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紅燈弟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大牛緊跟著姜勁跨過那道被踩得油亮的門檻,原本滿腦子的酒香與喧囂,在踏入屋內的那一瞬,竟被一股沒由來的冷硬氣息生生撞了回去。他看著滿屋子悶頭喝酒、噤聲如石的酒客,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連落地的腳步都放得輕慢了許多。

  他偏過頭,求救般地望向姜勁,眼神里寫滿了少年的侷促與惶惑。

  王家莊沒有酒館,大牛雖沒見過這種世面,卻也嗅出了空氣里的不對勁。按常理,酒這東西是壯膽的火藥,越喝火星子越旺,哪有越喝越像在給誰「守靈」的道理?

  姜勁面上波瀾不驚,但心頭那抹原本溫存的鄉愁瞬間被撕得粉碎。

  他到底是比大牛多活了一世,眼皮微垂間,餘光已如一張細密的網,將這間不大的酒館撒抹了個通透。

  這歸客酒館雖小,卻像是個微縮的三教九流浮世繪。

  靠門那一圈,坐的是最底層的腳夫與滿身寒氣的鄉親,有的肩頭還落著尚未化開的碎雪。見姜勁二人僵在門口,他們像是受驚的寒鴉,忙不迭地往長凳里縮了縮,硬是騰出了兩張空位,眼神里透著一種卑微的侷促。

  再往裡走,桌上的菜色便有了講究,衣著也從粗麻換成了刺繡的小棉褂。

  其間夾雜著幾桌風塵僕僕的江湖客,刀劍就擱在手邊。可這些本該大碗喝酒、大塊啖肉的漢子,此刻卻都像是在課堂受罰的學童,說話聲比蚊蠅還細,甚至連咀嚼聲都小心翼翼。

  姜勁進門時,他們連頭都沒抬一下,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某種沉重的陰影吸乾了。

  這影子的源頭,在最裡面的高台上。

  那裡有幾步石階,抬高了一方區域。大部分圓桌都空著,唯有正中一桌,坐著幾個看不清面容的怪人。

  姜勁一眼便瞧出了端倪——近處的鄉親每抿一口酒,眼珠子都要不受控制地往高台上瞟一下,隨即飛快低下頭,像是怕被那裡的視線灼傷了魂靈。

  「勁兒哥……這地兒邪性,咱要不……換一家?」王大牛越發覺得後腦勺冒涼氣,身子往姜勁身邊貼了貼,聲音細如遊絲。

  姜勁卻微微搖頭,神色泰然地領著他走到酒館中央,選了一張不偏不倚的空桌坐定。

  他需要情報。在這百里鎮,越是壓抑的地方,真相往往越是密集。

  店小二貓著腰,像個幽靈般閃現,又在聽完吩咐後無聲離去。

  不多時,四碟浸著油光的小菜和一壺溫好的燒酒便端了桌。姜勁穩穩地執起酒壺,給大牛斟了個滿懷,又給自己續上一杯,一邊舉杯遮面,一邊越過杯沿,冷冷地審視著那桌神秘客。

  那是幾個被暗紅色兜帽遮得嚴嚴實實的背影。

  他們不言、不笑、不食。酒碗端起,便是一口悶下,動作僵硬得如同被操縱的傀儡。

  最令姜勁心驚的是,這幾人四周的燈火似乎都比別處暗淡幾分,像是某種活物,正貪婪地汲取著周遭的光線與熱量。連那老練的跑堂,在路過那桌時都會刻意繞出一個誇張的大弧度。

  這種令人窒息的「伺機」感,一直持續到那領頭人起身。

  幾枚碎銀被輕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卻冰冷的餘韻。幾道暗紅色的身影魚貫而出,厚重的門帘被掀開又落下,帶進一陣冷風,卻奇蹟般地帶走了那股鎖住所有人喉嚨的冰冷。

  「菜——來——嘍!」

  跑堂的這一嗓子,像是發令槍響,整個酒館緊繃的弦瞬間斷裂。

  那些原本縮著脖子的腳夫們猛地吐出一口長氣,高談闊論聲如決堤之水轟然爆發;中間那一桌桌江湖人也紛紛放開了喉嚨,酒碗碰撞聲此起彼伏。整座酒館仿佛從長久的冬眠中甦醒,瞬間被塞滿了熱烘烘的、黏糊糊的人味兒。

  「勁兒哥,我滴個乖乖,那幾個人到底什麼來頭?」王大牛抹了一把額角的虛汗,眼神里既有後怕,又隱隱透出一股莫名的狂熱,「能把這一屋子三教九流嚇成這副德行,這也太威風了!咱以後……能混成這樣不?」

  姜勁抿了一口辛辣的燒酒,任由那股暖意從喉頭滾落。他看著大牛那張尚顯稚氣的圓臉,笑了笑,沒接茬。

  他不需要這種威風,這種建立在恐懼深淵之上的威風,底色都是透著血腥氣的白骨。

  酒館裡的人聲愈發喧騰。有人在吹噓自家的買賣,有人在低語哪條巷口又添了新墳。姜勁靜靜地坐著,他突然發現,這裡確實是百里鎮最「像人世」的地方——儘管這種人世,是建立在對強權極度的避諱之上。


  「哎喲!這不是今天在鋪子裡忙活的小哥嗎?」

  肩膀被重重一拍,王大牛轉頭一瞧,竟是熟人。

  白天那幾位求救的鄉親,正端著粗瓷酒碗,滿臉紅光地湊了過來。

  「姜小哥,王小哥!真巧了!」

  領頭的鄉親也不見外,帶著一股子熱絡的酒氣,誠懇道:「這杯酒,老哥哥們替全鄉親敬二位!白天那祟鬧得實在兇險,若非二位小哥跑前跑後,那兩口子怕是早涼透了。」

  姜勁和王大牛對視一眼,也不拿喬,爽快地碰杯飲盡。

  「那兩位回去後,身子可還安穩?」姜勁輕聲問道,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安穩!安穩得緊!」鄉親一拍大腿,「離開鋪子送回家時,都能自己下地熬粥了。他們還念叨著,過兩天消了驚,定要登門好好酬謝二位呢。」

  王大牛這輩子在村里盡幹些招貓逗狗、踹老人拐棍的糟心事,何曾受過這等眾星捧月的待遇?那一嗓子一個「小哥」,直喊得他骨頭縫裡都透著舒爽,整張胖臉樂得像朵綻開的紅牡丹,跟鄉親們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姜勁坐在一旁,不搶半分風頭,只是接酒的手極穩。他說話雖少,卻句句落在實處,把這幫常年混跡在底層的鄉親捧得舒舒服服。不過半個時辰,兩伙人的交情在烈酒的澆灌下,便已如膠似漆。

  「這兩位後生,不狂,心眼實,是能託付底細的人。」鄉親們私下交贊。

  眼見氣氛到了,姜勁像是隨手撥弄火堆般,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

  「對了,方才裡頭坐著的那幾位,究竟是哪尊大佛?」

  原本正喝得舌頭打結的王大牛,也趕緊止住了笑,支起耳朵湊了過來。

  誰料,那幾個鄉親聞言對視一眼,竟齊齊鬨笑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種姜勁從未見過的、狂熱而扭曲的自豪:

  「你倆小哥也真是,眼力見兒還待練吶!連自家人都認不出?」

  領頭的鄉親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神聖的秘密,眼裡閃爍著崇拜的光:

  「那,不就是咱娘娘廟裡的紅燈弟子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