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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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是五年前吧」,趙岩又灌了一口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跟過一支隊伍,隊長是個鍊氣六層的老油子,嘴上最講『信義』,要去探一處傳聞中的沉船。

  結果還沒到地兒,撞上了鐵鬼臉水母群和刀鰭鯊群,船差點給掀了,混亂里,隊長發話,讓受了傷的兄弟『自願留下斷後』,吸引妖獸注意」。

  他冷笑一聲,帶著酒氣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什麼斷後,就是扔下等死,那時候,我跟老柳、小光也是剛湊到一塊不久,我們仨沒聽。拼死把兩個傷了的兄弟硬拖上僅有的救生筏,

  砍斷纜繩,在海上漂了兩天一夜,水米未進,差點就餵了魚。最後是被一條過路的商船撈起來的」。

  趙岩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源:「從那以後,我就給自己,也給以後要上我船的人立了規矩——上了浪里梭,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是能託付後背的兄弟。

  貨,可以丟;船,可以沉;但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扔下」。

  趙岩突然眼神犀利嚴肅,死死盯著江源。江源坦然回望,沒有絲毫的心虛和不安。

  片刻之後,他才輕輕的搖了搖頭,道:「這不是所謂的仗義和義氣」。

  他喝了一口酒之後,看著遠方星空下的海岸線,眼神里透著看透世情的滄桑,補充道:「是我早就想明白了,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海上,

  你今天為了點財貨能把別人推下去,明天,指不定就被誰從背後捅一刀。

  信任這玩意兒,金貴,也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甲板上安靜下來,只有海浪持續不斷、單調地拍打船身的「嘩嘩」聲,以及風掠過帆索發出的細微嗚咽。

  江源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也沒有賭咒發誓的表態,畢竟這些表面的東西對趙岩這類的老江湖來說,還不如踏實一點比較靠譜。

  趙岩看江源沉穩如常,並不像一般的海上老油子一樣碰到這種情況,立即拍胸脯表忠心,好聽的詞兒張口就來,那樣的人反而很虛,不值得信賴。

  江源這類踏實的人,倒是正合他的口味,不過一個人真正的品行,只有真正生死攸關的時候才能表現出來,還筮待觀察。

  「蘇姑娘呢?」,過了一會兒,江源換了個話題問道,「她似乎……不太愛說話」。

  提到蘇艷,趙岩臉上那絲冷硬化開些許,露出些笑意道:「蘇妹子啊……她爹以前是望海驛小有名氣的煉器師,能煉製些低階的法器,尤其是制弩」。

  「手藝是這個」,他翹了翹大拇指,「她算是家學淵源,打小就跟弓弦、弩機打交道,眼神毒,手也穩。

  後來家裡出了些變故,就一個人出來闖蕩了,你別看她面上冷,話少,心裡頭其實比誰都重情義,也亮堂」。

  他壓低了點聲音:「去年在碎星灘,小光被一條發了狂的鐵劍魚尾鰭掃中,傷了肺腑,吐的血里都帶著碎沫。

  是她,一聲不吭,跳海潛到那片最危險的暗礁底下,硬是採回來一株少見的『血珊瑚』,才把小光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片暗礁下可是有不少刀鰭鯊,甚至碧磷海蛇,要是碰到八爪玄章基本就是個死,那可是比肩人類修士鍊氣巔峰的3級妖獸。

  這丫頭,對自己狠,對認準的人,掏心掏肺」。

  正說著,身後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蘇艷不知何時醒了,悄無聲息地走近,她依舊裹著那件半舊的斗篷,手裡拿著一個用粗布裹著的小包。

  「趙哥,韓大哥」,她輕聲招呼,在甲板上蹲下身,將布包攤開,裡面是幾塊烤得焦黃、邊緣微卷的魚乾,還有一小撮曬得干透、顏色深綠的海苔片。

  「小光睡前準備的,說夜裡值守容易餓,讓我到時候拿出來」。

  江源道了謝,拿起一片海苔放入口中。咸、鮮、脆,帶著陽光和海風的味道,在口中化開,莫名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蘇艷也在甲板邊沿坐下,沒有靠得太近,隔著幾步距離。

  她望向遠方海天交界處那模糊的海岸線,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我爹以前常說,海上真正的老手,怕的不是劈頭蓋臉的風暴,也不是齜牙咧嘴的海獸。

  怕的是『變』——風嚮往回刮的時候,水溫突然涼下去的時候,平時總在附近徘徊的鳥群忽然不見的時候……還有,一起喝了三天酒、拍了胸脯的人,眼神忽然飄忽躲閃的時候」。


  她轉過頭,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江源臉上,那雙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燈火。

  「韓大哥,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來海上。但既然趙哥讓你上了船,小光給你分了湯,柳叔教了你掌舵……你現在就是破浪小隊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直視江源的眼睛,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字字清晰:「在海上,我會看著你的背後,我的背後,也會交給你看」。

  江源迎著她的目光,那裡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在殘酷環境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直白與鄭重。

  他點了點頭,同樣認真鄭重的道:「一定,在下雖然不才,卻絕對不會讓大家失望,請大家放心」。

  趙岩嘿嘿低笑了兩聲,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起身去檢查纜繩和帆索的固定處。

  蘇艷也不再言語,重新裹緊斗篷,慢慢踱回舵台旁的陰影里,將自己蜷縮起來,只露出一雙依舊警醒地望著黑暗海面的眼睛。

  江源獨自留在船頭,手扶著冰涼的木質欄杆。

  夜風微瀾,頭頂繁星璀璨,腳下是深不可測、涌動不息的墨色汪洋。

  在這巨大無朋的天地與海洋之間,浪里梭渺小得像一片隨時會被吞沒的樹葉。

  艙里傳來平穩的鼾聲,不遠處趙岩檢查船隻的細微響動,蘇艷在甲板上分享的魚乾和海苔的餘味以及她身上女子幽香猶在。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江源心頭,不是孤獨,不是恐懼,竟然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和平靜。

  穿越以來,他一直在謀劃、在掙扎、在戰鬥。為了生存,為了妻子,為了家族,為了更強大的力量。

  此刻,在這遠離陸地、危機四伏的海上,在這條破舊的小船里,他卻第一次體會到了難得的寧靜。

  此心安處是吾鄉呀!

  雖然這並肩而行只是短暫,但在這寂靜的深海里,這一點微弱的燈火與溫度,卻也已足夠真實。

  他深吸了一口咸腥冰涼的空氣,任由海浪的節奏透過船身搖晃,眼神逐漸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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