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人生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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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時分,天微亮,地藏走至門前,在他身後,李飄靜靜望著他。

  他輕輕推開門,望望左右廊道,指間則捏著一張符籙,以青符紙寫成,其右手一抖,那張符籙頃刻幻化出數道花蕊般的流光,包裹住他的身形,隨後驟然消散。

  此符是鏡花符,李飄以心海幻境所學法術為基所創,可將身影散射在被光折射的靈氣中。

  一旁廂房中,白圭聽到主房門被推開的,極細微的聲音,放開了掐住冬藏脖子的那隻手,冬藏立即倒下,趴在地板。白圭眼神陰冷,看著髮絲垂於地的冬藏,道:「仔細想想罷,你不過是他打發無聊時光的玩物而已,用之即棄。」

  說罷,她將一隻玉瓶扔在冬藏面前:「找機會撒在李飄房中的那盆流心蘭上,十個呼吸內必須出房,這件事辦妥當,我便送你去長春宮修行,不比在此處當丫鬟快活得多?」

  白圭死死盯著冬藏,冬藏趴伏了片刻,將那玉瓶收入了袖中。

  白圭見狀,臉上即刻露出明媚笑容,彎腰將冬藏扶起,宛若真正的姐妹一般,笑道:「走,我們去看看那兩人,是哪一個出去了?看看李飄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李飄臥在床上養神,但神色凝重,他已洞悉了此四人來此的目的,便是重演鯤船墜落於朱瑩之事,將此事的影響進一步擴大。李飄猜測這幕後之人,應該是高魄,但她孤注一擲的目的地在何處,李飄並不知曉。

  動了一絲殺心的李飄,旋即按下了這個念頭,殺了她情況也許會更糟,亡國之危近在眼前,李飄近來也讀了不少史書,亡國之君將亡國時,都是瘋子,性命對他們來說,是最不值一提的。

  可即便鯤船又墜毀了,又能怎樣,南下諸國,即便強如朱瑩,洞察到了其中因緣,又能如何?

  因而這四人慾將鯤船墜毀於何處,就很值得推敲,或者說,知道了他們所行之事在何地,便可推斷其目的的大略。

  李飄不自覺的將目光投向門扉,篤篤篤,三聲敲門聲後,門外只傳來冬藏清清冷冷的聲音,李飄眼神的疑惑一閃而逝,起身至門口,開門後,只見冬藏一人。

  「白圭人呢?」

  冬藏收斂眼眉,抱歉道:「白姐姐……說李仙師定然不想見她,去找張管事換一位主人。」

  李飄頷首,卻見冬藏驟然抬起頭,看向李飄,用唇語將白圭被同伴叫去,以及下毒之事盡數告知,李飄聞言,回頭看了眼那盆放在床邊的流心蘭,起身將那蘭花撤去,而後以左眼魂鏡輔助,拿出一玉瓶,,幻化為了那流心蘭。

  布置完,李飄朝著冬藏點點頭,道:「此法要我與白圭對視一眼,她來之時,你擋在花前,我吸引她注意。」

  冬藏應下來,看向李飄,問道:「這夥人是不是就是殺害我妹妹的兇手?」

  「還不知曉,但他們要重演鯤船墜落一事。」

  冬藏聞言大驚失色,喃喃念道:「怎麼能?」隨後抓住李飄衣袖,跪下懇求道:「求李公子一定救下大家。」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一定盡全力。」

  ———

  白圭面前,杵著陰惻惻的鬼皁,鬼皁道:「已讓阿蘭去找那個小和尚了,但很奇怪,他並未從樓梯下去,也未從窗口離開,我們沒發現他一絲蹤跡,想來是用了極高明的障眼法。」

  白圭雙手交叉,靜靜地聽著,笑道:「他一個聖人首徒,身上怎麼可能沒什麼高明的法寶,如此說來,我倒覺得,你方才所說,暗中窺探我們計劃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鬼皁點頭,沉吟片刻,道:「圭夫人,我和阿蘭會盡力尋找那地藏的蹤跡的,此處,便有勞了。」

  白圭擺擺手,鬼皁見狀欲言又止,白圭看向他,笑問道:「怎麼,是想說我真的要對李飄下手?」

  「若成此事,豈不是與阮邛撕破了臉,我們即便入了結丹,也很難自保。」

  「放心,此事不會牽扯到你們,他師父那邊,自會有人扛著,此事一了,你們會即刻離開寶瓶洲。」

  對於白圭所言,十分中,鬼皁有八九分的不信,但也只能由著她,然後便遁去了。

  白圭看了眼鬼皁遠去的背影,輕蔑一笑,轉念便想著,那賤人不知成了沒?如此喜歡那個李飄,事成後把屍體留給她,再來段喜結連理的陰冥樂事,豈不是美事一樁?

  冬藏站在李飄面前,擋住了那幻化為蘭花的玉瓶,在廳堂候著白圭,約莫半個時辰後,白圭叩門的聲音響了起來,冬藏本想起身開門,被李飄用眼神制止,冷冷喊了句:「進來。」


  白圭瞥了眼冬藏,而後看到李飄那略帶玩味的眼神,裝著楚楚可憐的模樣走近,李飄見白圭臉上還有被掌嘴的指印,想來是再次過來的由頭,道:「湊近些。」

  白圭走至李飄身前,李飄對上她的眸子,笑道:「再近些,把臉湊過來。」

  白圭俯下身,便被李飄捏住下巴,將她左臉挪至眼前,白圭心中有些許鬆動,想著,難不成此人喜歡這種?卻聽到李飄冷冷的聲音傳來,「這指痕如此纖細,不能是你自己所為吧。」

  白圭泫然欲泣,「仙師怎能如此恨我……」

  不等白圭把話說完,李飄伸出手,佯裝要打,笑道:「除非讓我試一試。」

  白圭見狀並未下意識躲開,一臉的任人宰割的模樣,冬藏趕緊上來攔住李飄,如此,李飄也不得不佩服這個頗有城府的女人,只能緩緩放下手,道:「還有何事?我累了,地藏有事出去,我要去歇息了,沒什麼人好伺候的,你們可以走了。」

  冬藏開口道:「我和白姐姐收拾完房間就離開,公子不能這等事,都不讓我們姐妹做吧,那不如將我們一塊兒攆走算了。」

  李飄裝著厭煩的樣子,看了一眼冬藏,道:「快些,收拾完,今日便不要來了。」

  李飄見二人快要忙完,在冬藏即將走向那盆花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

  只見白圭看了一眼冬藏,冬藏回望,二人目光交錯,白圭即刻起身擋住冬藏,一言不發地為李飄沏茶,與此同時,冬藏便將玉瓶中的毒藥,撒在了那盆「花」中。

  做完此事,二人即刻忙完告退,見二人離遠,李飄終支撐不住,因施展鏡花水月已到極限,只能先枕著手臂,輕輕趴在桌面,緩一陣子,後才將窗台邊那裝著花毒的玉瓶收好,再把那盆流心蘭重放回了窗台邊。

  李飄望著窗外雲海,心念間想到,時間很是緊迫了。

  ———

  倒懸山,這偌大一方道家山字印上,金粟在前面帶路,陳平安與洞玄上下走於階梯上。

  得了天尊不急於殺陳平安之命,洞玄跟在陳平安身旁,心情驀然放鬆起來,專心當起了自己的護衛。

  蛟龍溝那日,陳平安借陸沉敕令擊退了蛟龍溝眾妖后,為首那蛟龍仍不死心,臨了反撲,洞玄拼了命,為陳平安擋下了一擊,若不是靠著幻魂術法,讓那蛟龍在施法時避過了要害,說不得又要重開了。

  山路階梯平緩陡峭不定,陳平安背著洞玄慢慢上行,走悶了,倒是陳平安先開口說了話,「洞玄?」

  洞玄將眼神從山外收回,看向陳平安的後腦勺,問道:「咋了?」

  陳平安斟酌一二,道:「修行一事,好像壘房子一般,若是修到後面,一定會有那修殘補缺的法子的。」

  洞玄笑笑,先前在大隋雲靄山時,自己可是沒少被這麼恭維過,但他心裡知道,隱藏在那些人人心後的,是冰冷的嘲笑。

  但陳平安是真心的,他真為洞玄覺得可惜。

  見洞玄不說話,陳平安急忙道:「莫怪,我這人嘴笨,以後我也會多多留心的。」

  洞玄笑道:「這話我先前已聽得耳朵快起繭子了,福禍相依你知不知道,說實在的,我難道還不是上好的修行胚子嗎?清心寡欲,無欲無求,便如我一般。」

  陳平安想了想還是沒開口,他記得洞玄提過賀小涼好幾次,這怦然心動總歸不同。

  「這幾日,你背著我雷池也去了,上香樓也去了,師刀房也去了,逛來逛去的,也沒甚意思,何時去見你那眉如遠山的女子啊?」

  陳平安被噎了一下,便道:「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大可以與我說,不止逛逛的。」

  見陳平安竟然要破財來堵自己的嘴,洞玄不免笑出了聲。

  聽見笑聲,陳平安便不願再和他說話了。

  敬劍閣中,逛了一圈的陳平安,背著睡著的洞玄,與金粟分別望著茱萸、幽篁,這兩柄劍。

  寧姚父母的劍。

  愣神了片刻,陳平安驀然回首,發現寧姚就站在不遠處。

  陳平安急忙轉過身,走了千萬里,打了百萬拳,此時卻不知說些什麼。

  寧姚指了指他的背,笑問道:「這誰啊?」

  陳平安撓了撓頭,想了想,「算是鄭大風給我找來的護衛。」

  「護衛?」寧姚笑出了聲,「你身為主人,卻背著護衛?」


  「他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傷,好不容易來趟倒懸山,讓他一直悶在客棧,不太好。」

  寧姚聞言又笑了笑,眉頭微蹙,道:「對了,你寄的信怎麼是阮秀寫的?」

  陳平安卻來了句:「寧姑娘,好久不見。」

  寧姚看著他,又看著他背著那半死不活的人,笑道:「陳平安,你真是一個……」

  陳平安頓時嚇得臉色發白,急忙打斷道:「寧姑娘,你先等等。」

  這時,洞玄抬起了腦袋,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嘴,「好人?」

  寧姚望向他,點點頭。

  陳平安如遭雷擊,不自覺鬆開了挽住洞玄雙腿的胳膊,洞玄直直摔在了青石板上。

  ———

  洞玄坐在檐下台階,遠遠看著陳平安與寧姚。只只見陳平安臉上的神采愈發的黯淡下來,寧姚面上無情,心裡難過。

  他將視線移開,望向了天外的青雲涼風,有些感情,是他觸之不及的,還是有些羨慕的。

  寧姚走了,遠陽下,揮手作別,洞玄看著陳平安揮了揮手,失魂落魄地走來,然後木然坐到自己身邊。

  洞玄見陳平安這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追女子這事,哪有一次就成的?再接再厲。」

  陳平安垂首,搖了搖頭,沉默片刻,許是自己想明白了,打起了些精神,正準備要背著洞玄回鸛雀客棧時,一對夫婦叫住了他。

  看到那對夫婦,陳平安有種說不上來的親切,那對夫婦說是要轉一轉,問陳平安領路,陳平安自然答應。

  洞玄見到那對夫婦,如同見了鬼一般,不願對視,那對夫婦也確實是鬼,是寧姚父母。

  陳平安蹲在洞玄身前,要背起他,洞玄則是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道:「我在這裡就成,你帶著你的……有緣人,去觀劍吧。」

  陳平安帶著寧姚父母的殘魂走遠,寧姚母親看向夫君,以心念傳音:「身後的那個小傢伙,似是看出了咱們的根底。」

  寧姚父親點點頭:「還是個殘缺之人。」

  「這種人的心性……」

  「觀他形狀,既已修行到洞府,要麼極端跋扈……要麼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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