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古廟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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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廟內,那股由姜勁親手編織的、關於「人類牧場」的冷酷邏輯,如同一團散發著寒氣的濃霧,久久凝固在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姜勁自顧自地描述著那套精密的收割方案,當他從那種近乎理性的推演中回過神,不經意間抬頭,卻發現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尹若煙的臉色在那盞忽明忽暗的長明燈下顯得慘白如紙,而一旁的陳北,那張本就屬於鬼差的臉龐更是扭曲得不成樣子,兩人正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直愣愣地盯著自己。

  「莫非……我說錯了什麼話?」

  姜勁被這種眼神盯得心裡發毛,那種作為「實習生」時面對領導審視的卑微感再次掠過心頭。他放輕了聲音,語氣中帶了幾分不自覺的虛弱,試圖打破這凝結的空氣。

  「錯話?」陳北猛地一拽手中的鐵鏈,那漆黑的鎖鏈在青磚地面上拖出一連串刺耳的尖鳴,像是在宣洩某種壓抑不住的驚懼,「姜老弟,要不是老哥我打你穿越那天起就跟你打交道,知道你還是個喘氣的人,我現在就想把你當成這世上最凶的邪祟給拘了!你想的這招,簡直比邪祟還要邪祟,比陰司還陰間!」

  姜勁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一時間訥訥無言。這種源自現代工業社會、經過精密測算後的「優化」邏輯,確實太過超前,也太過殘忍。

  然而,一旁的尹若煙卻沒笑。她伸出纖長得有些透明的手指,輕輕捋了捋垂在頸側的散發,眼神深邃得像是要看穿古廟那厚重的青磚牆壁,直抵歷史的深淵。

  「其實,你說的那個法子……在這片土地上,還真有人實實在在地做過。」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不僅是姜勁,連自詡見慣了地府慘狀的陳北都忍不住失聲問道:

  「啥?這世上還真有這種喪心病狂的瘋子,敢把全天下的人當豬玀養?」

  「準確來說,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尹若煙淡淡說道,語速緩慢,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沙啞,「我比你們兩位來這世道都要早些,開慧又早,曾在那些被風沙掩埋的殘碑斷碣中,聽說過一些關於前朝的、不可言說的秘辛。」

  「前朝?」姜勁精神一振。這個詞,他已在不同的人口中聽過無數次。

  在他零星的認知里,那是一個轉生者如過江之卿、正統修行者能搬山填海的黃金時代。那時候的修行者不需要向皮娘娘這種貨色搖尾乞憐。

  陳北顯然也對此一竅不通,他在一旁急促地搖晃著鐵鏈,黑色的煙霧在他周身翻滾:「若煙妹子,快講講,那前朝到底是怎麼把自己給玩死的?」

  尹若煙苦笑一聲,眼神流露出幾分嚮往與哀戚:

  「在前朝鼎盛之時,這世道還沒爛成現在這副鬼樣子。那時候靈氣清純,修行者們走的是奪天地造化的正途。世間雖有邪祟,但在那些能請動神仙下凡的大能面前,不過是揮手即滅的煙塵。

  可變故,就發生在那座『鬼洞』出現之後。」

  「沒人知道它從何而來。起初,只是邊緣州縣出現了大批難以處理的邪異。當時的皇帝聖明,當即指派監天司精銳下京除祟。江湖豪傑亦是聞風而動,其中領頭的,便是當時名震天下的陳、吳、姜、鄭四大家族。」

  尹若煙看向姜勁,眼中帶著幾分審視,「那時候的強者,可不是現在的咱們能想像的。據說那時候的姜家老祖,真的能以肉身為媒,請下九天玄女的一絲神念,那一劍之威,能讓江河倒流。」

  「可就是那樣一群浩浩蕩蕩、足以平山滅海的絕頂強者,進了那座被稱為『鬼洞』的山洞後,竟然全軍覆沒。沒幾個活人回來。而那些僥倖爬出來的,神智都已經徹底崩壞了。他們有的在狂笑中抓爛了自己的皮肉,有的在哭泣中自剜雙目。沒過多久,這些倖存者就都不明不白地死絕了。」

  「他們到底在洞裡遇見了什麼?」姜勁急切地問道,這關乎這個世界的底層秘密。

  「這就是最詭譎的地方。」尹若煙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虛空中的某些存在,「每個人臨死前留下的遺言都截然不同。有的說他在洞裡見到了吞噬星辰的怪物;有的說他見到了自己死而復生的髮妻;有的說那洞裡是一片死寂的虛無,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而有的,卻說洞裡是仙氣繚繞、長生久視的另一方淨土……」

  「事後,皇帝曾數次派遣悍不畏死的死士去尋那洞口,可那鬼洞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在那之後,天,就變了。」

  尹若煙指了指上空,語氣中透著一種徹骨的絕望:


  「那一役之後,世間的邪祟呈爆發之勢增長。更恐怖的是,那些曾經在祈禱中會降下回應的正神,竟然集體斷了聯繫。有的神明,在信徒的哀求中再次顯聖時,聲音卻變得陰冷扭曲,從慈悲的仙人變成了貪婪的邪神。」

  「也就是在那時,世間出了一個大邪神。他真的如姜老弟方才所說,將百姓按照州縣圈養起來,建立起一套名為『香火牧場』的秩序。他不需要人類強大,只需要人類在無盡的恐懼中產生最純粹的信仰,以此作為他成神的養分。直到後來,前朝皇帝拼上了一國的人道氣運,才與那邪神同歸於盡。自那以後,前朝崩壞,便來到了咱們現下的——聻朝。」

  姜勁聽得入神,一個盤桓許久的疑問脫口而出:

  「那為什麼,轉生者在前朝時有很多,到了現在,卻變得如此稀少?」

  尹若煙深深地看了姜勁一眼,那目光中混雜著憐憫、忌憚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直到姜勁被看得脊背生寒、額頭冒汗時,她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那個差點通過『圈養人類』而毀滅世界的大邪神,據傳說……他就是一名來自異世的——轉生者。」

  「……」

  姜勁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原來,他方才隨口推演出的「最優化管理方案」,竟然在這個世界早已有了如此血淋淋的前車之鑑。怪不得陳北和尹若煙會用那種眼神看他。在土著和先行者的記憶里,轉生者不是什麼救世主,而是帶著先進知識與現代惡意、試圖將眾生變為薪柴的域外天魔。

  「所以,自那場浩劫之後,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都對轉生者的身份如臨大敵。」尹若煙嘆息道,「大規模的獵殺行動持續了幾百年。那些能夠識別人靈魂波動的秘術,就是在那時候開發出來的。久而久之,能活下來的轉生者,就只剩下咱們這些學會了潛伏的『可憐蟲』了。」

  姜勁沉默良久,心中那些關於前朝的拼圖終於在這一刻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但他腦中的疑問反而更多了:那個鬼洞到底是不是轉生者的「降臨點」?那些沉睡或黑化的神仙,是不是因為發現了轉生者的秘密而選擇了自我封印?最重要的是,他腦海中的這座古廟,在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裡,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古廟內的氣氛沉悶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大家都失去了繼續談笑的興致,這一場穿越時空的「歷史課」,讓三人的肩膀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壓力。

  就在尹若煙即將離開大殿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瑣碎的小事,轉頭看向姜勁,眉眼間帶著幾分屬於女性的、微妙的歉意:

  「對了,姜勁,還有一件事。關於那個肖家的肖母……不知你是否還有印象?」

  姜勁的神色一沉。他怎麼會忘記?那個肖欽臨死前滿含怨毒的眼神,以及他在準備斬草除根時,肖母身上突兀暴起的黑煙。那是一個母親也是肖家殘留的餘孽。

  「怎麼了?她逃到哪兒了?」

  「逃不掉了。」尹若煙輕聲說道,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掉進溝里的廢品,「今天我回那片林子取回我安放的『弔客』時,在那叢荊棘地里發現了她。」

  姜勁眼皮微跳:「你安置弔客的林子,通往哪裡?」

  「通往百里鎮。」尹若煙坦然道,「肖家覆滅後,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逃到鎮上,向陳家的弟子通風報信,想拉著你同歸於盡。可她命不好,偏偏一頭扎進了我藏在林間的『弔客陣』里。等我發現她時,她已經被那幾具弔客吸乾了陽氣,掛在那歪脖子樹上,成了那林子裡新的一員。這事我覺得該跟你打個招呼,畢竟當時……你是想留她一命的。」

  姜勁聽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惋惜。他抬起頭,望著大殿上方那些虛幻的、跳動著的幽火,語氣淡然得有些殘酷:

  「我不怪你,若煙姑娘。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我曾給過她機會,可她心中殺念太盛。她明明撿回了一條命,卻還要拖著那副殘軀,在寒風中跋涉百里去告發我。她不是死在你的弔客手裡,她是死在了自己的執念里。這就是因果報應,誰也救不了她。」

  尹若煙聞言,有些詫異於姜勁的冷徹,但隨即釋然地點了點頭,身形化作一抹殘紅,消失在虛空漣漪之中。

  大殿內重新歸於死寂。

  陳北不知何時也已離去。姜勁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殿堂中。

  他靜靜地仰望著高台上那張空無一人的寶座,摩挲著指間那股若有若無的陰氣,呢喃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古廟……到底是誰的?」

  「而我……又會成為下一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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