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圈養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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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勁凝視著尹若煙那張寫滿失落的俏臉,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撞了一下,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在這座充滿了算計與博弈的古廟裡,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決策性愧疚」——他沒料到,自己為了制衡皮娘娘而使出的「神明收編」手段,竟在無意間將尹若煙辛苦籌謀許久的「狩獵計劃」攪成了泡影。

  「到底是自己思慮不周,壞了若煙姑娘的一場大機緣。」

  姜勁在心底暗嘆,但面上卻迅速收斂了情緒,換上一副溫和寬慰的口吻:

  「想來也無妨的,若煙姑娘。如今皮娘娘既然已成了神明座下的『同僚』,那便是一家人。若是往後真遇上什麼頂級的機緣,咱們大可以拉著她一起下水。多一個本土大祟當戰力,總好過咱們單打獨鬥,不是嗎?」

  尹若煙似乎並未察覺到姜勁方才那一瞬的臉色微變。她聽了這話,先是配合地扯了扯嘴角,隨即卻又緩緩搖頭,目光中透出清醒:

  「姜兄弟,你把這世道想得太乾淨了。如今皮娘娘進了廟,咱們確實無需再時刻提防她背後的冷箭,但也僅止於此了。至於想讓她跟著咱們去爭奪、去劫掠那些禁忌的資源……那是萬萬行不通的。」

  姜勁一愣。他轉過頭,見一旁的陳北也正徐徐點頭,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理應如此」的漠然。

  「這是為何?」姜勁心頭疑雲頓起,「既然同在神明座下行走,難道不該是守望相助?」

  「姜小弟有所不知。」尹若煙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像皮娘娘這般自修而成的野路子邪祟,在這百里荒野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你仔細想想,為何偏偏是她皮纖纖能在這百里鎮坐穩了江山,享了這麼多年的香火供奉?」

  「難道……不是她實力強橫,加之機緣巧合?」姜勁試探著回答,但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在邏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在這尊神弄鬼、殺機四伏的世道,哪有那麼多「天道酬勤」的童話?尋常百姓想活命都得跪在泥地里磕破了頭去求神拜鬼,一個邪祟想要壟斷一個地界的香火,靠的絕不僅僅是蠻力。

  姜勁的思維飛速轉動,猛地,他意識到了某種殘酷的真相。他倒吸一口冷氣,緩緩抬起右手,指尖顫巍巍地指了指古廟那漆黑如墨的頂端,眼神中充滿了探尋:

  「你是說……她的上面,還有『天』?」

  「沒錯。」尹若煙重重地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就是你猜的那樣。哪怕是在這混亂不堪的廢土之上,資源也是有主人的。這世道人丁稀少,能產出的『香火』是定量的。你覺得,那些立於雲端的存在,會容許一個野狐禪隨隨便便就圈了一塊地,自己關起門來吃獨食?」

  那一瞬間,姜勁腦海中閃過白天在那穀倉暗室里見到的景象:一壇壇纏繞著奪命紅繩的水缸,一張張被剝離、懸掛在陰冷空中的人皮……

  那些並非單純的殺戮。那是一個精密的、帶有規模化色彩的生產線。

  而皮娘娘不過是一個地頭的「代工廠長」。那些被壓榨出的精氣與香火,絕大部分恐怕在還沒捂熱的時候,就已經順著無形的管道,輸送到了更深、更黑的權力核心之中。

  「那她背後的……是誰?」姜勁的呼吸變得急促,一種主權被侵犯的危機感油然而生,「神明引她入廟,會不會被那背後的存在察覺?咱們這古廟,難道已經暴露在那些怪物的視線里了?」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向木架上那盞燃燒著漆黑火焰的蓮花燈。如果皮娘娘是一個引雷針,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在她點燃風暴之前,將其徹底掐滅。

  然而,尹若煙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旁的陳北更是笑得有些直不起腰。

  「看來,姜老弟還是低估了你用了大半條命才換來的這個地方啊。」尹若煙指了指腳下厚重的石磚,「你且想想,皮娘娘身後的主子,和陳北背後那個掌握陰司秩序的『大傢伙』,孰強孰弱?」

  「……那自然是北哥背後那位更威嚴些。」姜勁回想起陳北第一次降臨古廟時後背跟著的那道目光,如實回答。

  「這不就結了?」尹若煙聳了聳肩,「若是那等貨色都能順著因果摸進這古廟,那陳北背後那位大能,早就把咱們抓去點天燈了。哪還會等到現在,讓你在這兒安安穩穩地當你的『神明行走』?」

  姜勁心中大定,腦海中浮現出當初召見陳北時,那隻被古廟自主斬去的恐怖巨眼。

  「原來,這古廟的『保密級別』,比我想像中還要高出不止一個維度。」


  「得了,姜老弟你別瞎琢磨了。那皮娘娘雖然邪性,但在咱們這古廟裡,她翻不起浪花。」陳北擺了擺手,一副老職場人的派頭,「不過若煙說得對,不讓她參與咱們的計劃,是為了保護咱們自己。」

  「既然她們發現不了古廟,為何不能帶著她一起收割機緣?」姜勁仍有一絲不解。

  「祂們發現不了『公司』,但祂們能發現『員工』啊!」

  陳北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剛入職、還不懂辦公室政治的菜鳥,「皮娘娘這種有正經『編制』、帶在冊『資產』的邪祟,舉手投足都在上面的監控之下。咱們哥兒幾個不同,咱們在祂們眼裡,不過是飄零的灰塵,是可有可無的散人。」

  尹若煙笑著接過話頭,將邏輯攤開了講:

  「本來咱們三個人聯手,去那些三不管的地界搞點副業,即便被某些大能路過瞧見了,頂多也就當成是野狗搶食,入不了祂們的眼。再者說,這世道亂成這樣,散修爭奪資源是天經地義的,查不著咱們的底。

  可要是咱們帶著皮娘娘一起動身,性質就全變了。」

  姜勁眉頭緊鎖,沉思片刻,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前世在工位上反覆咀嚼過的社會學模型,脫口而出:

  「我明白了。這就好比前世那些單位里的臨時工,工資低、待遇差,私下裡搞點兼職、擺個地攤,上層領導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捅婁子就隨你去。

  可你要是不僅自己搞副業,還拉著單位里的正式工,甚至利用公司的業務資源去中飽私囊……那這就不叫『兼職』了,這是直接在太歲頭上動土,對吧?」

  尹若煙詫異地揚了揚眉毛,隨即掩嘴輕笑,眼波流轉中帶了幾分審視:

  「看樣子,姜小弟前世吃過不少『臨時工』的苦啊?不然,怎麼能總結出這麼一套酸腐又貼切的歪理來?」

  「額……也差不多吧。」姜勁含糊地應著,心底掠過一抹自嘲。

  何止是臨時工,前世的他,分明是一個在入職即巔峰、加班即呼吸的怪圈裡瘋狂內卷,最後硬生生把自己卷到了穿越終點線的「資深實習生」。

  那是比臨時工更沒有存在感的、連檔案都進不了決策層的燃料。

  「總之,你的比喻雖然促狹,但確實就是這個理。」尹若煙收斂笑意,神色認真起來,「為了不引起那些不可名狀存在的『注視』,皮娘娘這枚棋子,只能放在暗處當守門犬,絕不能帶去當獵犬。」

  姜勁瞭然點頭。他沉默了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尊承載了無數信仰與詛咒的巨大香爐上,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關於這個世界底層邏輯的問題,如鯁在喉,不得不發: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透。」

  「罷了,想來你從那一覺醒來就一直在死人堆里爬,有些事,沒人教你是正常的。問吧。」尹若煙大方地擺了擺手。

  「多謝。」姜勁深吸一口氣,指尖在案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語氣變得異常冷峻:

  「聽你們方才的意思,這世道人煙稀少,香火不僅是稀缺資源,更是那些邪祟維持力量的『貨幣』。既然如此……那些真正的大能,為何不乾脆把人類徹底圈養起來?建立起那種高牆環繞、代代繁衍的牧場,豈不是比現在這種零散的、看老天爺臉色的收割要高效得多?」

  姜勁低著頭,雙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血的理性,自顧自地推演起那套讓他自己都感到脊背發涼的「管理方案」:

  「圈養,但要絕對控制。不能讓他們太閒,必須設計出一套讓他們疲於奔命、不幹活就沒飯吃的規矩,這樣他們就沒精力去思考『自由』或是『神明』的真偽。

  再分批次地引入邪祟。每當一個牧場的人口密度超過了某個閾值,容易產生集體意志的時候,就製造一場人為的『天災』或『祟亂』進行清洗。

  清洗也要精準。優先抹掉那些沒法幹活的老弱病殘,只留下那些如牲口般強壯的、能持續產生香火和產出的壯勞力。

  通過這種『定期收割、人為恐慌』的模式,讓倖存者覺得不信奉這些『主子』就沒法活下去。如此循環往復,才能把韭菜割得既整齊又長久,不是嗎?」

  話音落下,古廟內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姜勁抬起頭,卻發現尹若煙和陳北正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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