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藍月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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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紫禁城乾清宮東側的密室里,嘉靖正端坐在龍椅上。密室的面積不大,沒有高高在上的龍椅,也沒有威嚴的百官隊伍。在兩人的身側,站著內閣首輔以及欽天監監正兩人。貼身衛士和太監,此刻也退出了密室,可見這是一次保密程度很高的議事。

  「陛下!」首輔大臣尚未開口,他身邊的白鬍子老頭便搶先開了口,對著嘉靖深深的一鞠,「藍月大潮前日退去,各處海塘堤防完好無損,陛下仁政所施,澤被蒼生,故萬民感戴,海波亦為之偃息……」

  「戈愛卿,這裡不是朝會,你不用拍朕的馬屁。」嘉靖不耐煩地抬手打斷了白鬍子老頭的開場白。

  白鬍子老頭微微一怔,連忙又拱了拱手:「啟稟陛下,據歷代欽天監所載,藍月每數十載一現。每逢藍月懸空,海潮必暴漲成通天水路,似與月宮相連。待藍月隱去,沿岸漁民常能拾得未見之奇魚。是故民間相傳,藉此水路可登臨藍月。每逢亂世,總有冒險之徒試圖循波逐月,然未嘗聞有成事者。」

  「戈永齡。藍月就在頭頂上,朕不是瞎子。藍月的傳說,朕小時候沒有聽過一百個也有八十。莫謂山高空仰止,海中真有上天梯。這樣的詩,朕也讀過幾首。你就不要繞來繞去了!」嘉靖的面色已經有些不悅了。

  「陛下!真不是臣話說囉嗦,而是此事關係天下安危,臣不得不從頭說起。」戈永齡又深深地作了一揖。

  嘉靖目光看向首輔大臣嚴嵩,換來了一個微微的搖頭。這讓嘉靖的好奇心暫時占了上風,只好耐下性子繼續聽老頭講故事。

  在歷朝歷代的史書中,以及欽天監這樣的記錄中,藍月都是重要的內容。藍月既不是星辰也不是月亮,它大部分時間如同星辰,在夜空中只是一個閃爍的光點。

  每年總有那麼十幾天,藍月會迅速地變大,幾乎有月亮那麼大。只不過這個月亮是藍色的,因此才叫做藍月。每當藍月變到滿月的大小,大海上的海水會劇烈震盪,形成遠超平日的潮水。

  每隔六十年,藍月會變得比月亮大好幾倍,占滿了半個天空。地面上的人通常會登高觀月,趕上天氣良好,甚至可以看到藍月上的白色雲層、棕色的大陸,甚至幾條彎彎曲曲的河流。這種天文奇景,在故土被稱為「藍月朔」。

  在藍月朔的時候,海水不再是震盪了,而是湧向藍月的方向,堆積成一座高聳入雲的水山。而此時,藍月上也在發生同樣的情況,另一座水山也在不斷地升高,向著故土的方向湧來。這種潮水,官方稱為「藍月潮」,民間則簡稱為「大潮」。

  每到藍月朔的頂峰,海邊的高山上總是擠滿了老百姓,一方面他們是在欣賞這種奇景,另一方面也是在躲避朔日之後,水山瓦解形成的潮水。在故土上很多人相信,故土上的水山,和藍月上的水山在這一天會連成了一體,形成了一條連通故土和藍月的水路。

  「陛下,朔日之後,臣在海上尋獲了藍月來使。」戈永齡說到這裡,又是一鞠躬。坐在龍椅上的嘉靖,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戈監正,你怎知道來人是藍月來使,而不是欺世盜名之人?」嚴嵩表情如常,他在入宮進諫之前,就知道了藍月來使這回事。但知道,不代表相信,現在他替皇帝說出了懷疑。

  戈永齡稍微轉了半個身子,朝著嚴嵩微微一躬:「大潮稍退,臣即率眾出海巡視,發現海中有一木球。此人身處木球之中,手持斧鑿正在從內向外鑿。如果臣發現的再晚一點,恐怕他就要氣絕身亡。他自稱是本朝藍月使陳誠之後。」

  「本朝?藍月使?」嘉靖和嚴嵩同時發出了疑問,能夠稱為本朝,自然是在洪武皇帝開國後的事情,但是藍月使是個他們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名字。

  「藍月使,就是朝廷派遣出使藍月的使節,自漢起至本朝,從未中斷。」戈永齡面露難色地解釋:「千年前漢張騫乘大潮出使,此後偶有漁民在岸邊拾獲書信,自稱張騫後人投書故土。本朝開國起,每逢藍月朔,欽天監按例在海邊安排漁民下水搜索,總有書信。」

  「這麼說,欽天監一直知道,藍月上有使者來信嘍?」嘉靖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下面蘊藏著怒氣。對於一國之君而言,欺君是最大的罪過,哪怕是善意的欺騙。這話雖然是說給欽天監的,但首輔大臣嚴嵩也跟著渾身一震,這件事上,他是受害者還是同案犯,就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戈永齡對此顯然是有心理準備的,他神色如常的跪下磕了一個頭:「臣不敢!此乃太祖定下的旨意,太史令劉伯溫親自執行,隨後傳至今日,臣乃是第三代監正,仍不敢逾越太祖之法。」

  嘉靖和嚴嵩都又是一愣,他們居然都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太祖英明神武,必定是深謀遠慮,然而今天這個局面下,當年的旨意已經善終。」既然有太祖皇帝的聖旨,嘉靖也沒有遷怒戈永齡,但被人騙了幾十年總歸是有點不爽的。因此這幾句話,嘉靖說得有點陰陽怪氣。

  說完這兩句話,嘉靖故意停頓了一下,等到惶恐的神情爬上兩位大臣的臉頰,才繼續說了下去:「戈愛卿,不要跪著了。這百年來的事情,你都說給朕聽聽。如有必要,朕也可以重新再給你下一道旨。」

  這條通向藍月的海山高山,是故土經久不衰的童話主題,也是每個王朝尋求上天賜福的捷徑。夏商等上古王朝的史書不可考,但自秦開始,史書中就已經出現了藍月使這個稱謂。每個王朝的冒險家,趁著大潮來臨前,鑽進層層包裹的木桶,然後投入大海等待被潮水帶向天空,在黑暗中期待著運氣能將他完好無損地送上藍月。

  前朝的史書中記載,有個漁民在海邊撿到了一隻小木桶,木桶裡面有一封被層層包裹的書信。來信的人自稱是漢朝藍月使張騫的後人,已經在藍月定居,通過潮水修書回故土。這封信中稱,藍月並非仙境,只是另一片土地而已,山川風貌和故土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這裡的藍月人,和故土人也沒有太大的區別,甚至有些藍月人自稱千萬年前,乘著大潮來自故土。

  這封信幾經輾轉,被送進了當時的欽天監,最後被呈報給了當時的皇帝。從此以後,每逢藍月朔,欽天監就要提前去海邊準備,大潮一退就在海邊搜尋可疑的木桶,成了每一代欽天監的常規任務。而所有來自藍月的信件,都被欽天監寫進了本朝的《藍月志》。

  洪武皇帝平定天下後,任命劉基擔任欽天監監正,繼續了前朝的這個傳統。劉基深謀遠慮聰慧過人,在民間被稱為諸葛亮在世,被洪武皇帝拜為太師。也是這個原因,欽天監獲得了比前朝更高的地位。劉太師走馬上任後,閱讀了歷朝歷代積累下來的《藍月志》,卻感到了一絲涼意。

  在最早的藍月來信中,藍月是一片蠻荒之地。藍月的地形,多山多河流,把藍月分成了無數個狹小的平原,形成了很多小的王國。藍月上的農業水平很低,每畝地的產出還不到故土的一半,因此大部分人都吃不飽。幸好山地可以放牧,略微補充一下食物。總的來說,藍月並不是天上人間,倒像是故土上的流放之地。

  藍月使的到來,對藍月人倒像是一種天降甘露。張騫的後代發現,藍月人用的犁十分笨重,需要六頭牛才可以拉動。而張騫根據故土式樣打造的鐵犁,兩頭牛可以拉著走,一下子就把開荒種田的效率提高了好幾倍。在此後的數百年裡,張騫的後人通過專門打造和販賣鐵犁,成了藍月上顯赫的富豪家族。隨著貿易帶來的技術擴散,各國的糧食播種面積和產量都有大幅度的提高。

  既然藍月使可以從故土到藍月,那麼普通人也有機會穿過潮汐到達藍月。隨著時間的延長,《藍月志》記錄的書信中,開始提到一些同樣來自故土的普通人。有些人同張騫的後人相認,稱為同鄉。但更多的人,只是出現在傳聞,以及他們帶來的新技術背後。書店裡出現用活字印刷的書籍,村鎮的集市上售賣故土式樣的耬車和扇車,司南和瓷器作為玩物也出現在富豪的客廳里。

  隨著藍月農業的進步,每個小王國的人口數量都有了一定的增長,物資儲備也變得豐富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藍月上的戰爭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殘酷。張騫後人的書信變得稀少,後來就徹底消失了。

  幸而從故土出使的藍月使並沒有減少,每一次出使都有十餘人到數十人不等。從各朝欽天監留下的《藍月志》來看,千年之間能夠發回書信的,至少有韓龍、長孫晟、王玄策三人以及他們的後代。而前朝欽天監的庫房裡,甚至還放著一隻沒有拆封的木桶,那是數十年前來自藍月的一封來信,由於王朝末年的戰亂而被遺忘。

  劉伯溫作為欽天監監正,親手打開這封沉睡了五十多年的書信,他的擔憂達到了頂峰。

  在此之前兩百年的《藍月志》中,藍月上的王國的數量已經大幅度減少,藍月上的春秋戰國時代已經結束,每個王國的實力都有了百倍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藍月上的王國已經注意到了故土來人對藍月的影響。有些王國設立了類似於「書院」的組織,稱之為「大學」。大學專門收集來自故土的書籍和技術,選拔了一批藍月儒生進行研究。這些藍月儒生學習故土知識,同藍月本地的經典相融合,按照藍月人的習慣重新進行體系設計,並且加以辯論和驗證。

  劉太師打開的這一封藍月來信中,除了藍月使後人的來信外,隨信還有一本藍月人斐波那契所著的《計算之書》。劉太師召集工部戶部善於計算的員外郎,讓他們一起研究了這本書。這些人得出的結論是:思理之巧器,未見實事之功,實乃屠龍之術。

  劉太師接受了這個結論,但也對這個結論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這本書裡面有些內容,和《九章算術》非常類似,很明顯就是受到了故土書籍的影響。但這些內容衍生出來的東西,這些朝廷的員外郎們卻看不懂,也想像不出來有什麼用途。

  屠龍之術是一個形容詞,但如果屠龍之術放在眼前,看得見摸得著只不過不知道該怎麼使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劉太師感到了一絲恐懼,於是,劉他向洪武皇帝請奏:一方面加強收集來自藍月的書信,避免書信中的內容流入社會。另一方面,他要專門培訓一批藍月使,然後趁著幾年後下一次到來的大潮出使藍月。最後,他請求皇帝封鎖海上活動,避免民間向藍月的偷渡。

  可以說,劉太師的運氣簡直好極了,一個叫做陳誠的藍月使成功地到達了藍月,他的後代牢記使命趁著大潮發回了書信。但劉太師本人不可能看到這一天,事實上他對藍月使的培訓剛剛結束,他就被貶回原籍,很快病逝在了老家。

  還好,新任的欽天監監正是劉太師的兒子,然後又是他的孫子。劉監正忠實地履行了祖先的遺言,仔細閱讀了陳誠的來信。陳誠信里的內容倒是沒有突破劉監正的預期,但隨信寄來的一本書,卻讓劉監正大驚失色。

  這本書的內容是用藍月的語言寫成,劉監正不可能馬上看懂,真正讓他驚訝的是書的印刷質量。每個字符無論出現多少次,都完全相同,毫無差異。墨色均勻如一,沒有一處污漬。

  劉監正可以想到,這肯定是用金屬活字印刷而成,這背後的金屬冶煉、鍛造、雕刻、油墨、造紙等一系列技術,已經明顯超過了故土水平。陳誠信中說,如果以糧食價格作為比較,這本書的價格在藍月也遠遠小於故土,屬於只要有錢,要多少有多少的東西。這對於使用雕版印刷的故土來說,無異於一次降維打擊。而這本書背後,知識傳播的廉價化的結果,劉監正想的不敢想。

  劉監正帶著這本書,以及劉太師遺書參見了宣德皇帝。在這次朝見中,劉監正說了什麼,劉太師的遺書中寫了什麼,翰林院的記錄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但宣德皇帝的聖旨,第二天就下了。

  一道聖旨下給了內閣:在洪武海禁的基礎上,嚴禁藍月朔期間任何海上活動,對於疑似要冒險前往藍月的人,甚至可以就地處決,理由是冒犯天庭。開展官方的海上貿易活動,在藍月朔之後,搜索海上疑似來自藍月的物品,找到以後交給欽天監處理。

  另一道聖旨下給了欽天監:歷朝歷代的《藍月志》收入欽天監,來自藍月的書信物品,嚴禁任何人閱讀,甚至包括皇帝自己。抹除前朝史書內,藍月使以及相關內容的存在,對任何人保守秘密,甚至包括皇帝自己。

  在這樣嚴格的保密之下,時間如同白駒過隙,民間依然流傳著藍月的神話傳說,但在宮牆之內,藍月使和《藍月志》都已經被徹底遺忘了,直到有個活生生的藍月來使,被忠於職守的戈永齡從海里撈了上來。

  「哦?所以這個來使,正是前藍月使陳誠的後人?他都說了些什麼?」嘉靖不禁好奇心大起。

  此時,戈永齡和嚴嵩都已經坐在了馬紮上,這個故事太長,兩個大臣的年齡也實在是太大了一點,嘉靖體貼的讓太監給兩人都看了座。

  「此人自雲乃陳誠之後,姓陳,名麥哲倫。昔陳誠抵藍月,遂娶彼土女子為妻,開枝散葉於月宮。其地風俗,子女皆承父姓,然須自母名中擇一字添之,故藍月人之名多綿長。至陳麥哲倫,已為陳誠第八代孫,於故土之言,僅能略通少許而已。」戈永齡邊說邊搖頭,看來他和這個陳麥哲倫的交流,實在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但嚴嵩在旁邊微微地點了點頭,似乎還鬆了口氣。

  嘉靖看到了嚴嵩的這個動作,就把原本打算給戈永齡的問題拋給了他:「嚴閣老,你說先帝聖旨是何意啊?」

  嚴嵩並沒有直接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雙手抱拳向半空拱手讚嘆:「兩位先帝,還有劉太師,真乃雄才偉略!」然後,轉向了嘉靖皇帝。

  「陛下聖鑒。老臣今日初聞此藍月異事,心下思量,先帝與劉太師當年必已察覺關竅。藍月使者本為探訪彼界,然有去無回,反成我中土賢良輸往藍月之蹊徑。昔漢使張騫所見藍月,觀其風土,似與吾瓊州相類,山高水險,地瘠民貧。然我中土流傳之鐵犁、耬車、扇車等農器,竟使藍月五穀豐登;乃至造紙、印刷之術,亦在彼處發揚光大,反有青出於藍之勢。臣私度其緣由,或與藍月千年戰禍連綿相關——戰事頻仍,則重兵械商賈;承平之際,方重農桑教化。藍月民風悍烈,天性好爭,今後來居上,此勢不可不防。」

  嘉靖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又看向戈永齡:「這藍月來使如何來的?可有藍月王國的官書?」


  戈永齡立刻回答道:「藍月使者所乘之器,乃一巨木所制圓球,通體渾圓如卵。球殼以彎曲木板拼接成體,接縫處以油灰麻絲填塞,外覆銅皮為甲,內襯多層鞣製獸皮以防潮滲,其營造之法,頗類故土福船之技。使者未持尺牘,然懷中藏有二帙:一曰《天體運行論》,一曰《三角精要》。書卷文字皆藍月異文,唯書名及章旨提要已先譯作故土言語。前書推演日月星辰周天軌跡,後書窮究三角勾股、邊角相求之理。」

  嘉靖一邊聽,一邊從書案上拿起了議事前已經呈上的兩本書來翻閱。正如戈永齡所說,兩本書都是用看不懂的文字書寫。隨手翻閱其中,都有一些插圖,其中一本插圖多是圓圈,另一本則正好多是三角。雖然內容看不懂,但看得出紙張質量極好,雖然比宣紙略厚,但堅硬柔韌,絕無破裂的風險。細看文字,藍月字如同漢字筆畫拆散後平鋪,或長或短組成每一個字。每個字符的印刷質量也是極好,有些註腳小字細如蚊腿,但細看筆畫清晰,和正文中的大字毫無二致。

  「這書印得真是極好啊!」嘉靖不由連連讚嘆。他也是愛書之人,知道書商印書,需要一頁書雕一版,著墨印字後,挑選沒有污漬的書頁合訂成冊。活字技藝雖然精巧,但實際使用中,常見漢字需要雕刻幾百上千個副本,組合起來後字跡往往輕重不一。而這兩本藍月來書,任取兩個相同字符,分毫不差的技術,實在是令人驚嘆。

  「陛下!老臣以為,此間恐有郭開誤趙之疑。」不知道什麼時候,嚴嵩已經從馬紮上站了起來,拱手而立。

  「此話怎講?」嘉靖放下書,疑惑地看向嚴嵩,而戈永齡也在另一個馬紮上,緊張不安地看著嚴嵩。要是皇帝陛下相信這是一個反間計,他可就成了蔣干。

  嚴嵩兵沒有看到戈永齡的眼神,他抖了抖衣袍,像是在朝會上一樣正式行禮後才開口繼續說道:「蓋藍月之地,因效故土農耕之術,倉廩充盈,國勢日昌。彼邦之人,必已深知故土沃野千里,耒耜之技精微,實為膏腴之壤。然藍月民俗暴悍,素以侵奪為能,既睹故土豐饒,安能不起覬覦之心?惟穿越潮汐天險,非易事耳。故其謀不在驟取,而在以奇巧虛技誘我歧途,使朝野溺於無用之戲,空耗國力,自毀根基。彼乃得蓄勢緩圖,坐收漁利。」

  嚴嵩這番話說完,看向戈永齡:「此乃太祖與劉太師百年前所深慮者。戈大人以為如何?」這番話聽上去是徵求意見,但嚴嵩的眼神,卻讓戈永齡心頭一凜。嚴閣老在朝野中,屬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作為一個沒有什麼實權的欽天監,他實在是得罪不起這樣的人物。

  原本,戈永齡有一番完全不同的建議:仿效藍月的大學,集合一批儒生學習和研究藍月著作,用故土的方式去驗證和體系化改造。就算是暫時沒有什麼實際效果,但也浪費不了多少錢糧。而且,那本《天體運動論》裡面的幾頁插圖,他其實是看懂了的。

  太陽是宇宙的核心,故土和藍月都是圍繞太陽旋轉的星辰,這兩個橢圓軌道有一處近乎交匯。這個簡潔的模型,很好的解釋了為什麼藍月忽大忽小,為什麼每十來年就會有一次藍月朔。這個想法欽天監不是沒有人想過,只不過這樣的話,故土又該是什麼樣子?天圓地方說立刻就站不住了,反倒是前朝逆臣趙友欽著《革象新書》,曰天地如雞卵,更加有合理。但雞卵另一面的人,又該如何?戈永齡從直覺出發,覺得這本書非常有價值,甚至於值得他用畢生的精力去研究。

  戈永齡張了張嘴,想要說出這個建議,他覺得這個建議不算是對嚴閣老的違逆。因為這些東西,都不會影響內閣首輔大人的權力,至於那點錢糧,就更不是嚴閣老看得上。但是,話到嘴邊,他又猶豫了。

  嚴嵩真的在意這個藍月來使,是來傳遞情報還是來詐降嗎?首輔大人已經七十有餘,連下一次藍月朔能不能等到都不好說,他真的在乎這個?不是!他在乎的,是權威,是萬人之上的地位。就像指鹿為馬,趙高真的在意那是鹿還是馬嗎?並不是,他在意的是,誰敢和他有不同意見。

  就算今天皇帝陛下採納了自己的建議,明天嚴嵩可以再面聖,後天可以再進諫,只要聖旨沒下就可以一直去遊說皇帝。就算是嘉靖皇帝鐵了心要採納自己的建議,嚴嵩只要稍微歪歪嘴,把這個機構放在吏部或者翰林院,不在自己的欽天監,自己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不不,何止是一場空,簡直是一場噩夢的開始。嚴嵩可能看不到下一次藍月朔,但自己是肯定見不到下一次月圓。

  「首輔老大人所言,臣深以為然。昔日兩位先帝與劉太師於藍月之籌謀,實為高瞻遠矚、利在百年之宏圖。依臣愚見,當遵先皇遺意,將藍月來使並其所獻二書,悉數封存於欽天監密庫,與前朝《藍月志》一併列為機要,非經特旨,不得啟視。」戈永齡順著嚴嵩的話往下說,延續前朝舊曆,他覺得這是一個折中的好辦法。即名正言順,又方便在欽天監的地盤上干點私活。欽天監雖然是個清水衙門,但只要他想,「炭敬」這種灰色收入還是有的,支撐幾個食客搞點私人研究並不難。


  嘉靖皇帝看了看兩位老臣,臣子們意見相同,他也就懶得去傷腦筋了。他用徵詢的眼光看向嚴嵩,這就相當於告訴嚴嵩,他已經原則上同意了這個建議,讓嚴嵩拿一個具體的計劃出來。

  嚴嵩略微思索了一下,拱手應道:「微臣竊以為,當下海禁之策,猶需從嚴督飭,以杜奸宥窺伺。藍月與故土之間,水路雖險,然恐有宵小妄圖私越,挾我稼穡、工技之秘,潛通異域。更堪憂者,藍月奸細或已混跡市舶,暗行窺探,盜取機要。此事關涉海防與機密,宜專委兵部綜理。蓋其職在關禁、海防,偵緝巡捕,實屬職司攸關,可收專一之效。」

  嘉靖皇帝點了點頭:「具體如何去辦,內閣票擬,朕這裡披紅了。」話說到這裡,密會就算是結束了。嚴嵩和戈永齡退出密室,略微寒暄了兩句就告辭各自回家。

  對於這個結果,戈永齡的心情不錯,雖然仍然需要藏著掖著,但是整個事情在皇帝面前過了明路,他也就不用再擔心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大帽子。只用了一兩天,他就已經把欽天監內部私活該怎麼幹給想好了。

  藍月來使自然不能暴露,但是改成西洋來的商人學者,在海里遇上藍月潮翻了船,大約也不會有人懷疑。那兩本書,自然也是西洋來的,天體運動和欽天監放在一起,誰敢說他這是假公濟私呢?

  然而,沒想到的是,第三天戈永齡不在家的時候,兵部來人拿著聖旨帶走了藍月來使,還把兩本書也給帶走了。兵部尚書韓士英常駐南京,不可能是他下的令,就算是他下的令,也不可能有這麼快。戈永齡略微一思索,就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首輔大臣嚴嵩。

  戈永齡趕到了嚴府求見嚴嵩,但出面的卻是嚴世蕃。

  「戈大人,您這是逾越了啊!兵部也是奉旨辦事。」嚴世蕃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戈永齡非常厭惡。但嚴嵩躲著不見他,作為一個爵位不低但實權沒有的小官,他還真沒什麼其他辦法。

  「小閣老!」戈永齡略略拱手,嚴世蕃的這個外號他是聽說過的,此時叫出來有討好的意思,但說得生硬,反倒是成了譏笑,「此陳姓者,乃南洋商賈,前日泛海遭風濤之厄,舟覆落水,幸為老夫所拯,得保殘生。其人感念天朝恩德,近來暫寓敝宅調養。未聞兵部堂官垂詢,有何鈞諭?」

  嚴世蕃看到戈永齡不屑的眼神,倒也沒有生氣,端起茶杯一邊喝一邊回答:「昨日陛下降旨,命工部侍郎趙文華掌管海防,嚴查違制海船,嚴禁私人通番。查海船但兩桅者,毀之。沿海軍民,私與賊市者,捕之。海外來者,私自上岸,當倭寇處置。你要是對聖旨有意見,可以去面見聖上。你要是對兵部抓人有意見,可以去找趙文華。」

  這一番話,嚴世蕃完全是大白話,什麼敬語都沒有用,更沒有考慮措辭委婉,透露著他對戈永齡的不屑。甚至說一段話的過程中,他連頭都沒有抬,完全是對著茶碗說的。

  面見皇帝,戈永齡級別不夠,關係也不夠,按正常流程還是得通過內閣請奏,耽誤時間不夠,還要先過嚴嵩這一關。去找趙文華,顯然不會有什麼結果,誰告訴趙文華那個陳麥哲倫在他府上,還不是嚴嵩,這件事除了嚴嵩也就只有皇帝才知道。繞來繞去,還是卡在嚴嵩這裡。

  嚴世蕃見戈永齡臉色變化,一句話不說也不走,知道他是束手無策,顯得非常高興,放下茶碗看著他咧開了嘴。過了半響,嚴世蕃終於笑出了聲:「戈大人,我跟你說個實話吧。」

  戈永齡抬起頭,迷惑地看著嚴世蕃。

  嚴世蕃站起來,從主座走下,徑直走到了戈永齡身邊,拉過一張椅子斜斜地坐了下去。這一番做派,市井氣十足,對於戈永齡這個比他還年長的官員來說,簡直稱得上是有些痞。

  「趙文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總得讓人家燒燒吧。你家那個,留著也是個禍,送走最好。他要是天天待在你家,你覺得皇上會不會惦記?皇上會不會想,這傢伙在幹什麼?是不是個奸細?被皇上惦記,可不是什麼好事哦。」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嚴世蕃還在戈永齡的肩膀上重重的的拍了兩下。

  說完,嚴世蕃站了起來:「戈大人,趙文華這會就在我家裡,你非要見他,可以就在這裡等著。他是來給乾爹請安的,估計這會已經快出來了,我現在去跟這個干兄弟打個招呼,讓他來拜見你戈大人。」說著,嚴世蕃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包裹,放在戈永齡的面前,又在包裹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哈哈大笑著走出了會客廳。

  戈永齡坐了很久才回過勁來,趙文華居然拜了嚴嵩為乾爹,想借著藍月來使來謀私利的人,也不只是他戈永齡啊。他眼前一黑,抓過那個小包裹,感覺裡面是一摞紙。進二退一,兩本書還給了他,這是嚴嵩的讓步,也是嚴嵩給他的台階。

  走出嚴府,戈永齡覺得呼吸略微暢順了一些,他揭開包裹布,裡面就是那兩本《天體運動論》和《三角精要》。戈永齡覺得陽光刺眼,他抬起頭,用書本遮住太陽。藍月已經變得只有雞蛋大小,很難讓人相信,那上面是另一個世界,有山川、河流和海洋,有農桑、冶鐵、造紙、印刷,自然也有威權、戰爭、政治和爾虞我詐。

  遮陰的書頁被風吹散了,露出一副插圖來。一個圓圈表示太陽,因為圓圈外還畫著表示陽光的線條。兩個橢圓虛線圍繞著太陽,兩個虛線上各畫有一個小圓圈,小圓圈旁邊的虛線上畫著一個箭頭,這應該是運動方向的意思。其中一個小圓圈之外,還有一圈虛線,虛線上畫著一個極小的圓。

  劉太師讀過的那本《計算之書》,戈永齡也是讀過的,它從商賈的算術出發,最終升華為算學。那些帳房裡出來的凡人,只認為它是屠龍之術,只有劉太師感受到了它背後的可怕力量。而戈永齡手握的兩本書,正是屠龍術斬下的鋒刃。解算日月星辰,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雖然他不可能看懂藍月語,但只要知道方向是正確的,他也可以從《計算之書》出發,不,他甚至可以從《九章算術》出發,他還有《四元玉鑒》《緝古算經》《夏侯陽算經》等故土的算學著作作為輔助。戈永齡突然重新燃起了雄心壯志,他要集合一些喜歡算學的人,一起來研究這些書,讓藍月和故土的算學融合統一,推算出故土版本的《天體運動論》。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手握的不再是一本讀不懂的書,而是世間萬物的規律。它比任何帝王的權杖更威嚴,比所有京城宮牆的基石更堅固。萬千學說將如朝露般消散,王朝會更迭,文明會興衰,但這圖卷背後揭示的真理,仍將萬古長存。

  「不就是六十年嗎?我也有兒子!我也有學生!」戈永齡笑了笑,把兩本書揣進了懷裡,向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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