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過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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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辦法,他若不喝茶,便拿不到香牌。他不敢硬搶——不說這裡是廟兒神教的地界,單就面前這個古怪的童子,看著就不簡單。

  姜勁一邊想著,一邊低頭嗅了嗅杯中茶湯。確實有股淡淡的茶香,清清淺淺,不像摻了什麼腥穢之物。可越是「乾淨」,越讓人心裡發毛:既然要他喝,必然不是因為好心。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硬琢磨。

  姜勁抬手,右掌無聲覆在左胸棺材釘所在的位置,指腹在衣料下輕輕一壓,像是先把退路攥在手裡。然後才將茶杯緩緩舉起,沿著杯沿啜了一口。

  若有半分不對,他就拔釘。

  可茶湯入喉的瞬間,並沒有想像中的陰寒刺喉,反倒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咽喉一路滑進腹中,隨即又像被什麼牽引似的,分作細細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覺太明顯——趕了一路馬車的疲憊、緊繃的肩背、一路壓著的寒意,竟在這一刻被輕輕一撫,散了大半。

  姜勁心頭微凜。

  「好處」來得這麼直接,反倒像是提前付的「訂金」。

  童子仿佛也察覺到他把茶喝下了,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咧開嘴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姜勁下意識也想回以一個客氣的笑,嘴角才剛牽起,笑意就僵在了臉上。

  ——那童子裂開的嘴裡沒有舌頭。

  更要命的是,那雙眼睛也是霧蒙蒙的一片灰白,像蒙了層死氣的霜。看似「在看」姜勁,眼神卻是虛焦的,根本沒有落點。

  又聾,又啞,還瞎。

  一個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獨自守著這施茶棚?是誰把他放在這兒的?放他來做什麼?

  童子對著姜勁「笑」完,又抬手指向上方那排紅繩香牌,指尖在煙霧裡輕輕點了點,催他取牌。

  旁邊的王大牛從姜勁端杯開始就繃著臉,眼睛死死盯著他。此刻見童子示意取牌,而姜勁卻站著不動,他更急了,伸手就要替姜勁把香牌摘下。

  姜勁抬手一擋,按住王大牛的手腕,無聲搖頭。

  ——不能讓大牛碰。

  他已經隱隱明白過來:這杯茶既然「補」,那問題就一定在香牌上。茶是「護」,牌才是「扣」。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五指收攏,握住了那塊紅繩香牌。

  就在指尖觸到木牌的一剎那,一股極其隱晦、卻異常尖銳的力量猛地鑽入體內,像細針扎肉,順著經絡一路往裡竄。

  更詭異的是,這股力量竟幾乎不受棺材釘的壓制,直接沖向他最深處的那座古廟——準確說,是衝到了古廟門外,才被古廟本身的某種「自御」給擋住,硬生生卡在門檻之外,進不得、退不去。

  姜勁心底一沉。

  這就是代價。

  他幾乎可以肯定:若放任這股力量真正「進去」,那它要的就不是一縷試探,而是要借他的「門」,去碰他古廟裡那盞金紋香火。到那時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但他敢賭——對自己絕不會是好事。

  更何況,以李泉潤那副笑裡藏刀的性子,他送上來的「規矩」,只會是繩索,不會是梯子。

  姜勁原本打算借古廟的黑霧直接把這股力量抹掉,斬斷因果。但臨到關頭,他念頭忽然一轉,眼睫輕垂,乾脆不急著滅,而是順勢「看」了過去。

  意識下沉。

  他在古廟之外,第一眼就看到——門口老老實實站著一個童子。

  姜勁瞳孔驟縮。

  因為那童子,竟與外頭施茶棚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就邪了。

  能把「神魂」一類的東西分出來、送到他古廟門口的,不是有真本事的人,就是邪祟成了氣候的東西。可剛才他站在那童子面前,竟半分異常都沒看出來。

  要知道,他的眼睛早被金紋血滋養過,又拔得下第一枚棺材釘,按理說是人是鬼一眼便能分清。可這童子不但瞞過去了,還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摸到了他的門口。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一直壓著的秘密,已經被這童子「摸」到邊了。摸到多少不知道,但它能站在這裡,就說明它至少知道「門」在哪。

  姜勁額角青筋微微一跳。

  有一瞬間,他甚至生出衝動:直接把這東西在廟外抹去,再回到現實,把施茶棚那具「軀殼」也一併解決,徹底滅口。


  但他終究壓住了。

  這童子能無聲無息摸進來,就說明背後的人更麻煩。貿然動手,可能只是把自己暴露得更徹底。

  姜勁緩步走近,站在童子面前,想看它到底要什麼。

  走近之後,他發現童子依舊是灰濛濛的眼,呆呆站著,像個「被擺在這兒」的東西。它似乎感應到姜勁靠近,頓了頓,又咧開嘴笑了笑,朝姜勁伸出雙手,掌心向上。

  下一瞬,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直接在姜勁腦海里響起:

  「過路君子,施捨些香氣吧。」

  姜勁眼神微冷。

  他之前的感覺沒錯——它要「香氣」。

  它要的不是茶,不是鹽,不是紅繩牌,它要的是「香」,而且是要把他這邊的香,和它那邊的「爐」綁在一起。

  它要香做什麼?這香牌又是什麼作用?

  姜勁腦中一轉,忽然就明白了大概。

  這玩意兒像「中轉」的東西:你今天喝茶取牌,就是在它的爐子上留痕。留痕之後,便能借它的路去辦事——但反過來,它也能借你的路來討香,甚至在你不知不覺間,把你牽進它的帳里。

  更像一種「先給你點甜頭,再把你寫進簿子」的買賣。

  姜勁心裡一陣冷笑。

  既然是買賣,那就有討價還價。

  他沒有回答童子,而是轉身,走到古廟門前,抬手推開了門,自己進了殿裡。

  童子卻沒敢跟進,只仍舊老老實實站在門外,像是有無形的規矩攔著它。

  片刻後,姜勁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盞蓮花燈。

  蓮花燈里燃著一抹漆黑的火,火焰不旺,卻幽得像深淵,連周圍的陰影都被它吞了一圈。

  姜勁站在門檻內,目光落在童子攤開的掌心上,嘴角挑起一絲說不清的笑意,低聲道:

  「既然你要香氣,那就別拿我的香來綁我。」

  「讓你這皮娘娘廟裡的『寵兒』,自己去求求你家皮娘娘吧。」

  他將蓮花燈懸到童子手掌上方,輕輕一晃。

  幾滴燈油順著燈盞邊緣滴落,落在童子掌心,瞬間便像被土吞水似的消失無蹤。

  童子的嘴猛地張大,像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它開始急促地點頭,雙手連連往前遞,動作里竟透出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

  姜勁伸手扶住它的手腕,穩住它那股子「撲上來」的勢頭。

  下一瞬,童子的身影像被風一吹,倏忽間散了。

  古廟門外恢復安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

  娘娘廟內,昏黃燭光搖曳,將殿中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幾人盤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正虔誠地對著殿前那尊彩袍女子塑像低聲禱念。塑像眉眼溫柔,唇角含笑,像在俯視眾生。

  忽然,一陣無形的震動從殿內盪開。

  「誰?!」有人猛地睜眼起身,聲音發緊,「護著娘娘塑像!」

  眾人瞬間四散,刀符在手,朝殿內各處搜去,可找來找去,竟沒尋到半個影子。

  就在這時,有人無意間抬頭看向殿前塑像,聲音發顫:

  「你們……你們快看娘娘像!」

  眾人涌到殿前,只一眼,便齊齊僵住。

  ——塑像原本含笑的眼角,此刻竟緩緩淌下兩行紅色液體。

  像血,又像淚。

  那兩行紅,在燭火里發暗,沿著面頰往下掛,掛在那張仍舊「微笑」的臉上,竟硬生生添出幾分說不出的委屈與陰冷。

  殿內一時間無人敢出聲。

  只剩燭芯噼啪輕響,和那兩行紅緩慢落下的、幾乎聽不見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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