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 破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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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末,雨勢漸歇。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青石鎮從雨夜中緩緩甦醒。

  鎮務所門前,兩支隊伍踏著積水集結。

  杜鵑一身紅衣被雨水浸透,發梢還在滴水,身後隊員押著垂頭喪氣的孫威及其同夥。眾人雖面有倦色,眼中卻燃著連夜奔襲、一舉擒獲的銳光。

  楊倩兒從廳內走出,身後跟著捧滿帳冊文書的徐茂德等人。她衣著整齊,神色從容,唯有眼底有一絲淡淡倦色。

  姐妹二人在台階上相遇。

  杜鵑看著妹妹,楊倩兒望著姐姐,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便已足夠。

  「都解決了?」,楊倩兒輕聲問。

  「一個沒跑」,杜鵑抹去臉上雨水,嘴角勾起一抹鋒利的弧度,「你呢?」。

  「罪證確鑿,人贓並獲」,楊倩兒微笑,「趙金福已在押,涉案潑皮全部拘拿,受害商戶的證詞也已錄妥」。

  兩人並肩而立,望向漸亮的天色。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微光。一夜大雨將長街洗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好」,楊倩兒轉頭看向杜鵑,眼中透著堅定,「趁此機會,將咱們推行新政的決心再一次昭示於眾,保甲腰牌制度推行阻力較大,此番正是掃清障礙、立威明紀之時。新政,必須推行到底!」

  杜鵑重重點頭:「正該如此!」。

  很快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就在鎮子上傳開了,昨夜巡防隊雷霆出擊,將企圖接手黑虎幫地盤的孫威一夥,和暗地威脅商戶的趙金福等人一網打盡!

  今日便要公審!

  一石激起千層浪,鎮上居民前幾日剛目睹三名當街劫修被斬首,震撼未消,竟又有公審!

  且此次揪出的皆是暗處蛀蟲,這讓許多原本擔憂「惡勢力由明轉暗、繼續為禍,眾人仍舊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既驚且疑:江家新政,莫非真不是走過場?

  鎮上的人自然都是很快聚集在集市口,前來觀望。

  台下,人群比往日更密,許多商戶天沒亮就來占位置,想親眼看看那些曾欺壓自己的人是什麼下場。

  楊倩兒和杜鵑早已經來到了高台之上,眼看旭日東升,辰時已到,台下人頭攢動,楊倩兒向杜鵑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向著台下斂衽施禮,

  高聲道:「諸位,今日齊聚,是為宣告一事」。

  「月前江總管三令五申,告知新政的諸般事宜,當日就已言明:順規守矩者,江家必護之,青石鎮必容之!逆法亂紀者,決不輕饒!」。

  「前幾日剛將三名光天化日之下打劫的劫修斬首示眾,不料暗地裡仍舊有人違法作亂,抗拒新政」。

  言至此,她向杜鵑微微頷首。

  「帶人犯!」,杜鵑清喝。

  兩隊巡防隊員押著兩列人犯登上高台,左邊是以孫威為首的五名悍匪,個個身上帶傷,神情或兇狠或不甘;

  右邊是趙金福和六名幫凶,那胖子面如土色,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上來的。

  楊倩兒清冷的聲音,清晰傳遍全場:「今日公審,依《青石鎮治安條例》,審理孫威暗地裡經營非法地下賭檔、放印子錢、強收常例錢,圖謀接收黑虎幫的地盤和生意,繼續盤剝百姓。

  以及趙金福陰謀暴力脅迫商戶致人重傷,企圖壟斷市場,抵抗新政兩案」。

  她先看向孫威,喝問道:「孫威,經查,黑虎幫覆滅後第五日,你便率同夥強占北街兩家倉庫開非法地下賭檔,並放高利貸,暗中繼續收取保護費,更揚言『劉虎的生意,今后姓孫』。是否屬實?」

  孫威抬頭,眼中凶光閃爍:「是老子占的又如何?劉虎死了,那些地盤就是無主之物!青石鎮的規矩,向來是誰有本事誰吃下!」。

  「無主之物?」,楊倩兒從文書中取出一份地契,厲聲喝問道:「這是那兩間倉庫王青的產權憑證。你強占別人家的房產開地下賭檔,還打傷威脅王青一家,不給王青一家活路!

  王青的兒子被你等打斷一條腿,昨日忍無可忍昨日才到鎮務所申告,願將鋪面捐給鎮上當養濟所,只求你們這些豺狼別再禍害人」。

  她又展開一卷名單:「這半月,你強收保護費的商鋪有十九家,打傷拒交者七人,其中兩人重傷未愈。更在鎮東五里外望風亭私設關卡,勒索過往散修,贓款已達數十塊靈石」。


  台下頓時沸騰。

  「孫威這廝!我表兄前日過望風亭,被搶了兩塊靈石!」。

  「西街李記雜貨鋪,就因不肯交錢,鋪子被砸了半邊!」。

  「打死這幫土匪!」。

  「絕對不能讓黑虎幫死灰復燃!」。

  ....................

  聲浪洶湧,如潮拍岸。

  楊倩兒等聲浪稍平,繼續道:「你甚至私下聯絡原黑虎幫外圍餘黨六人,許諾『重振旗鼓』,計劃本月十五搶劫嵐州城來的商隊,

  企圖攪亂青石鎮治安,損我江家威信,令新政破產,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孫威臉色終於變了。這最隱秘的計劃,竟也被查了出來,可見江家在暗處的樁子藏得有多深!

  楊倩兒不再看他,轉向另一側:「趙金福」。

  那胖子「撲通」跪倒,涕淚橫流:「夫人饒命呀!小人只是一時糊塗,想多賺些銀子養家……」。

  「養家?」,楊倩兒聲音轉冷,「你養家的方式,就是威脅東市、南市二十七戶商戶,稱『不按我的價進貨,就別想在青石鎮做生意』?

  就是派人半夜砸了陳記布莊的櫥窗,因為陳家不肯從你家高價進劣等綢緞?」。

  她從帳冊中抽出一沓紙張:「此乃從你商行搜出的『脅迫記錄』,上面詳細寫著每家商戶的供詞,趙金福,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何話說?

  你做的是生意,還是敲骨吸髓的買賣?」。

  台下商戶區炸開了鍋。

  「原來是他!我說怎麼那批綢緞顏色不對!」。

  「張家老哥前陣子突然退了我家的訂單,竟是這般緣故!」。

  「這黑心肝的!」。

  楊倩兒抬眸,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清越而有力:「孫威和趙金福以為黑虎幫倒了,自己就能取而代之,繼續騎在大家頭上作威作福!」。

  「我今天就在這兒告訴所有人——青石鎮的天,已經亮了!往日污濁,有一件清一件!誰敢再伸手,就剁了誰的爪子!」。

  「江家推行新政的決心絕不會變!」。

  「現判決如下:孫威團伙,除暴力拒捕被當場格殺的三人梟首示眾以外,其餘四名主要同夥,暴力搶奪、傷人勒索、圖謀劫掠,數罪併罰,斬立決!

  趙金福及其同夥,脅迫商戶、欺行霸市、重傷他人、抗拒新政,斬立決!」。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一瞬,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轟然爆發!

  「殺得好!」,

  「江總管萬歲!兩位夫人英明!」。

  「青石鎮有救了!」。

  許多曾被欺壓的商戶、散修激動得熱淚盈眶,拼命鼓掌。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此刻終於徹底明白——江家不是說著玩的,新政是要動真格的!

  背地裡玩花樣,和江家對著幹,後果可是真的很嚴重!

  杜鵑踏前一步,「鏘」地拔刀,大聲喝令道:「斬!」。

  戴毅和傅開親率的十二名執法隊員早已經持刀在手,聽得令下,不顧這十一名人犯的掙扎痛罵,頓時齊齊揮刀,十二道刀光如雪瀑傾瀉。

  頭顱滾滾而落,血濺刑台。

  此番再無驚叫,唯有更熾烈的喝彩!幾家曾被孫威勒索的商鋪老闆,更是點燃備好的鞭炮,噼啪炸響,似要將積年怨氣一併發盡。

  待聲浪稍平,杜鵑收刀入鞘,走到台前,她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那些激動、釋然、終見希望的眼眸里,映出新政紮根的土壤。

  「都看清楚了嗎?」,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人心上,「這些首惡分子的血還沒幹!青石鎮的規矩就一條——守法者昌,犯法者亡!」。

  「我江家的新政絕不是一陣風,更不是做樣子,無論遇到何等阻力,都定然推行下去!」。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木製腰牌,高高舉起道:「這是新政的第二條規矩——保甲聯戶,人人有牌。

  有了它,你是青石鎮的自己人,受巡防隊保護,在鎮內營生受規矩保障。

  沒有它,你就是可疑之人,寸步難行!」。


  「還剩十五天!」,杜鵑聲音斬釘截鐵,「最後半個月!全鎮所有住戶商戶,必須完成登記領取腰牌!

  下個月初,巡防隊挨家挨戶核查,無牌者一律驅離青石鎮!有抗拒者——孫威就是榜樣!」。

  眾人順指望去,但見不遠處鎮務所旗杆上,原先懸掛的十四顆乾癟人頭旁,又添了十二顆新鮮首級。

  血污未凝,在晨光下觸目驚心,遠遠望去,直叫人頭皮發麻、心膽俱寒。

  見震懾之效已達,杜鵑與楊倩兒相視頷首,在巡防隊簇擁下緩步下台,徑回鎮務所。

  公審結束了,人群卻未散去。

  相反,鎮務所門前的兩條長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徐先生!我家五口人的名錄!」。

  「周老,這是我們整條巷子十八戶的名冊,全齊了!」。

  「讓讓,我先來的!徐先生,我家鋪子的帳本都帶來了,您看看這稅該怎麼算?」。

  商戶、散修、甚至許多往日躲在巷子深處的底層凡人,此刻都擠在登記點前。

  徐茂德和周文軒忙得滿頭大汗,巡防隊員在旁維持秩序,卻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楊倩兒站在二樓窗前,看著樓下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唇角漾開真切的笑意,看來連著幾次雷霆出擊,效果立竿見影!

  杜鵑走到她身邊,遞過一杯熱茶:「妹妹,這下成了」。

  「成了」,楊倩兒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心底,「你看,他們不是不懂好壞,只是被欺負怕了,咱們把刀子亮明白,把規矩講清楚,人心自然就聚過來了」。

  窗外,陽光正好。

  長街上,排隊的人群井然有序,相鄰的人互相搭話,商量著今後的營生。有商戶開始聯合議價,有散修討論組隊狩獵,婦人們商量接些手工活計。

  那些掛在鎮口示眾的頭顱,在陽光下逐漸乾涸,而青石鎮的生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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