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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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場雪。

  莊子裡的活計基本收了尾。地里最後一茬菘菜砍完,醃了滿滿十大缸。糧食入囤,用黃篾匠編的蓆子圍得嚴嚴實實。牲口棚加了厚草簾,牛和羊擠在一起取暖。雞鴨挪到屋裡,黑丫每天守著,生怕凍死一隻。

  余錢站在坡上往下看,雪落在屋頂上,厚厚一層。炊煙從各家各戶升起來,被風吹得歪歪扭扭,慢慢散在灰白的天裡。

  二百一十三口人。

  這是劉大眼剛統計出來的數。三個月前還是八十六,現在翻了一倍不止。逃難的、流散的、被官軍追得沒活路的,一批一批往山里跑。只要來,余錢就收。只要肯幹活,就給飯吃。

  戲志才說他是韓信將兵,多多益善。

  余錢說,韓信是將兵,我是養家。

  戲志才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魏延的傷早好了,現在天天跟著餘糧操練。餘糧那二十個人,已經擴充到五十個。刀劈、刺槍、列隊、跑山,一天不落。

  余錢把他們分成兩隊,每天一隊訓練,一隊進山打獵。

  魏延進步飛快,半個月前跟餘糧過了幾招,居然略占上風。

  餘糧回來跟余錢嘀咕:「這人是個好苗子,我都打不過他了。」

  余錢說:「打不過才好。打不過,說明咱們有能打的。」

  餘糧想想,也是。

  刀疤臉——現在余錢叫他老周,大名周虎——帶著他原來那四十多號人,專門負責巡山。他在朗陵山混了兩年,哪裡能走、哪裡能藏、哪裡能設伏,門清。余錢讓他沿著山樑建了幾個哨點,日夜有人盯著。

  老周說:「當家的放心,官軍要是從哪邊上山,我第一個知道。」

  余錢點點頭,沒多說。

  他最近在想一件事——官軍什麼時候來?

  劉大眼每個月去柳林鎮一趟,找錢掌柜那表弟孫福打聽消息。孫福在縣城待過,認識縣衙里的人,消息靈通。上個月帶回來的話是:縣尊還在等,等上頭批錢糧。這個月帶回來的話是:錢糧批下來了,縣尊開始招兵買馬。

  余錢算了算,最多還有一個月。

  他把戲志才、餘糧、趙大、老周、魏延叫來,開了個會。

  「官軍要來,擋不擋?」

  餘糧說:「擋!怕個鳥!」

  老周說:「當家的,我在山裡兩年,知道官軍的底細。他們進山,走不快,走不遠,糧草跟不上,頂多待十天半個月。咱們躲進深山,他們找不著。」

  魏延忽然開口:「躲不是辦法。」

  眾人都看向他。

  魏延說:「躲一次,就有第二次。這次躲了,下次他們還來。下次來了,咱們還躲?躲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余錢看著他:「你說怎麼辦?」

  魏延說:「打。打贏一次,他們就再也不敢來。」

  戲志才笑了:「說得好。怎麼打?」

  魏延說:「他們進山,路不熟,咱們熟。找好地方,埋伏。等他們走到半道,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打完就跑,進山。他們追不上,找不著。」

  余錢點點頭,看向老周。

  老周沉吟了一會兒,忽然說:「有個地方,能用。」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這是鷹愁澗,進山的必經之路。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道,窄得只能過兩三個人。要是在坡上埋伏,等他們走到澗底,滾石檑木往下砸,神仙都跑不了。」

  余錢看了好一會兒,問:「能埋伏多少人?」

  老周說:「兩邊坡上,藏一百號人都沒問題。」

  余錢又看向餘糧:「咱們現在有多少能打的?」

  餘糧說:「能拉出來上陣的,八十三個。加上老周的人,一百二十出頭。」

  余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一百二十,夠了。」

  會開完,眾人散去。戲志才留下來,看著余錢。

  「余當家,你有話要說?」

  余錢點點頭,壓低聲音:「你覺得,能打贏嗎?」

  戲志才想了想,說:「能。但打贏之後呢?」


  余錢看著他。

  戲志才說:「打贏了,朗陵山就是你的。可朗陵山外頭,還有潁川、汝南、南陽。那些地方,官軍更多,勢力更大。你打贏了這一撥,下一撥呢?」

  余錢沒吭聲。

  戲志才說:「所以你要想的,不是怎麼打贏這一仗,而是打贏之後,怎麼辦。」

  余錢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你說,這天下,還會更亂嗎?」

  戲志才眼睛亮了一下:「會。黃巾雖然敗了,但人心散了。各地豪強開始自己招兵買馬,朝廷管不住了。再過幾年,只怕要天下大亂。」

  余錢點點頭。

  他想起穿越前學過的歷史,看過的三國演義,玩過的三國遊戲——都說黃巾之後,董卓進京,諸侯討董,三國鼎立。

  還有十幾年,才會真正亂起來。

  立冬後的第十天,劉大眼連夜跑回來。

  「當家的!官軍動了!」

  余錢騰地站起來:「多少人?」

  「三百多,說是縣兵加民壯,帶隊的是縣尉,姓張。」

  余錢心裡一沉。三百多,比他們多一倍還多。

  但他面上沒露,只是問:「走到哪了?」

  「剛出縣城,往這邊來。估摸著明天下午能到山腳。」

  余錢點點頭,讓人把餘糧、老周、魏延叫來。

  四個人對著地圖,商量了一個時辰。

  最後定下來:周大牛帶三十個人,去鷹愁澗布置滾石檑木。餘糧帶五十個人,埋伏在澗邊坡上。魏延帶二十個人,繞到官軍後路,等打起來之後,從後面殺出。

  余錢自己帶著剩下的二十個人,守莊子。

  不是他不想去,是戲志才說的——當家的,你得坐鎮。你去了,萬一出事,人心就散了。

  余錢聽了他的。

  第二天一早,眾人出發。

  余錢站在坡上,看著那些人消失在雪裡。

  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頭髮上、肩膀上,一會兒就化了。

  周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周沅忽然問:「能贏嗎?」

  余錢說:「能。」

  周沅說:「你怎麼知道?」

  余錢說:「不知道。但得信。」

  周沅轉過頭看他,眼神有些複雜。

  「你這個人,真奇怪。」

  余錢笑了:「怎麼奇怪?」

  周沅說:「明明是個賊,做的事卻像個好人。明明怕得要死,臉上卻一點都不露。」

  余錢愣了一下,看著她。

  周沅也看著他。

  雪落下來,落在他們之間。

  余錢忽然說:「你那個仇,還報不報了?」

  周沅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余錢說:「不報的話,往後就別提了。報了的話,趁早。我怕我回不來。」

  周沅臉色變了變,忽然說:「你要是回不來,我找誰報去?」

  余錢愣住了。

  周沅轉身就走,走得很快,雪花在她身後飛起來。

  余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沒動。

  戲志才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站在他旁邊,嘖嘖兩聲。

  「余當家,你這榆木腦袋,什麼時候能開竅?」

  余錢瞪他一眼。

  戲志才奸笑著走了。

  那天下午,鷹愁澗那邊傳來喊殺聲。

  很遠,斷斷續續的,被山風扯得七零八落。但能聽出來,打得很兇。

  余錢站在坡上,一動不動。

  莊子裡的人都出來了,站在他身後。翠兒抱著孩子,眼睛紅紅的。老張頭拄著拐杖,手在抖。狗蛋拉著娘的衣角,仰著臉問:「我們能打贏嗎?」

  沒人回答。


  周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余錢的背影。

  她手裡攥著那塊寫字的木板,攥得指節發白。

  喊殺聲持續了半個時辰,漸漸小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山道上出現人影。

  余錢眯著眼睛看——第一個是餘糧,渾身是血,但走得穩。第二個是魏延,刀還握在手裡。第三個是周大牛,被人扶著,一條胳膊耷拉著,像是斷了。

  後面跟著的人,越來越多。

  都在走。

  都在回來。

  余錢深吸一口氣,大步迎上去。

  餘糧看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贏了!」他說。

  余錢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魏延走過來,渾身是血,臉上卻帶著笑。

  「當家的,我砍了五個。」

  余錢說:「好。」

  周大牛被扶過來,胳膊斷了,臉白得像紙,但笑得張狂。

  「當家的,那滾石檑木,砸死了十幾個。那姓張的縣尉,被我一石頭砸下馬,滾到澗底,不知道死沒死。」

  余錢扶住他,說:「往後,你是我兄弟。」

  周大牛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莊子裡的火燒得很旺。

  殺了三隻羊,燉了一大鍋肉。糧食不限量,酒也搬出來幾壇。二百多口人,圍成好幾圈,又哭又笑。

  狗蛋吃得滿嘴流油,舉著塊肉骨頭跑來跑去。翠兒抱著孩子,靠在窩棚門口,笑著笑著就哭了。老張頭喝多了,拉著李木匠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黑丫端著一碗肉,悄悄塞給魏延,紅著臉跑開了。

  余錢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這些人。

  戲志才端著碗酒過來,坐在他旁邊。

  「余當家,這天下,快亂了。」

  余錢點點頭。

  戲志才說:「亂世里,能活下來不容易。能讓這麼多人活下來,更不容易。」

  余錢說:「不是我讓的。是他們自己。」

  戲志才笑了,沒說話。

  遠處,周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邊。

  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余錢站起來,走過去。

  周沅看著他,沒動。

  余錢站在她面前,忽然說:「我回來了。」

  周沅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余錢第一次見。

  她說:「回來就好。」

  身後,狗蛋舉著肉骨頭跑過來,喊著:「周先生周先生,吃肉!」

  周沅彎下腰,接過肉骨頭,摸了摸狗蛋的腦袋。

  余錢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雪早就停了,月亮從雲里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閃閃的。

  遠處,餘糧扯著嗓子喊:「余錢!過來喝酒!」

  余錢應了一聲,大步走過去。

  身後,周沅的聲音輕輕傳來。

  「往後,不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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