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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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勁聞言,原本因酒精而略顯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一股近乎本能的警惕如冰針般刺破了他的微醺。

  「她這是在點我?」

  姜勁摩挲著粗瓷杯盞邊緣的缺口,沉默了半晌,才做出一副不經意間被勾起興致的模樣,若無其事地問道:

  「柳姐這話透著機鋒。怎麼,在那終年積雪的北地,也有這『借香』的買賣?」

  柳鳳止的面色依舊沉靜如水,仿佛方才那句如驚雷般的警告,不過是隨口呵出的一團白霧。她點了點頭,目光深遠:

  「世間貪婪皆同色,北地自然也不例外。甚至因為那地界苦寒,這齣事兒的概率,倒比你們這兒還要高上幾分。」

  她說著,語速變得緩慢而粘稠,在這沸反盈天的酒館裡,她的聲音竟有一種隔絕塵囂的穿透力,自顧自地扯開了一段塵封的舊事:

  「那漢子在老家時,是個極出名的『山老鼠』。身手矯健,膽子比牛還大,常能從那些老林子深處摳出些年份驚人的大藥。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就是他那個癱在炕上的老娘。

  那老太太進山採藥斷了腿,在咱們那種年月,壯勞力廢了尚且只能聽天由命,何況是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婦?可那漢子是個硬骨頭,他不認命,他要救。」

  柳鳳止說到此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裡閃過一絲荒涼。

  「他借了香,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只是為了那幾服能讓他娘多喘口氣的吊命藥。

  可結果呢?他如期還了香,甚至為了怕誤了時辰,還提前湊齊了那些血淋淋的利錢。可還沒等他慶幸死裡逃生,就被那香主留下的『祟』,像螞蝗吸血一樣,活生生磨死在了自家的門檻上。

  他死後,那藥沒吃完,病也沒斷根的老太太,竟瘋了似的進山想給兒子採藥報仇。最後……等咱們在山溝里發現時,她已經被幾隻吃了死肉的野狗啃得只剩下一副嶙峋的白骨。」

  姜勁死死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手指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因為……出了意外沒還清,才被祟給纏死的?」他沉聲問道。

  「不。」柳鳳止搖了搖頭,那動作里透著一種看破生死的冷漠,「他很認干,還得分毫不差。」

  「那是為何?」姜勁追問道,語氣中已帶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

  柳鳳止沒有直接回答。她縴手一翻,拿起桌上的酒壺,在一個空酒盞里緩緩注酒。液體撞擊杯底,發出清脆而單調的響聲。

  「我打個比方,你便能瞧見這底下的道道了。」

  她將注滿的酒盞推到姜勁面前。

  「這盞,便是人的『命燈』,或者說是你的『身子骨』。借香要押命,這規矩你該是省得的。」

  「省得。」姜勁點頭。

  「好。當你想借那口『氣』時,你的命就已經被割了一塊交給香館了。」柳鳳止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杯中液體瞬間下降了一截,「香館給了你紅香,同時也派了一個『祟』進了你的身子。名義上是盯著你,怕你賴帳,實則是拿你的精氣神做這紅香的抵押。」

  姜勁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他隱約摸到了那個令人寒毛卓豎的真相,卻仍維持著沉默。

  「接著,你拼了命地還了香。香館收了帳,祟也將那點殘存的命還給了你。這買賣看著兩清了,對吧?」

  柳鳳止重新將酒盞倒滿,直到透明的液體在杯口形成了一個緊繃的弧度。她抬眼,死死鎖住姜勁的視線,聲音壓得極低: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忘了。那就是……這些所謂的邪祟,骨子裡其實都是一群嗜血的『酒鬼』。」

  話音剛落,柳鳳止順勢將那盞酒遞給了一旁早已喝得雙眼發直、渾然不知天地為何物的王大牛。

  大牛嘿然一笑,本能地接過杯子,湊近鼻尖貪婪地嗅了嗅,隨即喉頭聳動,『咻』的一聲,將那滿滿一盞烈酒吞入腹中,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

  柳鳳止將空空如也的酒盞重新磕在姜勁面前,目光如刀:

  「酒鬼只要見了杯子裡有酒,哪管這酒是誰的?哪管這債清沒清?即便你還了香,那祟已經在你身體裡住了那麼久,聞慣了你命燈的香味。它就算離開了,也會在你的皮肉里留下一道嗅跡,讓更多的髒東西聞風而至。」

  姜勁的臉色已陰沉得近乎鐵青。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殘酒,在油膩的木桌上緩緩畫著圈,最後乾澀地開口:


  「你的意思是……即便表面上兩清了,借過香的人,也逃不過被吸乾的宿命?」

  「沒錯。」柳鳳止毫不避諱,「在這行當里混久了你便會發現,凡是碰過紅香的,能活過一年的,都是祖墳冒了青煙的異數。」

  「那……」姜勁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他最在意的變量,「若是通過借用『紅繩燈牌』的方式,將這香火轉嫁或者抵消呢?」

  「紅繩燈牌?」柳鳳止撥弄繩結的手微微一頓,那雙深邃的眼裡閃過一抹異色,「若真是用了那種東西,確實能震懾住一般的祟,但……那面臨的局勢會更詭異。」

  她指了指案上的酒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如果說祟是『酒鬼』,那紅繩燈牌背後的東西,更像是『酒壺』。」

  「酒鬼是見酒就喝,而酒壺……是看著酒盞不滿,就想往裡灌。只不過,它往裡灌的,是借牌人自己缸里的燈油。看似救急,實則是竭澤而漁。」

  姜勁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無意間陷入了一個極其荒誕的死循環。

  皮娘娘是酒鬼,那童子是酒壺。如今他用古廟將這兩個邪祟強行縫合在一起,讓她們在自己的身體裡玩起了這種「灌酒」與「偷酒」的遊戲……

  「這婁子,怕是捅到天上去了。」

  姜勁內心苦笑,但那笑容里卻沒有絲毫畏懼。對他而言,這兩者皆是想要他命的孽畜。若是她們能在這場博弈中同歸於盡,那才是真正的太平。

  指望他對這些披著神皮的食人魔產生共情?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柳鳳止暗自觀察著姜勁變幻莫測的神色,語氣試探道:

  「你方才提到的那個『借牌人』……莫非是你自己?」

  「……怎麼可能。」姜勁迅速收斂了思緒,搖頭否認。

  他很清楚,古廟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在這黑暗森林中行走時唯一的火把。至於這火把是會燒死敵人還是引火燒身,只能由他自己在接下來的「初五之夜」去親自驗證。

  柳鳳止見他守口如瓶,倒也沒再追問,優雅地起身,重新隱入那喧鬧的陰影中忙碌去了。

  姜勁抬眼看向王大牛。既然明天還要應付那心思深沉的方掌柜,確實該回去了。

  可當他看清大牛的狀態時,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抽搐。

  只見那個原本憨厚的壯漢,此時已徹底癱在長凳上,抱著身旁一個素不相識的鄉親嗷嗷大哭,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喊著想家。

  姜勁趕忙上前,一把攙住這個幾乎要將「偷看寡婦洗澡」這種陳年舊事抖露出來的醉鬼,在眾人的鬨笑聲中結了帳,踉踉蹌蹌地推開了那道沉重的門帘。

  寒風夾雜著細雪,瞬間捲走了屋內的燥熱。姜勁架著大牛,回頭望了一眼那盞在風中搖曳的紅燈籠,心頭的陰雲卻比這夜色更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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