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學堂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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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回去的路上,喬征坐在馬車的側邊,看了眼閉目養神的寧誠,猶豫了許久之後,還是小聲道:「胡星他們……真要押足半個月嗎?」

  寧誠聽得這話,不由得掀起眼皮,看著喬征,道:「你有什麼想法?」

  喬征縮了一下脖子,道:「大人有所不知,胡星這幾個人……在襄陽城中,小有名氣。」

  「許多讀書人都認得他,跟他私交關係好的也有不少。」

  「大人若是把他關在牢中半個月,要是傳了出去,只怕那些和胡星私交尚好的讀書人,都會對大人……頗有怨言呀。」

  他之前雖然對胡星說的那些話很是不滿,甚至很憤怒。但眼下隨著自己慢慢冷靜下來之後,重新再看眼下的事情,便發現胡星此人在他手中,儼然成了一塊燙手山芋。

  棗陽王家之所以看重胡星,除了因為胡星性格直,比較好忽悠以外,其在讀書人的群體當中的影響力,恐怕也是棗陽王家考量的一個重要因素。

  這些讀書人的筆桿子,雖然沒有刀鋒利,但卻要比刀劍難纏百倍。

  「並非是下官要給胡星求情。」

  生怕寧誠誤會自己的說辭,喬征趕忙道:「義軍如今才剛剛入主襄陽,這些讀書人對義軍的態度還在觀望。」

  「要是大人此時懲治胡星,恐怕會讓襄陽城中的讀書人,對義軍產生微詞。到時這些說法若流傳至鄉野,只怕會對義軍不利。」

  寧誠聽得這些,並未多說什麼,只是重新閉上了眼,淡淡道:「妖言惑眾之人,抓就是了。」

  「義軍的根基在百姓,在窮苦大眾,而不是那些自以為讀了兩本書,便覺得可以為聖人代言的讀書人。」

  對於喬征所說的,那些讀書人可能產生的微詞,寧誠是一點都不在意。

  不過,喬征倒是也提醒了他。

  襄陽不比南召,往後義軍也不會局限於襄陽一地。

  雖然像胡星這類的讀書人並不重要,但筆桿子還是很重要的。

  尤其是對於聲浪、輿論這種東西,你不去占領的話,自然會有其他人來取而代之。

  像是喬征,之所以會為了胡星這種事情投鼠忌器,便是因為襄陽的筆桿子,暫時還都掌握在胡星那群讀書人手上。

  要是能從這些讀書人手中,把筆桿子奪回來,處理這些人也就輕鬆了許多。

  而且真到了那一步的時候,胡星等人也不會如此肆無忌憚了。

  畢竟以胡星,能在襄陽城中小有名氣的腦子來看,或許性格直了一些,但絕不可能是傻子。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甘願為王家所用,充當王家的馬前卒。說白了,無非便是以為憑藉著自己的身份,義軍不敢拿他怎麼樣罷了。

  哪怕是大明,對待胡星這類的讀書人,都是禮遇有加。

  而想要把筆桿子奪回來,那義軍自然也要有自己的讀書人。

  想要靠類似於胡星這種,沐浴著大明皇恩長起來的一代人,轉而為義軍說話,可能性著實不大。

  且不論以這些人,經受了這麼多年的經史子集的薰陶,那一套忠君愛國的理念,能否讓這些人扭轉過來,光是這些人的立場,就很難為義軍說話。

  能在大明這種環境之下,讀明白書的,有點名聲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脫了產的人。

  想要脫產,家中必須要有能兜得起的財富。

  這也就意味著像胡星這類讀書人,要麼是他們自己家,要麼就是他們親戚家,絕對是當地的富戶地主。

  唯有如此,才能長時間供養他們這十幾年,甚至二三十年的脫產讀書生活。

  而這些人,恰恰是義軍要打倒的對象,是要從他們手中將原本屬於勞苦大眾的土地收回來,分發給其他人的。

  光是這一點,像胡星這類人,便不可能心向義軍。

  或許有人能看明白形勢,真正心懷大義,但這些人數量絕不會太多。

  筆桿子又恰恰是在絕大多數時間,比誰聲音大的一個賽道。

  想要靠原本這些讀書人的群體當中,出現幾個少量的心懷大義之人,還是不夠。

  既然沒辦法奢求這些人,那不如培養自己的筆桿子。

  「你回去下一道令。」


  寧誠重新睜開眼睛,向著喬征吩咐道:「就說義軍打算在襄陽建立一個大學堂,百姓家中7到20歲的孩童,無論男女,貧富貴賤,皆可入學。」

  「在學期間,學生在學堂的一切開銷均由義軍承擔,學生前往襄陽所需路費,亦暫時由當地衙署承擔,後由義軍統一補貼。」

  喬征聽著這話,整個人都愣住。

  馬車粼粼前行,喬征坐在側面,表情依舊怔著,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寧誠方才所說的那番話。

  寧誠表達的意思很簡單,無非是設立學堂,教書育人。這種事情在大明朝也是常見的,甚至是地方德望考察中,學堂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不過對於大明的學堂,雖然各地皆有設立,包括府學、縣學、社學等等之類的,名目可謂繁多。

  但實際上,那不過是給讀書人的一個去處而已。

  想要請先生的束脩,要這些學生自家來出。

  筆墨要自家備,膏火也要自家籌。

  對於貧寒人家來說,能供孩子識幾個字已是勉強,更多的孩子,從會走路起便要跟著父母下地、做工、討生活。

  哪怕是朝廷的學堂擺在他們面前,光是那高昂的入門費,便是普通百姓一輩子,也難拿得出手的。

  而眼前的寧誠,要是他剛剛沒聽錯的話,說的是所有花銷都由義軍承擔。

  喬征在心中飛快盤算。

  襄陽府下轄七縣一州,襄陽、宜城、南漳、棗陽、谷城、光化、均州,加上所屬鄉鎮村落。

  他在被委任為襄陽知府之後,曾經核算過襄陽府的人丁,尤其是在各地推行了分田一冊之後,同時也要安排人手,進行對當地的人丁登記造冊。

  按照他所了解到的數字來看,光是襄陽府一地,人丁數量便在40萬上下。

  至於按照寧誠所說,7到20歲,還無論男女……

  喬征抬眼看向寧誠,喉結滾動了一下,拱手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寧誠靠在車壁上,剛剛便一直沒有打攪他,此刻聽他有話想說,當即道:「但說無妨。」

  喬征沉聲開口道:「方才大人所言,讓府內所有百姓家中,七至二十歲孩童皆可入學,且一切花銷由義軍承擔,下官以為有些不妥。」

  說著,他頓了一下,連忙又道:「屬下粗略估算,襄陽府現有人丁在四十萬上下,七至二十歲者,粗略說,也有十萬之眾。」

  「十萬人,一人一年吃穿用度、筆墨紙硯,便是省著算,也得十兩銀子。一年下來,這就是一百萬兩!」

  喬征說著,喉結又滾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地道:「大人,這還只是襄陽一府。眼下義軍共控制著十府之地,襄陽如此,其他地方只怕也要如此。」

  「而且一名學生若要培養,少說也要數年光景,一年一府一百萬兩,十府便是一千萬兩,兩年、三年……這筆開銷,著實太大了些。」

  「咱們的軍餉、糧草、兵器,哪樣不要銀子?下官斗膽,想問問大人,這學堂一事,是不是……是不是可以斟酌著辦?」

  喬征是邊說邊算,說到最後,都給自己下了一跳。

  作為被義軍,從一介小小書辦提拔上來的襄陽知府,喬征比誰都希望義軍可以昌盛下去,而且最好是可以一直昌盛下去。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聽著自己算出來的這筆數字,才更覺得這件事情不能這麼做。

  一年一府100萬兩,這還是他往少了算的。

  光是襄陽一府之地,一年到頭又能交上來多少稅賦呢?

  反正義軍自在襄陽站住了腳之後,便已經明令,廢除了原本大明的一切苛捐雜稅,在鄉野之間,只留了土地稅這一種。

  也就是每年按收成,交給義軍的糧食。

  當然,這筆糧食數量確實不少,但再怎麼樣,也經不起學堂的花銷啊。

  寧誠看著他,沒有說話。

  喬征垂下眼,手心裡已經滲出汗來。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掃興,可身為知府,他不能不想這些。

  義軍好不容易在襄陽站穩腳跟,若是為了辦學堂把家底掏空了,將來官軍打來,拿什麼守城?

  要是沒守住,他怎麼辦?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寧誠看著他,道:「那你想怎麼斟酌著辦?」

  喬征張了張嘴,本想說,要不讓學生的費用,由學生自理。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若是真按照他想的來,讓學生自己承擔花銷,那和原來大明的學堂有何區別?

  這不僅不是寧誠想見到的,也不是他想見到的。

  可話又說回來,若是費用全由義軍承擔,最後還不是卡在了原地?

  他垂下眼,手指攥緊袖口,半晌才開口道:「大人,下官以為……要不先在襄陽試行一段時日,看看成效。至於其他府縣,先緩一緩,等襄陽這邊摸清了門路,再作打算。」

  說完這話,他手心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身為襄陽知府,提議只在襄陽一地辦學,這話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為自己治下謀好處。

  可眼下他也顧不得這許多。

  何況,哪怕只在襄陽,一年一百萬兩的開銷,也足夠讓人頭大了。

  寧誠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本來就沒有打算,直接把學堂鋪開到每一個府。

  喬征說的銀子是一回事,但更緊要的,是老師從哪裡來。

  學堂建起來容易,把學生招進來也算不得難。

  問題是,不能讓學生對著空屋子念書。

  他腦子裡那些東西,就算寫成教材,也得有人能看懂、能講出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

  寧誠收回目光,開口說道:「就按你說的,學堂先設在襄陽。」

  喬征抬起頭,眼神里有些錯愕。

  他完全沒想到,寧誠竟然就這麼聽了自己的意見。

  但還不等他說什麼,就見寧誠繼續說道:「不過學堂雖然設立在襄陽,但學生不能只收襄陽的。」

  「襄陽本地的百姓要收,其他府縣的,願意來的也收。」

  寧誠頓了頓,繼續道:「入學時間定在一個月之後。一個月內趕不上的,明年七月還有一輪。」

  「嗯,就先這麼定,回去之後若有要改動的,我再與你說。」

  寧誠說完,往後靠了靠,重新閉上了眼睛。

  之所以把時間定在一個月之後,一方面是為了給收到消息的百姓,空出足夠的時間,讓他們的孩子有足夠的時間,前來入學。

  另一方面,也是辦學堂要準備的時間。

  地點倒是還好,襄陽城中的襄王府空出那麼大的地方,隨便找幾個建築簡單修一修,便可以作為學堂的處所。

  但想要準備教材,以及找老師,卻還是要花費不少時間的。

  一個月甚至都有些緊巴。

  但再長也不行了。

  正如喬征所說的那樣,銀子是個大問題。

  第一批入學的學生,收不了太多,否則很容易把步子邁得太大。

  就算要收,也要等後續的第二批、第三批了。

  忽然,寧誠又似是想起來了什麼一樣,向著喬征問了一句道:「對了,你認不認識什麼人,有一技之長,譬如擅長術數,或者讀過書,卻在家裡不得志的,想要投效義軍的?」

  喬征聽得這話,怔了一下,隨即直起腰來,眼睛也驀地亮了起來。

  雖然寧誠沒有明說,但結合之前所提到的那學堂,這八成是和學堂有關係了!

  他當即拱手,聲音里壓不住地欣喜道:「下官明白,下官在襄陽城中還認識些人,或許可為大人助力。」

  寧誠點了下頭,身子隨後也往後靠了一下,道::「此事交給你來辦。五天,我要見到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人數越多越好。」

  喬征立刻應聲:「下官一定辦妥。」

  馬車一路回了襄陽,直到在軍師衙署門前停穩。

  喬征率先掀開車簾,踩住車轅跳下地,隨後轉身去接寧誠下了車。

  寧誠腳剛沾地,就看見李雙喜從原本坐著的台階上起身,朝著自己這邊大步迎了上來。

  顯然,李雙喜在軍師衙署前,等了有段時間了。


  而作為李自成的義子,意是李自成的親隨,李雙喜每次也都代表著李自成的意思。

  果不其然,李雙喜才剛走上來,便向寧誠抱拳行禮道:「軍師,大元帥有事情要見您。」

  寧誠挑了下眉。

  他站在原地沒動,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襄陽城裡的動靜。

  軍務、政務、糧草、民情,似乎都沒有什麼異樣。

  若要說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大概也就只有胡星和布莊那件事了。

  按照李尋之前說的,他在察覺到胡星等人的時候,便立刻派人到城中報信。

  但寧誠是在路上發現的胡星,並沒有收到李尋派往城中報信的消息。

  想來李尋派往城中的人,在沒找到自己之後,八成是直接去找了李自成。

  寧誠收回思緒,朝李雙喜點了下頭:「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向喬征,道:「我有事要去見大元帥,你先回去吧。」

  「是!」

  喬征抬眼看了一下李雙喜和寧誠,隨後躬身拱手應了一聲,轉身沿著衙署前的石板路走了。

  ……

  寧誠重新上了馬車,跟著李雙喜一路來到了李自成居住的地方。

  作為奉天倡義軍的大元帥,李自成並沒有住在襄王府,而是在城中隨便找了一處,已經沒了主人的大戶家中。

  當然,相比一般的普通人家,李自成如今居住的大戶家中,條件已經相當不錯了。

  寧誠跟著李雙喜,穿過設有假山池塘的前院花園,一路上還看到不少負責站崗守衛的義軍將士。

  沿著石子路,寧誠很快來到一間廳堂前。

  廳堂內,李自成坐在上首,身側另有一人,正是如今奉天倡義軍的副元帥,羅汝才。

  他坐在李自成下首,手裡捏著一隻茶盞,正在和李自成交談著些什麼。

  聽見外面的響動,李自成和羅汝才二人不由得同時看了過來,見是寧誠,二人頓時面露喜色。

  寧誠大步跨過門檻,走到廳中,朝李自成和羅汝才分別拱手行禮。

  「見過大元帥、副元帥。」

  「軍師快快請起。」

  李自成連忙從椅上起身,幾步走到寧誠面前,伸手扶住他手臂,笑著道:「軍師辛苦了。」

  他說著,把寧誠引到一旁的椅上坐下,隨後朝門口站著的親兵抬了抬下巴:「給軍師看茶。」

  親兵應聲出去,不多時,端了茶盞進來,放在寧誠手邊。

  李自成回到上首坐下,等寧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開口問道:「聽說今天城外布莊那邊,出了點事?」

  果然是這件事情。

  寧誠來之前,心中便有所預計,此刻放下手中茶盞,朝上首的李自成拱了拱手,臉色嚴肅地,將城外布莊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李自成靜靜地聽著,只是原本臉上的笑意,隨著寧誠的話,一點點地收了回去。

  羅汝才則在一旁瞪大著眼睛。

  寧誠話音剛落,他邊早就坐不住地,猛地從椅上站起身,手掌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茶盞都被震得跳起來,茶水濺出大半。

  「棗陽王家?」他瞪著眼睛,用著渾厚的嗓音罵道:「那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就他家乾的那些事,咱們沒要他家命,放了他一條生路,沒想到他不思感恩,還敢動歪心思?」

  他胸口起伏著,又拍了一下桌子:「這幫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如一刀宰了乾淨!」

  他對寧誠的分田之策並無太多意見,甚至可以說是分田之策的支持者,只是有些時候,仍覺得寧誠的分田之策,有些過於溫和。

  譬如對於這棗陽王家,若是由他主理,棗陽王家一家子,只怕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寧誠面色不變,等他說完,才點了下頭:「我已經讓喬征派人去棗陽了。不過王家既然敢做這事,想必早有準備。人估計已經跑了,去也白去。」

  羅汝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片刻,好半晌之後,才悶悶地坐回椅上,一邊哼哼著,一邊端起茶盞,仰頭灌了一口。

  李自成看了羅汝才一眼,沒接他的話,轉向寧誠,問道:「胡星那幫讀書人,現在什麼情況?」


  寧誠轉向李自成,道:「已經讓喬征帶回去審了。不過胡星那樣子,八成也是被王家當槍使。王家許多事情,應該沒跟他交代。從他嘴裡,怕是審不出什麼。」

  說著,寧誠頓了一下,又道:「按律,收監半個月,差不多了。」

  羅汝才一聽,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張大手按在桌子上,大著嗓門道:「半個月?那幫小子在城外鬧事,就關他們半個月?豈不是太便宜了他們!」

  寧誠點點頭,臉色不變地道:「確實是便宜他們了。」

  他看了一眼羅汝才,繼續道:「不過,我們眼下不宜打草驚蛇。若是我們動靜太大,反倒是會讓他們覺得,我們的布莊有問題。下一次來試探的,恐怕就不止胡星他們幾個讀書人了。」

  「反倒不如小作懲戒一下之後,便將他們放了。到時候再派人在暗處盯著他們,看看能不能從他們身上,再搜出點王家的消息。」

  羅汝才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眨眨眼,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道:「哦~我明白了!這就是那句老話,說的叫,放……放長線,釣大魚!」

  他一邊說著,一邊連連點頭,臉上怒氣消下去,重新換上了一副笑臉,道:「這計策好!軍師這腦子,轉得就是快!」

  李自成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寧誠臉上,他臉上也掛著笑意,但笑得並不深。

  沉默片刻後,李自成收了臉上的笑意,開口說道:「這些讀書人如此容易便被人蠱惑,還是不信任咱們啊。」

  李自成這段時日,也在城中探訪了不少。

  城中百姓,尤其是那些讀書人,對義軍其實並不看好,甚至可以說有些牴觸。

  之前去攻打其餘府縣時,亦是同樣,不少路派去的隊伍都在城下,遭遇了城中的頑強阻擊,以至於軍中出現了不少傷亡。

  李自成巡視傷兵營的時候,和許多負傷的將士們交談,得知這些城內的阻擊,大多都是府縣中的官員,和當地的讀書人帶頭。

  許多讀書人甚至衝殺在第一線,比尋常的明軍將士還勇猛。

  說實話,李自成這幾天一直心情低落,便是因為此事。

  這些讀書人,你說他們有用,他們確實沒有那些拿著刀槍弓箭,在戰場上浴血拼殺的將士們能打,但你要說他們沒用,他們在民間的呼聲和影響,又著實讓人頭疼。

  尤其是他們已經給貧苦百姓分了田,卻還是在民間得不到一個該有的好名聲,這一點著實讓李自成很頭疼。

  長此以往下去,哪怕他們現在能憑藉著手中的武力,暫時在湖廣地區站穩腳跟,但要是民間對他們的呼聲不改,他們在湖廣的根基終究還是不牢固。

  尤其是那些暫時歸順他們的府縣,說不定什麼時候在他們背後反覆。

  尤其是聽說大明朝廷又派了一員新的重臣,前往湖廣地區,擔任新的湖廣總督。

  雖然現在湖廣地區的北部,絕大多數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下,但南面終究還是有幾個府縣,仍歸屬於大明。

  想來大明朝廷新派來的湖廣總督,便會在南面的那幾個府縣,暫時落腳。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僅要防禦北邊的敵人,同時還要擔心南面的大明湖廣總督,會不會趁機勾結附近的幾個府縣,在他們背後搞事。

  當初之所以搬家往南,便是為了不要再出現腹背受敵的困境。

  眼下,雖然他們掌控的地盤變大了,能收上來的稅賦變多了,腹背受敵的困境也確實得以緩解了一些,畢竟南面的敵人已經不像之前的般強大。

  但終究而言,南面的敵人依舊存在,仍是讓人晚上睡不安穩覺。

  「大帥放心,關於此事,在下心中已有些章程。」寧誠淡淡道。

  李自成的臉色先是一愣,隨後變為驚喜。

  他前傾著身子,急切道:「軍師有何良策?」

  寧誠道:「這些讀書人之所以不信任我們,甚至對我們頗有微詞,並非是我們做錯了什麼,而是他們的屁股不對。」

  「屁股不對?」李自成疑惑地重複了一聲,偏頭看向一旁的羅汝才,發現羅汝才和自己一樣,面露困色。

  李自成重新將視線轉向寧誠,詢問道:「軍師此言何意?」

  寧誠微微一笑,解釋道:「我們之所以起事,是為了窮苦大眾,之所以分田,也是將原本應歸屬這些窮苦百姓的田,重新給予他們耕作。」


  「然而,這些所謂的讀書人,他們之所以能不事生產而讀書,便是因為他們生於富貴之家,衣食無憂,許多人甚至究其一生,都不曾親手耕作過半分田地。」

  「他們本就是騎在勞苦大眾頭上,靠著吸食勞苦大眾的血汗而生活的,如今我們在各府縣和鄉野之間分田,歸根結底,便是將這些讀書人原本家中的田地,分給那些一直被他們欺壓的窮苦百姓。」

  「他們從始至終,和我們便不是一條心,或許其中有些人會良心發現,知道原本欺壓勞苦大眾的行為是惡行,能夠幡然悔悟,但這終究是少數。」

  「絕大多數的這些所謂讀書人,只能看到我們奪了他們的田,分給了那些窮苦百姓,從而記恨我們,自然也不會說我們好話。」

  「然而對於這些讀書人,我們又何必理會呢?」

  寧誠揚著聲音道:「從一開始,他們便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根本不必去奢求敵人稱讚我們,敵人也不可能稱讚我們。」

  「至於民間的那些聲音,眼下是他們這些人因為此前能讀得起書,所以叫嚷的聲音比較大。然而真正心向我們的那些窮苦百姓,卻因為此前沒有辦法供養自己讀書,導致他們的聲音,在這些讀書人的聲浪中,消退了下去。」

  「所以在下以為,我們需要給予心向我們那些窮苦百姓,一個發聲的機會,讓他們也可以讀書識字。」

  「只要他們也讀了書、認了字,明白了道理,便不會再被那些所謂的讀書人蠱惑,甚至會和那些讀書人辯駁。也只有這些出身窮苦家庭的讀書人,才是真正心向我們的人,才是我們應該推崇的讀書人。」

  寧誠滔滔不絕地說著,李自成的眼神也越聽越亮。

  他此前一直都在糾結,如何才能讓那些讀書人看到自己。為了百姓所做出的努力、付出的汗水,讓那些讀書人能夠承認自己。

  但眼下聽著寧誠說的這些,李自成才猛然發覺,他此前一直都把目標對錯了人。

  正如寧誠所說的那樣,那些在民間不看好自己,甚至公開諷刺義軍的讀書人,他們一個個之所以能讀得起書,能在民間各地侃侃而談,正是因為有無數在田地上耕作的農夫揮灑汗水,將自己辛勤耕作出來的糧食送到他們府中,供他們取食。

  這些本就騎在勞苦大眾頭上作威作福之人,只不過披了一個讀書人的名號,其實骨子裡和那些無惡不作的豪紳地主,沒什麼區別!

  自己只是被所謂的讀書人的名號蒙蔽了眼睛,以至於一時間竟沒有發現這些人的本質。

  自己是為了天下的窮人們起事,是為了讓天下百姓都能有自己的田地耕作。

  什麼時候需要看他們這些豪紳地主的臉色了?

  「軍師說的好啊!」李自成瞪大著眼睛,眼神中不僅重新煥發出了光彩,甚至還要比最開始更甚幾分。

  李自成自己更是感覺,念頭無比通達。

  此前一直困擾在自己心頭上的難題,就這樣被迎刃而解。

  「沒錯,我們確實該讓那些窮苦百姓的孩子們,也要有讀書識字的本事!」

  李自成從座位上起身,一邊在廳堂內踱步,一邊手指不停地在空中虛點著,神采奕奕地道:「這天底下的聲音,不該只被那些所謂的讀書人掌握。窮苦百姓也要能發出自己的聲音才是!」

  「咱們得辦學堂,得給那些窮苦百姓的孩子們,同樣讀書識字的機會!」

  李自成說到此處,不由得轉過頭來,看向寧誠道:「軍師,此事就交給你來辦。」

  「你辦事,咱放心。」

  「在下明白。」寧誠點頭應道:「若大元帥沒有他事,在下就先告辭了。」

  「軍師且慢!」

  李自成回過神來,趕忙抬手止住寧誠。

  說完,他看向旁邊的羅汝才。

  羅汝才此刻,才從李自成和寧誠兩個人剛剛說的那些話中清醒過來。

  說實話,他雖然是奉天倡義軍的副元帥,但此前對義軍的理念,其實談不上有多了解。

  至於分田一事,他也只能憑本能地覺得,這是一件應該做的好事,能夠讓百姓活得更好。

  但更細緻的東西他就不清楚了。

  眼下突然聽得寧誠這番侃侃而談,羅汝才還是頭一次聽到如此細緻、如此清晰的論調,一時間,整個人都有些沉淪在其中。

  稍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地起身,羅汝才一邊暫時將那些繁雜的思緒拋出腦海,讓自己鎮定下來,一邊從自己的袖子中掏出了一封信,將其遞給寧誠,道:「軍師不妨先看看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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