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躲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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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拿勺子過來攪拌一下,可別粘底咯。」

  老道人吩咐道。

  姜謹言拿著一個長柄竹勺,掀開木頭蓋子,鍋里的熱氣翻湧,一股藥香撲面而來。

  他攪動了一下粥面,又把蓋子合上。

  老道人停下手裡塞柴火的動作,靠在牆壁上,「再燜一會兒就好了,就是藥材快沒有了,吃好粥,我得去一趟縣裡。」

  「師傅,我想跟你一起去。」姜謹言可不想待在道觀里,晚上那玩意兒就要來了。

  得想個辦法,進了城之後,留在城裡不走。

  「那行,一起就一起。」老道人也不扭捏,按著腿站了起來。

  「這藥粥苦,我給你加勺糖,糖也快沒了,得買點回來。」老道人絮叨著,從黝黑的碗櫥里摸出一個陶罐。

  陶罐的口封的死死的,慢吞吞地打開,小心地把餘下的白糖倒進了碗裡。

  「師傅,你也來一點。」

  「我吃啥糖啊,年紀一大把了。」老道人笑了起來,花白的鬍子翹起來,一下和藹可親起來。

  兩人盛了粥,就坐在灶台間呼啦呼啦地喝著。

  門口的風吹著小木門啪啪作響。

  老道人先吃好,他探頭看著戶外,「要作天氣了,一會兒出門,我給你備上火盆子。」

  老道拿起一個手爐,從灶台里掏出些還閃著火星的木炭,放了進去,這才拿了些碎炭放在上面,這碎炭的質量很好,沒有黑煙冒出來。

  「這炭也得買點回來。」老道人繼續絮叨。

  姜謹言拿著空碗到門口洗乾淨了,又拿了回來。

  手爐上套上厚布套子,姜謹言接過,兩隻手搭在裡面,一股暖意朝著手心傳導過來。

  老道人從一堆柴火的下方,移開一個位置出來,撩開上面的草莖,用力一拉,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打開,摸出來幾個銅子跟一塊銀元。

  小心地貼身藏好,東西放回去。

  將餘下的三個銅子遞給姜謹言,「等進了城,你想買啥,自個兒去買。」

  他換了一件長袍,又取出一個布褡出來,鼓脹脹的背在身上。

  這時候是北洋軍閥混戰時期,但是江城水運發達,加上又是屬於四大米行之一,戰亂倒是極少,江城縣裡很是熱鬧。

  縣裡有軍閥印製的紙鈔,但是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收,跟前朝一樣,銅子跟銀元才是硬通貨。

  臨出門前,拿上了油布傘,兩段用麻繩繫著,也背在肩上,攏著手,一老一小沿著田埂往外走。

  穿過那片林子,沒多久就是官道了。

  早晨的陽光灑落下來,官道上,塵土被風吹的迷人眼,荒草搖擺,安靜異常。

  兩人在路邊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牛車駛過來。

  車轍壓著黃土,塵土揚起,停下來的時候,老黃牛試圖低頭吃草,被趕車人扯了一下繩子。

  車上已經坐了兩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

  「懷虛道長,飯吃了沒。」

  「喲,小道長也出門了……小道長像是長高了?」

  趕車的壯漢跟老道長認識,笑著寒暄道。

  老道長笑道:「吃過了,快過年了,到城裡轉轉,孩子嘛,都是一天一個樣。」

  姜謹言早忘了自己當孩子時候的事情,眼下被人當成孩子,頓時心裡五味雜陳。

  老道長抓著把手,腳下一蹬,上了車子,姜謹言依葫蘆畫瓢坐在他身側。

  付了兩枚銅子,這錢是包來回的,回來依舊坐這車,今天要是坐不上,改日再坐也是一樣。

  趕車的把式叫二壯,兩人邊走邊嘮嗑,這一路往縣城方向走,又順帶搭了兩個扎著頭巾的婦人帶著一個半大的小子上來。

  加上原本牛車上放著的貨物,一下子就坐滿了。

  姜謹言的手攏在布套里,一點都不冷,他跟老道擠在一起,聽著周圍乘客嘰里咕嚕說話的聲音。

  倒是聽到了不少小道消息。

  說的最多的就是馬將軍,蕪城縣如今是馬將軍在管理,在這些村民的口中,馬將軍生的三頭六臂,力大無窮。

  姜謹言自然是不信的,村民的穿著打扮都差不多,看不出顏色的老棉襖,扎著頭巾的婦人把頭巾扯低遮住口鼻,入冬後,天氣乾旱,官道上,車一過就塵土飛揚。

  約莫一個小時後,到了縣城,城門開著,往來的人並不多,也沒人盤問,三個背著長槍,腰上挎著刀的士兵,姿態閒散著靠在城牆邊上曬太陽。

  進了城,牛車停在一個客棧門口,有人過來拉貨,二壯跳下車,「申時回去,還在這裡等,不要太晚,最多等一刻鐘。」

  眾人應了一聲,紛紛下車。

  老道拉著姜謹言看了看方位,朝東走去。

  天色還早,縣城裡已經熱鬧開了。

  這時候人們的打扮各異,有遺老留著辮子,穿著長袍,喜歡一大早趕到茶館裡去聽書,也有新青年戴著禮帽穿著西服,更多的則像姜謹言這樣,穿著短襖出來討生活的。

  板車、黃包車、牛車甚至還看到一輛馬車,就是沒看到小汽車。

  前方不遠處就是人來人往的『城隍廟』廣場。

  接近年關,到處都是小攤小販。

  老道人熟練地跟一個寫對聯的中年男人打了聲招呼,「張秀才早啊,今天生意怎麼樣?」

  一邊招呼著,一邊貓下腰,把布褡打開,摸出一塊粗麻布出來,鋪在地上,這才小心地把一塊軟布包裹的東西放在上面。

  解開結頭,裡面是一張張寫好的護身符。

  張秀才給他遞過去一張小馬扎,同時笑道:「早上賣出去兩幅對聯了,懷虛老道你今天生意不好做啊,城隍廟裡也在賣護身符了。」

  「不礙事,慢慢賣,總能賣掉的。」

  姜謹言這才明白,為何昨日老道人回來晚了。

  又猛然醒悟過來,不是昨日,也是今日。

  今天說什麼都不能讓老道回道觀,城裡有客棧,大不了就在城裡客棧住一宿,先躲過那場殺機再說。

  老道人坐在馬紮上,跟姜謹言說道:「你先四處兜兜,想買啥就買點啥。」

  姜謹言應了一聲,沿著廣場轉了起來,一碗酒釀圓子四個銅子,一碗肉麵八個銅子,那肉紮實的很,油晃晃的,讓姜謹言咽了一下口水。

  可惜他只有三個銅子,姜謹言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蹲在張秀才跟老道當中,看著老道賣護身符。

  時間到了下午,天色果然大變,雲層變成霧氣,在天空盤結,陽光一走,這冷意就順著衣服縫隙往骨頭裡鑽。

  姜謹言的手爐早就不熱了,擱在一旁當擺設。

  廣場上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半。

  張先生開始收拾攤子,「要下雪了。」

  他今天生意不錯,心情自然也不錯,老道將馬扎還給他,他拉著板車先走了。

  姜謹言幫著老道把東西收好,塞到布褡里,自己背著,老道取出油紙傘,抬頭看了一會兒天。

  嘆了口氣道:

  「先去買藥。」

  今天生意不行,只得了幾個銅子,中午又領著謹言吃了熱乎的肉麵,這荷包癟了,心裡就有點發慌。

  兩人到了藥鋪,老道人自己會開方子,直接報了藥名跟數量,等著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沫子。

  落下的雪沫子漸漸飛舞起來,變成了雪花,街道上屋檐上很快就落了一層白。

  老道跟藥鋪的人熟悉,腆著老臉,讓對方把姜謹言的手爐里的炭換了新炭,姜謹言攬住了熱乎乎的手爐,這臉色才漸漸好了起來。

  天色已暗,藥房借了一盞紅燈籠給老道拿著。

  兩人相互扶持著,撐著油布傘出了門。

  雪地難走,加上天色黑了,姜謹言這時候才提議道:「師傅,不如咱們今天就住在縣裡。」

  老道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想了很久了吧,憋到現在才說?」

  不等姜謹言反駁,他笑道:「隨我來。」

  兩人卻是往回走,不消一刻鐘,就回到了城隍廟廣場。

  廣場上只遺留下一些雜物,人早就跑空了,城隍廟的大門半開著,雪花飛舞,屋檐跟地面已經白了,兩人的腳步印在雪地上,朝著門口蜿蜒而去。

  「師傅,咱今晚是住城隍廟?」


  「不然呢?還要花錢住客棧,你有錢,我可沒錢。」老道人語氣嫌棄,臉上卻是笑語盈盈。

  門口兩個小童正趴在桌上,無聊看雪,見老道人進來,其中年紀稍大的童子忙起身作揖。

  老道人伸手摸了摸童子的腦袋,「小明月,告訴你師祖,我們師徒二人,今晚要來掛單,明日就走。」

  明月笑嘻嘻點頭,「懷虛師叔祖,上回掌門說了,你若是來了,進來就是,請隨我來。」

  有事做了,明月一掃頹態,先把大門合上,上了粗大的木頭插銷。

  這才踮起腳,拿了牆壁上插著的燈籠上前一步帶路。

  另一個小童亦步亦趨地跟上。

  四人沿著長廊往裡走。

  當中的院落白雪紛紛,香爐都附上了一層白。

  上午插上去的香燭密密麻麻地依舊佇立在原處,頂部鍍了一層白,像是冰冷的雕塑。

  地上散落的香灰餘燼已經被雪遮蓋了大半。

  這裡的香火可比自家的老君廟要旺盛多了。

  姜謹言瞥了一眼,大殿裡燭火隱隱,隱約看到了城隍雕塑,這裡主祭的是漢代名將『紀信』,尊為正神。

  看到他的雕塑,姜謹言心裡隱隱安穩起來。

  兩人入住的是一間狹小的寮房,城隍廟隸屬正一派,有晚飯,此刻正是晚飯時候。

  明月已經帶著小童去吃飯了。

  老道人之前買了饅頭藏在懷裡,原本就當晚飯來著,有體溫護著,取出來時,還帶著溫熱。

  兩人倒了茶水,就留在了寮房裡不出去了,省得還要去找知客登記飲食。

  姜謹言的記憶本來就是零碎的,他不知道原來老道人竟然跟城隍廟還有些淵源,怪不得可以堂而皇之地在人家地盤賣護身符。

  兩人吃了饅頭,稍微洗漱了一下。

  煤油燈亮著,姜謹言在寮房裡翻找出一本翻舊了的道德經,胡亂翻看著。

  他算了算時辰,心裡漸漸慌張起來,不一會兒,明月進來送了炭火。

  寮房裡有了炭火,並不算冷。

  周圍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老道人累了一天了,上了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鼾聲。

  姜謹言坐在原木板凳上,趴在方桌前,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胡亂翻著書,大腦卻思緒萬千。

  找不到頭緒,今天無論如何,他都不打算開門出去了,躲過這場危機再說。

  煤油燈的火苗竄動了一下,靠近走廊的窗又暗了幾分。

  姜謹言倏然一驚,扭頭望了過去。

  只一瞬間,窗戶洞開,木屑飛舞,一柄長刀破空而入……

  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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