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吞酒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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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勁本已做好了付錢的打算,卻未曾想,這位剛打過交道的柳姐竟是真豪傑。她素手一揮,那張沾了酒漬的帳單便隨風而逝,免得乾脆利落,倒像是與他們相識多年的老友。

  「你們年歲尚輕,又是初來這吃人的百里鎮,手裡那點碎銀子還是留著防身吧。先紮下根,活出個人樣來,比什麼都強。」

  柳鳳止笑得爽朗,話里藏著三分善意,七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姜勁見狀,也不再做那扭捏姿態,鄭重道了聲謝,便架起早已爛泥一般的王大牛,撞開門帘,一頭扎進了風雪之中。

  夜色深沉,寒風如利刃切割著裸露的皮膚。

  兩人的住處是方掌柜早已撥好的。屋舍雖簡,卻勝在整潔。一鋪寬闊的大炕被灶里的殘火燒得熱力升騰,剛一推門,那股子混合著乾燥草木與溫暖氣息的熱浪便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王大牛這一覺睡得極沉,卻也極「響」。

  這小子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莫名的親和力,不過一頓酒的功夫,便從默默無聞的鄉下少年搖身一變成了鄉親們口中熱絡的「小王哥」。姜勁看著他那張紅彤彤的胖臉,心中暗自感嘆,這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圓滑與社群感,怕是王家莊那位老族長刻在兒子骨血里的傳承。哪怕大牛整天嚷嚷著不當官,可真到了人堆里,那份長袖善舞的本能總是不打自招。

  但也正是這份「實誠」,讓他今晚徹底繳了械。

  出了酒館被冷風一激,大牛那點酒勁兒便如火山爆發,尋了個陰暗角落吐了個昏天黑地。此刻的他,渾身軟得像沒骨頭的麵團。若非姜勁這段時日苦修「昇陽功」,氣血遠超常人,恐怕還真背不動這個憨貨。

  姜勁擰了一把冷水抹布,耐心地替大牛揩淨了臉,又將其塞進厚實的被窩。做完這一切,他才脫力般坐在炕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酒意在姜勁體內翻湧,卻難近其心。

  金紋血在血管中如金汞般流轉,那點酒精剛入腹中,便被這股蠻橫的力量悄然消融、分解,化作一陣無聲的蒸汽散去。

  姜勁看著大牛嘟嘟囔囔、囈語不斷的睡相,搖頭輕笑。

  這傻小子能借著酒勁兒撒歡、想家,是因為他背後站著自己;而自己,在這個波譎雲詭的百里鎮,連一場宿醉的權利都沒有。

  他用冷水狠狠激了激臉,吹滅油燈,在那股乾燥的暖意中盤膝坐下。

  然而,姜勁並未急於入定,而是先從懷中摸出了那枚溫潤卻透著寒氣的陰玉。

  指尖摩挲間,一股精純的意識透入其中。

  很快,一抹靈動的白影在腦海中如輕煙般浮現。

  「吱吱——姜小子,你這鼻尖上還掛著酒味呢,就想三爺了?」

  「少貧。」姜勁意識傳音,語氣卻透著幾分親近,「白三爺,地盤占穩了嗎?」

  白皮子在虛空中人立而起,用那雙纖細的小爪子極其臭美地捋了捋鬍鬚,傲然道:

  「瞧你這話說的!這雁翎山方圓百里,哪口洞穴的風水好,哪處的精怪好說話,三爺我打眼一瞧便知。如今這兒,誰不給白三爺幾分薄面?」

  「那大黑呢?」姜勁自動過濾了它的吹噓。

  「吱——那條沒出息的傻狗,早睡成了死豬。」

  白三爺身形一晃,畫面轉動。只見黑霧繚繞中,它竟神氣活現地騎在大黑的背上。大黑耷拉著耳朵,睡眼惺忪,那一臉茫然的表情顯然是還沒從美夢中清醒過來,就被這折騰人的白皮子當成了坐騎。

  它沒修出靈智,看不見姜勁,只是一臉狐疑地嗅了嗅空氣。

  「都活著就好。」姜勁在心底低聲呢喃。

  在這舉目無親的世道,這白皮子與傻狗,竟成了他除了大牛外唯一的慰藉。

  沒等他感懷太久,白三爺又有些扭捏地湊近,那雙綠豆眼裡寫滿了渴望:「內個……姜小子,百里鎮這種大地方,有沒有那種……皮酥肉嫩、一口爆油的紅燒雞?」

  「……」

  姜勁翻了個白眼,隨口敷衍了幾句,便果斷切斷了聯繫。

  「吃,就知道吃。」他笑罵一句,心中卻踏實了不少。安頓好後方的牽掛,他才緩緩閉合雙目,意識如沉入深淵,瞬間降臨在古廟之中。

  古廟之內,寂靜無聲,唯有供桌上的道鈴正發出一陣陣頻率極高的微顫。

  那是某種急不可耐的感應,仿佛門外有個債主已經敲門敲了整整一個世紀。


  姜勁抬眼看向一旁木架上。

  黑色的燈火正瘋狂地搖曳、噴吐,將四周的陰影拉扯得如厲鬼張牙舞爪。

  「看來,這皮債主是等得急了。」

  姜勁冷笑一聲,並未直接現身。他深知「神明」的姿態必須高聳雲端。他掐指捏訣,身形微晃,「李代桃僵」之術發動。

  頃刻間,一個面目模糊、周身籠罩在濃稠黑霧中的「神明」分身,已然端坐在高台的寶座之上,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蒼茫古老的氣息。而他的本體,則悄無聲息地隱於台下的暗處,化作一名冷眼旁觀的凡客。

  「召。」

  一聲如洪鐘大呂般的道音在古廟中迴蕩。

  高台下,虛空撕裂,一道身披彩袍的身影如驚弓之鳥般跌撞而入。

  皮娘娘。

  方一落地,她那張原本帶著三分戾氣、七分焦躁的俏臉,在感受到高台上那股足以鎮壓萬物的威壓後,瞬間變得慘白。

  她那副不可一世的驕橫消失得無影無蹤,身子一軟,卑微地跪伏在青磚之上,連頭都不敢抬起半分。

  「小祟皮纖纖……叩見至高神明。」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敬畏。

  隱在暗處的姜勁,這才有功夫細細打量這位「階下囚」。

  他驚訝地發現,皮娘娘變了。

  先前那件繡滿痛苦人臉、散發著濃烈血腥氣的彩袍,竟被換成了一身刺繡著山水魚鳥、畫風清新得近乎詭異的素色長裙。甚至連她那張常年冷若冰霜、透著死氣的臉,也經過了精心的修飾,淡掃蛾眉,竟透出了幾分屬於人類女子的溫婉。

  「為了討好神明,連本相都不要了?」姜勁心中暗忖。

  高台上的分身開口了,語氣無悲無喜,卻重若千鈞:

  「你如此急躁,不惜耗損真元也要入廟,所為何事?」

  皮娘娘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她臉上流露出一抹混合著委屈與崩潰的神情,那一臉嬌弱的模樣,若非知道她的底細,怕是真的會讓人心生憐憫。

  「啟稟神明……奴家是來求個公道的。」

  她壯著膽子,聲音細如蚊蚋,卻帶著一種近乎破防的哭腔:「奴家生前……雖非貞潔烈女,卻也未曾婚配;死後在這雁翎山經營多年,更從未動過結陰婚的念頭。為何……為何……」

  說到此處,她似乎再也顧不得恐懼,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荒唐:

  「神明為何……非要給奴家尋了個『娃娃』過來?」

  高台上的神明:「?」

  暗處的姜勁:「?」

  還沒等姜勁轉過彎來,只見皮娘娘抬袖一招,那層層疊疊的陰霧中,竟緩緩走出一個矮小的身影。

  那是個胖乎乎的童子,臉蛋青白卻圓潤,扎著兩個喜氣的牛角辮。他穿著一身紅肚兜,手裡還拽著一截斷掉的紅繩,看起來虎頭虎腦,憨態可掬。

  正是白天那個差點把李泉潤吸乾的紅繩童子。

  此時的童子,全然不見了白天那種吸食命燈時的凶戾。他像是個第一天上學堂的羞澀孩子,死死拽著皮娘娘的袍角不放,躲在她身後,只露出一雙黑洞洞卻帶著幾分怯意的眼珠子。

  見到一旁的姜勁,他竟還靦腆地抿起小嘴,露出了一個詭異卻又極其天真的微笑。

  姜勁僵在原地,嘴角劇烈地抽搐著。

  他預想過皮娘娘會來哭窮,預想過她會來討要地盤,甚至預想過她會發現燈火的秘密而拼命反抗……

  唯獨沒想過,這古廟的某種底層邏輯,竟在這兩個互相克制的邪祟之間,硬生生地縫合出了一段驚天動地的「母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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