院醫,臉上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袁麗心中暗自猜測,這種方案上的「求上得中」,也許一開始就是他們的計劃。

  袁麗的第三個認識改變是:腦梗的複雜性往往不在於腦梗本身,而是老年人各種疾病之間那錯綜複雜的互斥關係。這種藥的副作用,可能恰好碰上另一個病的禁忌。換個藥躲開了這個問題,可能又會和另一個病撞上。因此,在實際選擇治療方案時,往往看的是,哪個副作用和哪種基礎病是暫時可以接受的。

  公公什麼病都有點,可什麼病又都不重,在醫生眼裡,這樣的情況就是什麼方案都行,可在家屬眼裡,卻變成了怎麼治都不行的尷尬局面。袁麗那段時間最大的感觸就是,這真的是按下了葫蘆浮起了瓢,讓人頭疼不已。

  有一天晚上,楊勇和袁麗剛剛從醫院疲憊地回到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護士站的一個電話叫回了醫院。護工發現了公公消化道出血,楊勇簽字做了加急的CT,還好沒有發現明顯的內出血。值班醫生這才放下心來,解釋說可能是原來就有的消化道炎症,創口被抗凝藥給打開了。他們安頓好公公,又反覆囑咐好護工,這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往醫院門口走去。可還沒走到門口,又被一個電話叫了回去,這次是血壓又不穩定了。

  作為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屬,袁麗一直被醫生視為無足輕重的配角,而主角則是婆婆和楊勇。袁麗詢問過自己的醫生朋友,大部分治療方案只要有一個直系親屬簽字就可以。可每次簽字的時候,醫生都要讓婆婆和楊勇兩個人都簽字。袁麗在多倫多生孩子,以及在蒙特婁看病的經歷中,從來沒有見過家屬簽字這個流程。

  更讓她不可理解的是,楊樂這個直系親屬卻和袁麗一個待遇,屬於可以簽但不管用。明明楊樂已經簽了字,醫生還要說,你不是還有個哥哥嗎?過來也簽個字。袁麗上網搜了一下家屬簽字的相關信息,發現「重男輕女」和「尊重老人」這些竟然都是醫患鬥爭中的「寶貴經驗」。看著這些信息,袁麗頓時感到啼笑皆非,心中五味雜陳。

  還好,這場楊家人之間的「內戰」,就像夏日裡的雷陣雨,來得突然,走得也快。抗凝藥用上兩天後,奇蹟出現了,公公的各種情況明顯好轉。原本虛弱得像片落葉的公公,現在人也看起來精神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有了光彩。楊家人一掃之前的陰霾,各個參戰方圍坐在一起,臉上堆滿了笑容,把酒言歡,之前戰爭時期的各種矛盾,好像被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袁麗作為沒有直接參戰,卻深度參與了治療過程的「觀察員」,這段時間可真是收穫頗豐,除了學到了不少讓人頭大的醫學知識以外,病床上虛弱的公公和焦慮得像熱鍋上螞蟻的婆婆,深深地觸動了她內心深處的思鄉情結。

  在醫院那長長的走廊上,每天袁麗都會找個安靜的角落,撥通爸媽的電話。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聊聊家長里短,那些瑣碎的小事,卻讓她感覺無比溫暖,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自己剛剛大學畢業,滿懷憧憬在深圳工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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