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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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麗收到蘇木微信的時候,蘇木已經到了BJ,正在從機場回家的計程車上。袁麗告訴她,自己不在大西洋新城的家而是在醫院。過了一個多小時,一個拉著行李箱的高挑身影就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袁麗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蘇木,因為蘇木的形象和袁麗的想像相差甚遠。寶藍色真絲披肩泛著幽光,藍灰色斜裁連衣裙緊貼著曼妙腰線。那頂斜紋軟呢貝雷帽,將盤得一絲不苟的栗色髮髻襯得愈發優雅。

  蘇木的這副造型,放在國貿或者SOHO可能並不搶眼,但是放在醫院裡就只能說是格格不入了。消毒水氣味凝滯的病房,突然捲起一陣薰衣草的香風。隔壁床護工攥著尿壺愣在原地,輪椅上的老人渾濁瞳孔突然清明。

  「Surprise!」蘇木摘下墨鏡的瞬間,搶先認出了袁麗,三十年前的少女從眼尾細紋里破繭而出。袁麗尚未回神,已被蘇木裹進帶著空調餘溫的懷抱。

  蘇木外套上的涼意,讓袁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記憶深處不知怎的湧出黑白默片般的畫面:陰暗的天空、水泥灰的建築、黑色的人流和白色花束,和灰色畫面對應的還有壓抑和悲傷。

  逐漸,懷中的身體溫暖了起來,熾熱如盛夏正午的鼓樓廣場。袁麗感到鎖骨處被什麼東西硌得生疼。她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是蘇木頸項上的珍珠項鍊。袁麗拍了拍蘇木的後背,她還不能適應在吃瓜群眾的目光焦點下,和另一個人長時間擁抱。

  「別動!」耳畔傳來帶著鼻音的嗔怪,蘇木的頭在自己肩頭晃動了一下。袁麗的記憶突然被撕開裂隙,西安中學教室里,總把袖子卷到肘間的少女。巴黎老佛爺百貨里,套著大碼牛仔外套啃法棍的背影。此刻,與懷中這個連髮絲都透著優雅的女人,重疊在了一起。

  「趕快放開!這麼多人看著呢。」袁麗輕輕的在蘇木耳邊說了一句,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蘇木爽朗的笑聲立刻在袁麗耳邊響起,她突然鬆開了手臂,退後半步歪頭打量袁麗。

  蘇木笑著用手指在袁麗頭頂比劃了一下:「哎呀,你變得比以前好看了,我還以為你像以前留個這麼長的頭髮,所以第一眼都沒找到你。」那是袁麗高中和巴黎時期,從後面看不出男女的超短髮型。隨著話語,蘇木的大眼睛閃爍,酒窩忽深忽淺,幾乎和高中時代無異。時間雖然在她眼角刻下了印記,比以前的青澀多了些成熟的嫵媚。

  蘇木笑得前仰後合,原本松松搭在肩上的披肩滑落下來,露出一對圓潤的肩頭和線條流暢的手臂。她的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像上好的細瓷,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身打扮讓袁麗有些驚訝,在學生時代,蘇木從不這樣穿。那時她總是用長袖襯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只是將長袖捲起到手肘。倒不是保守,實在是她的膚色太白,白得晃眼,白得讓班上的男生們總忍不住偷瞄。後來到了巴黎,雖然穿衣自由了許多,但那邊涼爽的天氣,也難得有穿短裝的機會。

  那些年蘇木的穿衣風格總是休閒隨意,即便是和袁麗一起逛街,也多是T恤配七分褲,簡單利落。所以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無袖連衣裙、盡顯優雅身段的蘇木,袁麗不禁莞爾。沒想到步入中年後,她反而敢穿得這麼有女人味了。

  四人病房的擁擠,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沙丁魚罐頭,別說坐下談話,那隻橄欖綠的拉杆箱都顯得礙事。走廊上也沒有空間,稍微寬敞一點的地方都被加了床,哪怕是站著講話也得不時給輪椅和擔架床讓路。最後,袁麗只能帶著蘇木來到醫院的小花園裡,找了個樹蔭下的長椅。

  「敬時光!」紙杯裝的豆漿小心翼翼的相碰,在兩個人心裡發出了脆響。蘇木仰頸時,袁麗注意到她耳垂上搖晃的耳釘。二十年前在巴黎紅磨坊,她們曾對著櫥窗里一款耳環,發誓要買來慶祝三十歲生日。等到真有點錢偶爾奢侈一下的時候,袁麗已經和時尚兩個字越行越遠,不知道蘇木帶的是不是當年看中的那款。

  在隨後的一個小時裡,兩人分享了最近幾年的生活,欣賞了對方手機里的孩子照片,最後不可避免地開始回憶起共同的生活。不知何故,蘇木一個字也沒有提起池杉,也沒有提起她發給袁麗的故事。袁麗也生怕打破老友重逢的氛圍,小心翼翼地用「我們」代指了蘇木、池杉、李濤和袁麗的組合。

  「對了!我給你帶了一件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蘇木從拉杆行李箱的外層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袁麗,看起來她在機場已經提前把這份禮物放在了一個好拿的位置。

  「謝謝啊!」,對蘇木,袁麗沒有絲毫客氣的必要,再說了,房子都住了,還用得著在乎一個小小的禮物,除非她送袁麗的一張銀行卡,裡面存在幾百萬。袁麗接過禮物看了看,信封就是個普通的酒店信封,隔著信封摸了一下肯定不是銀行卡,要更大一點更薄一點。


  「這是?」袁麗看著蘇木期待的眼神,還是沒有繼續問,直接打開了信封,從裡面掏出一張塑封過的照片。

  照片的年頭不短,邊緣已經微微地泛黃。畫面一眼看過去的感覺是灰濛濛的,幾排穿著白襯衫的人站成合唱的隊形,還有個背對鏡頭的指揮,指揮穿的也是深色衣服,幾乎要和深色的背景融合在一起。袁麗的疑惑持續了不到半秒鐘,就在照片上方找到了答案。

  深色的背景是一塊墨綠色舞台背景牆,牆上貼著兩排白色的大字,上面一排略小的字是「西安中學慶祝建國四十三周年」,下面一排是「歌詠比賽」四個大字。

  再仔細看那些穿著白襯衫的人,原來就是袁麗和蘇木的班級。前兩排女生穿著白色襯衫、紅色絲巾和深藍色裙子,後面兩排男生穿著白色襯衫、紅色領帶和深藍色長褲。可能是照片時間太久了,深藍色和墨綠色已經都退化成了深灰色,不仔細看的話,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上半身。

  慶祝建國四十三周年,袁麗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就是1992年的國慶節的事情了,轉眼已經是三十二年前了,不由得感到一陣唏噓。

  「看這裡!」蘇木的指尖點在某處,第二排左側的少女們定格在放聲歌唱的瞬間,袁麗的超短髮倔強地支棱著,單獨拿出來看的話,可能也只有楊勇敢認她。

  「你從哪裡找到的?我都不記得還有這回事了。」袁麗感慨著,在蘇木的指尖找到了自己,然後向前在第一排找到了蘇木,接著是李濤和池杉。每一張面孔,遠看都是熟悉的,近看都是陌生的。

  恍惚之間,袁麗似乎聽回到了五十多個年輕聲音組成的奇特歌聲:

  「紅軍……不怕……遠征難……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

  「紅日……照遍了東方……照遍了東方……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

  那個秋老虎肆虐的午後,在教室里等待開場的同學們不安的躁動著。池杉的白襯衫後背暈開淺灰的汗漬,李濤昏昏欲睡的眼神,蘇木偷偷把冰鎮汽水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然後,李濤媽媽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出現在門口,帶來了一提兜的冰棍。

  「還不是從國內帶去巴黎的。我從巴黎回國的時候,行李太多就存了幾個箱子在老東家的倉庫里。還是這次去巴黎,花了點時間找回來的。箱子裡還有個數位相機,可惜已經徹底壞了,好不容易找了個能讀SONY的記憶棒的轉換器,插上去發現存儲已經讀不出來了。電子信息真不可靠,這才不到二十年啊,想要保存個幾萬年還真得刻到石頭上。」

  蘇木一邊說,一邊舉著紙杯裝的豆漿,對著陽光看了半天,然後輕輕搖晃著紙杯,像是在鑑定大豆的產地和年份。

  「蘇木」,袁麗輕聲喚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糾結,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拋出了藏在自己心裡許久的疑問,「那些東西是真的嗎?」

  蘇木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看向袁麗。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緊緊地盯著手中的豆漿,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語調平靜而深沉:「袁麗,你覺得過去和現在,哪個更真實?」說這話時,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眼神卻深邃得如同幽潭,讓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袁麗心裡明白,蘇木的這個問題或許並不是真的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而更像是一個開啟話題的引子。她微微皺了皺眉頭,在心裡快速思索著,沒有去深究這個問題背後複雜的哲學意義,只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回答道:「當然是現實。」

  「可是,對我來說不是!」蘇木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隨著紙杯里被自己搖晃出來的小小漩渦,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感慨,仿佛那漩渦能將她的心神都吸進去。幾秒鐘後,她緩緩轉過頭,眼神直直地看向袁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越是古老的記憶,對我來說越真實。我的小學、初中和高中,那些事情,那些人,仿佛就在眼前,我一伸手就能觸摸到他們。」蘇木的聲音漸漸變得柔和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絲懷念的神情,仿佛那些過往的歲月正一一在她眼前浮現。

  「但是,從高中以後的記憶,我可以想起那些事情,可以找到當年留下的成績單、結婚證,甚至包括我的女兒。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場電影,我只是坐在觀眾席上看完了電影的觀眾。」說到這裡,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落寞,眼神也變得有些空洞。

  恰在此時,頭頂的一片雲彩緩緩散開了。陽光如同金色的絲線,透過樹蔭的縫隙傾瀉而下,灑下了一道道明亮而溫暖的光線。這些光線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恰到好處地照亮了蘇木的臉龐。她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如同被太陽的溫暖撫摸過的寶石一般,閃爍著迷人的光彩。陽光輕柔地滑過她的頸項,仿佛是一條溫柔的絲帶,給她增添了幾分柔和的美感。


  蘇木原本盤起的頭髮已經被鬆開,齊肩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耳畔,在陽光的映照下,閃耀著如同黃金般的光澤,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肩膀。微風輕輕拂過,調皮地撩動著她的髮絲,使得它們在空氣中輕輕舞動,仿佛每一根髮絲都有著自己的生命。

  蘇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著該如何繼續訴說。陽光漸漸移動,終於曬到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微微蹙了下眉,隨後緩緩轉過頭,背對著那耀眼的陽光。在逆光的籠罩下,她的面孔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層神秘的面紗所遮蓋,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我之所以想要寫出來那些事情」,花園似乎在一剎那陷入了沉寂,蘇木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因為那些故事從理智上來看,全都不可思議到了極點。但對於我來說,卻又無比地真實,碎片記錄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筆畫,每一個塗抹的污點,都清晰明確觸手可及。然而……」

  蘇木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著接下來的話語,目光有些游離。終於,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豆漿,微微地抿了一口,那動作顯得有些遲緩,仿佛每一個動作都承載著她複雜的思緒。

  「似乎是從大學開始,我和現實之間就隔了一層玻璃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道玻璃牆越來越厚。越是距離現在近的時間點,現實對我來說就越來越模糊,就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蘇木的語氣中透著一絲迷茫和困惑,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似乎是要證明自己所說的話,蘇木突然微微側過身,動作有些僵硬地把豆漿遞給袁麗。接著,蘇木又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和一隻錄音筆,她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記事本的封面。

  「你看,我每天睡覺前,都要寫日記。準確的說,就是流水帳,如果不把今天做的寫下來,我很可能第二天就會忘記。」蘇木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疲憊,「準確地說,不是忘記,而是和我看過的電視劇,讀過的書,或者自己做的夢混淆起來。時不時,我還會給自己錄一段話,告訴自己第二天醒來的我。我是誰,我在哪裡,我最近要做些什麼。」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隨著蘇木的訴說,袁麗的心逐漸地揪了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擔憂湧上心頭,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握著她的心臟,然後緩緩地收緊。她看著眼前的蘇木,這個曾經與自己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的最好的朋友,如今卻被精神問題折磨成了另一個人。她有著蘇木的外表,穿著時髦而體面的衣服,可唯獨失去了那珍貴的回憶,甚至連當下的生活也在逐漸從她的手中溜走。

  「最嚴重的時候,我感覺靈魂陷入了黑暗,失去了和身體的聯繫。就好像……」蘇木突然停住了,好像是在找合適的形容詞,也像是視頻網站正在加載。

  這種卡頓維持了半秒鐘,蘇木把目光移向遠處的住院樓:「好像靈魂被困在一座絕對黑暗的牢籠了,看不見,聽不到,也觸摸不到實體,甚至連自己的身體也不行。」

  蘇木的目光,隨著一隻在樓頂邊緣悠閒散步的鴿子移動。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呆滯,仿佛那隻鴿子承載著她的某種思緒。這一幕不由得加劇了袁麗的擔心,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畫面:有一天,走在樓頂邊緣的不是鴿子,而是蘇木。想到這裡,袁麗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是人格解體。」蘇木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有些讓人害怕,「醫生說,得了這個病的人,感覺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都有一種隔膜感,不真實感。他說的對,我的第一段婚姻,雖然只持續了幾個月,但畢竟是我的第一個男人,我現在卻連他叫什麼都已經想不起來了,面目更是一片模糊。要不是我還有離婚證,我都不記得自己還結過一次婚。」蘇木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仿佛在嘲笑自己那支離破碎的記憶。

  蘇木喝了口豆漿,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有些牽強,帶著一絲苦澀:「但是,離婚證放在西安爸媽家裡的那個柜子那個抽屜,我可是還記得清清楚楚。」

  袁麗默默地把兩杯豆漿都放在自己身邊的座椅上,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給蘇木一些安慰。她緩緩地伸出手,摟住蘇木,動作輕柔而小心翼翼。蘇木順從地進入袁麗的懷抱,伏在她的肩頭。袁麗感覺到她的身體一顫一顫的,肩頭似乎有些溫熱的感覺,可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聽到哭聲。

  袁麗記憶的深處似乎有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水波。在那蕩漾的水波之中,她依稀記得,自己曾在巴黎這樣地摟著蘇木,給她安慰和力量。那時的她們,是那麼的無憂無慮,而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過了許久,懷中的蘇木輕輕動了動,袁麗感覺到了她細微的動作,這才緩緩鬆開了緊緊摟著她的手臂。她的目光中滿是關切,輕聲問道:「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每次都是你。」蘇木抽了抽鼻子,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的眼睛裡還閃爍著未乾的淚水,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晶瑩。然而,那熟悉的酒窩已經重新回到了她的臉頰上,雖然帶著些許疲憊,但仍為她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柔和的美感。

  「我在蒙特婁有個朋友,是加拿大最好的心理醫生之一,我想你可以……」袁麗的話語頓了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猶豫。她在心裡反覆斟酌著,該如何把後面的話說得儘量委婉、藝術一些,比如「到我家住一段時間」,或者「來蒙特婁陪我一段時間」之類的。她不想讓蘇木覺得自己是在刻意安排,而是真心希望能幫助她。

  蘇木似乎察覺到了袁麗的心思,輕輕笑了笑。那笑容並非袁麗所熟悉的那種爽朗、毫無保留的笑,而是一種成熟女性所特有的優雅,帶著禮貌與疏離。同時,她向袁麗擺了擺手,動作輕柔卻又堅決。

  「不用,你聽我繼續說。我在巴黎,在BJ,在倫敦都去看過心理醫生,他們的結論都是一樣的。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人格解體,至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格解體。」蘇木的語氣堅定,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倔強。

  說著,蘇木伸出手,緊緊抓住了袁麗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冰涼,卻握得很用力,仿佛想要通過這個動作制止袁麗即將出口的反駁。袁麗微微一怔,心中明白,對於精神疾病患者來說,不認為自己有問題才是常見的情況。於是,她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蘇木繼續說下去,眼神中充滿了耐心與理解。

  「疫情的時候,我在巴黎宅在家裡沒事幹,就順便讀了個遠程大學課程,就是心理學方向的。所以這些理論我都研究過,最後的結論,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格解體。」蘇木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又重重地握了一下袁麗的手,似乎想要通過這個動作來強調話語裡的「那種」兩個字,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自信與篤定。

  「我的問題,和人格解體的典型病症很相似,但是有兩個例外,無法用任何理論解釋。一是,這種隔膜感僅對高中之後的記憶,這就很奇怪了。高中之前的記憶,又清晰又真實。這麼說吧,現在讓我寫一篇高考作文,我能寫得比那時候還好。」蘇木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閃爍著光芒。

  說到高考作文,袁麗和蘇木默契地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閃過一絲笑意。緊接著,她們撲嗤一聲幾乎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氣中迴蕩,仿佛驅散了些許之前的陰霾。然後,她們異口同聲地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這還得謝謝池杉」,袁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感慨,她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仿佛回到了那段青澀的高中時光,想起了高三時一起互相考試的場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蘇木看著袁麗的眼睛,眼神裡帶著些認真,似乎想對袁麗的感慨追加評論。袁麗也望向她,目光中滿是期待。蘇木等了一兩秒鐘,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隨後緩緩地繼續說。

  「第二個例外是……池杉」,蘇木的嘴唇微微顫動,猶豫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第一次清晰地說出了池杉的名字。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這種閃躲的姿態,不禁讓袁麗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池杉之前對蘇木名字迴避的場景,心中也隨之泛起了一絲疑惑的漣漪。

  「他一直都是真實的,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和他相關的記憶都是充滿了真實性的。就好像,玻璃的牆上開了一扇窗戶,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是他,無論什麼時間,大學、畢業後、巴黎還有現在。」蘇木的聲音輕柔而緩慢,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迷茫與堅定交織的神情,仿佛在回憶著那些與池杉相關的點點滴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袁麗的眼睛微微睜大,敏銳地捕捉到了蘇木話語裡泄露出來的信息。她在心中快速思索著,既然高中之後的記憶對於蘇木來說是不可靠的,可關於池杉的記憶卻在這不可靠中顯得如此可靠,這意味著池杉和蘇木在那之後必定還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袁麗清楚地記得,蘇木和池杉都曾在BJ上大學,但大學畢業後,兩人一個往南,一個向北,表面上似乎並沒有明顯的交集。甚至在袁麗和池杉都在深圳的那段時間裡,他們偶爾的聚會也有一些,可她卻一次也沒有聽到過蘇木的名字。想到這裡,袁麗的心中充滿了好奇與不解。

  「當然,從理智上來說,這又是不可信的,甚至可以說是不科學的。」蘇木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她微微垂下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困惑。顯然,這個奇特的現象對於她來說,同樣是難以接受和解釋的,她的內心也在理智與情感之間掙扎著。

  「你們大學畢業後還有來往?」袁麗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個問題,話到嘴邊,又把後半截「孩子是誰的」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同時也有些緊張,生怕自己的問題會觸碰到蘇木敏感的神經。

  蘇木緩緩抬起頭,看了袁麗一眼,眼神里似乎帶著些哀怨,仿佛在責怪袁麗的多問。隨後,她一邊慢慢地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慌亂,一邊說道:「我今天下午還有點事,現在必須走了。後天我要去西安,我想去看看爸媽。你是跟我一起去,還是……晚點?」

  「晚點吧,現在這架勢我也走不開啊。」袁麗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住院樓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不過主治醫生說最多一個星期就能出院。你還在西安嗎?」

  蘇木輕輕點了點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淡淡的憂傷,「我的時間很靈活,所以這次可能在西安多待一段時間。只要你來,我肯定在西安等你。」

  袁麗心中明白,蘇木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甚至猜測所謂去西安的計劃,很可能只是她用來躲避問題的藉口。但既然已經談到了這個份上,袁麗覺得還是應該把話儘量說開。

  「我找到池杉了,其實幾個星期前就找到他了。」袁麗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

  蘇木的臉上依舊很平靜,沒有露出絲毫責怪的意思,這讓袁麗稍微鬆了口氣,於是她繼續說了下去。

  「池杉不讓我告訴你,不過他說,等我回來,一起去找你。」袁麗一邊說,一邊緊緊地觀察著蘇木的表情,眼神中充滿了警惕,生怕她會對池杉的躲閃而勃然大怒。

  然而,蘇木就像沒聽見一樣,嘴角微微上揚,微笑著輕輕答應了一聲「好」,然後便拉著箱子,步伐有些沉重地向醫院的大門走去。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單,仿佛承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袁麗站在原地,看著蘇木遠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她似乎在蘇木的身上看到了一根無形的細線,這根線的另一頭緊緊地系在池杉身上。這根線從三十年前的1991年就已經系下,讓他們兩人時而糾纏,時而遠離。如今,這根線似乎已經達到了最大的長度,開始慢慢地收縮,將他們再次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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