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討個公道
寧誠走在人群中的第二排，聽著為首之人滔滔不絕的話語，雖未言語，但臉上卻隱隱泛漾著笑意，時不時地點點頭。
大明的襄王雖然不比洛陽的福王那般富裕，但地處襄陽這等富庶繁華的地方，財富自然少不了。
光是刨除那些金銀珠寶和繁華路段的商鋪，僅僅只看被劃歸襄王府的田莊，便有高達10萬畝之多。
而且這些田莊，都是上好的水田。
而這，還只是襄陽周邊的情況。
「按照大人的吩咐，這些田地仍由原本在田地中耕作的百姓繼續耕作，由朝廷和百姓五五作分。」
「下官估算過，光是這些原本的皇莊，今年秋天便可為朝廷貢獻十萬石糧食。」
「若是算上除了皇莊以外，朝廷在其他地方給百姓分得的田地，僅襄陽一地，這個數字便還能再翻上幾番。」
喬征神采奕奕地說著。
作為大明朝的一任小小書辦，在李自成率軍到了襄陽城下的時候，他恰逢路過。
本來不想生事，卻被守城的明軍發現，在得知他是個官之後，便不由分說地將他推舉出來，由他打開城門，向李自成獻城。
喬征當時差點沒嚇尿褲子，畢竟這種獻城之事，一旦弄不好，那便是殺頭的大罪。
但隨著李自成在襄陽城中安定下來，以及劉宗敏等人，在相繼攻克自己的目標之後，陸陸續續地來到襄陽駐紮，喬征的心思也隨之安定了不少。
畢竟看著城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和一根又一根立在地上旗杆，以及上面那些隨風飄舞的旗幟，此番軍容，便是此前駐紮在襄陽的明軍，也是不曾有過的。
李自成也同樣沒有虧待他這位率先獻城的功臣，不僅大加讚賞，還直接將其從原本的一任小小書辦，提拔上了襄陽知府的位置。
對於喬征來說，可謂是一步登天。
不然就以他書辦的身份，和原本在襄陽並不受待見的地位，想要做到襄陽知府的位置，這輩子都是沒可能的。
當然，在受封南陽知府之後，喬征的心中也是頗有些忐忑的。
說到底，他之前只是襄陽城中的一個小小書辦，平日裡做的最多的，也無非就是抄閱一下書冊、整理一下案牘之類的繁雜工作。
而作為南陽知府，他要做的事情自然便不再是抄閱書冊、整理案牘這種雖然繁雜，但並沒有太多技術要求的工作。
反倒是治理南陽，修訂法冊，安定百姓等等，變成了每日都要困擾他的難題。
喬征當然清楚，自己這南陽知府的位置全憑運氣，也很清楚，這恐怕是自己此生僅有的一個機會。
把握得住了，說不定他還能在李自成未來的新朝當中，更進一步。
要是把握不住，他這輩子恐怕也就到頭了。
而眼下這些田莊，以及今年秋收時能收穫的糧食，便是他向李自成，能拿得出手的一樁大功績。
天下事，最重要的無非是錢糧二字。
尤其是對於李自成這種，要養活上萬軍隊的人來說，沒有錢糧是萬萬不行的。
還好張獻忠之前攻克襄陽時，雖然將襄陽府的財物洗劫一空，但對於這些田莊，並沒有毀掉多少。
這也和張獻忠在襄陽待的時間不長，有些關係。
「做的不錯。」寧誠淡淡的點了點頭，隨口說道。
僅僅襄陽一地，光是這些田莊，便能給義軍貢獻至少10萬石糧食。
算上其他的田地，僅僅襄陽一地，粗略估算，至少秋收時能貢獻出30萬石糧食。
而整個湖廣地區，包括襄陽府在內，共有十五府二州十七屬州。
按照自己昨天收到的回稟，最開始設置的襄陽北部十州之地，如今起碼在明面上，都已經收歸義軍統轄。
南面雖還剩幾個州，但眼下鞭長莫及，又有著地形相隔，一時間還不好有所動作。
但即便如此，十州之地能貢獻出來的稅賦，也是一個可觀的龐大數字了。
就算其他地方不如襄陽府這般富裕，但湊個一兩百萬石還是輕鬆的。
寧誠忽然有一種暴富的感覺。
此前在南召時，軍中後勤統計上，還是幾千石、幾萬石的數字。
眼下撤到襄陽，數字一下便膨脹了百倍。
寧誠繼續跟著喬征沿著河堤前行，不多時，便看到了原本襄王府在外面的一處庭院。
此地背山臨水，周圍也沒有太多百姓居住，寧誠此前來看過一眼，回去便將此地劃撥給了李尋，作為李家布莊的新地址。
值得一提，在義軍南下搬家的時候，除了把原本留在南召的人和物，都一同搬走之餘，在路過新野時，寧誠還特地把李家和樊家一併，隨軍帶走了。
寧誠停下腳步，手指著布莊的方向，道：「喬大人，那裡是什麼？」
喬征順著寧誠手指的方向看去，忙道：「回大人的話，那裡是大人您指定的布莊。」
「我知道那是布莊。」寧誠手指往旁邊偏移了一下，又道：「我說的是那些人。」
寧誠之所以會選定此地，作為李家新布莊的地址所在，主要的原因，便是因為周圍除了幾家，原本負責周圍田地耕作的農戶以外，便再無百姓居住。
不僅是布莊，寧誠後續還打算把韓霖的火器工坊，也一併搬到附近。
無論是布莊裡的那些新設備，還是火器工坊，都是眼下義軍的機密。
絕對不容許外人靠近的。
然而眼下，在那已經被卸去牌匾的大門前，卻聚集著許多人影。
而且一看，就不是周圍那些赤膊農戶的樣子。
「呃……」
喬征順著寧誠的話，此刻也注意到了，聚集在大門前面的那些人影。
「回大人的話，下官，下官也不太清楚。」
顯然，喬征也不太清楚，這些人為何要聚集在布莊的門前。
喬征磕磕絆絆的說著，快速瞧了一眼寧誠的臉色，忙道：「還請大人稍待，容下官去看看情況。」
「不必了。」寧誠冷聲道：「一起去看看吧。」
說罷，寧誠負著手，大步朝著人影聚集的方向而去。
很快，隨著距離接近，那些原本還看不太清的人影，也漸漸露出了原本的樣貌。
這些人衣著相近，都是顏色不一的袍衫，腰間纏著束帶，頭上頂著平定巾，顯得都是讀書人的裝扮。
只不過隨著寧誠等人的接近，原本還吵吵鬧鬧的這些人，忽然間，都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其中為首的兩個人扭過頭來，斜眼打量著寧誠一行人。
寧誠此次是出訪並不打算驚擾旁人，所以他和周圍人都是一身便裝。
這些讀書人，顯然沒認出寧誠等人的身份，在為首的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之後，其中一人走上前道：「幾位是哪裡來的？過來做什麼？」
寧誠還沒說話，被稍稍落在後面的喬征，便已然先一步跳出來。
「大膽！見到寧軍師還不見禮？」
為首兩人顯然沒預料到，喬征會忽然蹦出來，在短暫的錯愕之後，他們很快回過神來。
「你是……喬大人？」
這兩人顯然是認得喬征，在凝眸仔細辨認了一下喬征的面孔之後，終於叫出了喬征的身份。
喬征現在是又驚又怕，作為此前的一介書辦，喬征自知自己的仕途向上無路，所以反倒是對民間士子之間的事情，頗為熟悉。
甚至時不時，還會親身參與到，這些讀書人舉辦的活動當中。
而眼前這兩人，一人名為胡星，一人名叫徐修竹，正是他此前相熟的後輩。
喬征板著一張臉，但眼神卻不停地瞟向寧誠的位置，瘋狂給胡星和徐修竹兩個人遞眼色，道：「還不快來見禮！」
軍師……
胡星和徐修竹也終於回過神來，確定眼前之人就是喬征之後，也想起了喬征之前所說的軍師二字。
大明朝的官制，是沒有軍師的。
反倒是剛剛入主襄陽的奉天倡義軍中，據說有個軍師之位。
目光從喬征的身上挪開，落在稍後一點的寧誠身上，看著這個年紀不比他們大到哪裡去的面孔，胡星和徐修竹二人的瞳孔，不由得跟著縮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奉天倡義軍的軍師？」胡星側過頭，目光重新由下至上地打量了一圈寧誠，語氣並不怎麼客氣地道。
看著胡星和徐修竹二人，並沒有按照自己建議的那般向寧誠見禮，喬征在一旁急得要死。
作為參與了幾次胡星和徐修竹舉辦的活動的人，喬征也和這兩名自己的後輩喝過幾次酒，所以他很清楚胡星和徐修竹這兩人的性子。
這兩人不僅有點認死理，脾氣還不小。
生怕這兩人得罪寧誠，喬征趕緊道：「廢話！這天底下還能有第二個軍師嗎？」
「還不趕緊向寧大人見禮！」
說著，喬征便甩了一下袖子，打算上去按著胡星和徐修竹兩人的頭，無論如何，今天也一定要讓這兩個人把頭低下來。
只是他連腿還沒抬起來，寧誠便在一旁抬了下手，制止了喬征的行徑。
稍稍仰頭，目光越過胡星和徐修竹一行人，看了眼眾人側面的庭院大門，寧誠隨後又將目光撤了回來，淡淡道：「我正是義軍的軍師，不知幾位來此，有何貴幹？」
還真是……
「既然你是奉天倡義軍的軍師，那正好了。」
胡星在短暫的遲疑之後，目光又重新變得堅定起來，上前一步，挺身梗著脖子道：「我們今日前來，便是想要找你們討個說法！」
討個說法？
寧誠聞言，詫異地挑了下眉。
在看到這幾個讀書人之後，他便一直在想，這些人來此的目的可能是什麼。
尤其是這些人，竟然堵在布莊前面，寧誠甚至考慮過，是不是李家和這些人起了矛盾。
但轉念一想，以李尋的性子，不像是能主動生事的人。
喬征在一旁急得要死，然而寧誠不發話，他也著實不敢開口。
「討個說法？不知你們想討什麼說法？」寧誠淡淡道。
「你們強奪百姓田地，這哪有一點奉天昌邑的樣子？我們今日便是代替百姓，向你們討個說法！」
強奪百姓田地？
寧誠的眼神霎時一冷。
說實話，他並非沒想過此事。
襄陽不比南召，在南召時，義軍的活動範圍只局限於半個縣，範圍比較小，來往甚至用不著一天便能到。
無論有什麼情況，他在營中都能第一時間知道，自然也不怕底下的人糊弄和陽奉陰違。
但眼下大軍來了襄陽，光是一個襄陽府，範圍便遠超之前的南召。
更不要說，除了襄陽府以外，還有九府之地。
寧誠至今還沒有去其他的地方走過一圈，難保其他地方分田的行徑，不會出現問題。
寧誠沒有第一時間動怒，而是問道：「你們從哪裡來，要為哪裡的百姓申冤？」
「就是襄陽府！」
「襄陽府？」寧誠微微一愣。
要說其他地方在分田之事上有了紕漏，尚且還有幾分可能。
但襄陽府……
寧誠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喬征。
喬征此刻也同樣一臉錯愕。
原本還擔心著胡星和徐修竹二人，因為性格會觸怒寧誠。
結果這幾句話下來，直接把矛頭指向了自己。
身為義軍的南陽知府，他當然清楚義軍，尤其是寧誠，對於分田之事的重視。
他即任南陽知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牢牢貫徹義軍的分田之策。
甚至有許多地方，還是他親自帶人跑的。
強奪百姓田地？
開什麼玩笑！
喬征語速極快地道：「不可能，你小子話可不能亂說！」
喬征抬手指向胡星，手指都在發抖地道：「你且說來，是哪個地方的官吏，強搶了百姓田地？」
「就是棗陽縣，王家！」胡星一字一頓地道：「你們強奪王家田地，難道不是事實嗎？」
「王家……？」
聽得這兩個字，喬征整個人都愣住了。
半晌，喬征反應過來，原本因為惶恐而產生的憤怒頓時煙消雲散。
重新看向胡星和徐修竹二人的眼神中，充滿了古怪。
「怎麼回事？」寧誠在旁邊皺眉道。
喬征從胡星和徐修竹二人身上收回目光，扭身朝著寧誠的方向行了一禮，道：「回寧大人的話，王家正是棗陽縣的地主，棗陽縣良田近半數，都在王家治下。」
「按照朝廷的分田之策，自然要將王家的田收歸朝廷，分給那些無地耕作的百姓。」
「這其中，恐怕是有什麼事情，讓幾位士子誤解了。」
寧誠：「……」
本以為是底下的人陽奉陰違，打著義軍的名義，給自己搜羅田地。
卻不成想，這到頭來申冤的人，竟然是給地主申冤來的？
就連寧誠在這一刻，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而另一旁的胡星，在聽到喬征的這番話之後，臉上的怒氣明顯更甚了一分。
他雙目圓睜，瞪著俯首躬身的喬征，怒道：「喬大人，王家世代良善，難道他們便不是百姓了嗎？」
「你們不由分說，直接收走了喬家祖上百年積攢下來的家業，將其分給那些半點功勞也沒有的窮人，這就是公平了嗎？」
「這難道就是天理，就是王法嗎！？」
胡星大聲嚷著。
此刻就連負責護衛寧誠的袁宗第，也都不禁朝著胡星側目而視。
寧誠冷笑一聲，目光直接投向胡星身後的一群人，道：「所以，你們都認為王家是良善之輩？那些王家的佃戶，是對朝廷，對國家半點功勞也沒有的窮人？」
不知什麼，這些話自寧誠的口中說出來，卻好似寒霜一樣打在胡星等人的身上。
胡星整個人，都不受控制般地哆嗦了一下。
原本抬起來的勢頭，還未開口，便被人硬生生按下去了半頭。
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沒有退卻的餘地。
想到昨日朝著自己痛訴苦水的王伯父，胡星心中又重新燃起了鬥志和勇氣。
那可是自己的世伯！
王家是否良善，他難道不知道嗎？
「不然呢！」胡星挺著胸脯，滿臉義正言辭的慷慨道：「王家世代居住在棗陽，與人為善，樂善好施，聲名遠播！」
「你們無非就是貪圖王家的家財！」
「呵……」
寧誠冷笑一聲，目光連看都沒有看胡星一眼，只是對著胡星身後的人道：「你們都和他是同樣的想法？」
胡星身後的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倒也不是並非無人退縮，但看著周圍和自己一道而來的同伴，心中剛剛升起來的那絲退卻，也被重新壓了下去。
「既然你們都不說話，那我便當你們都默認了。」寧誠等了片刻之後，緩緩道。
說完，他扭頭看向旁邊的喬征，道：「棗陽王家的罪狀應該有所公布吧？你還記得嗎？」
「回大人，下官記得！」喬征連忙道。
寧誠點頭，隨後閉上眼睛，道：「你說給他們聽聽。」
「是！」
喬征應了一聲，隨後抬起身，挺直腰板，衝著胡星等人清了清嗓子，道：「棗陽王家，平素罔顧法紀，私立契券，放債取利，倍加盤剝。恃其豪強，竟將許、趙、周、郭四姓田產強奪入己家，致使小民失所，冤抑莫伸。」
「復縱家僕，於佃戶之中私增租額，巧立名目，剝削無已，致使佃農饑寒交迫，生計維艱。」
「更且隱匿田畝，欺瞞有司，規避國課，侵蝕稅賦。又霸占井泉，禁阻鄉鄰汲取，絕人汲道，民怨沸騰。」
「凡此諸端，俱屬違律虐民，深干法紀。合行查勘，本應從嚴治罪，以儆效尤。姑念其悔罪誠懇，俯首認咎，尚知愧悔，姑從寬典。」
「所奪田產，盡數追收入官；其家人丁口，特予寬宥，免其株連，以示朝廷法外之仁。所有強占財物，責令盡行退還。」
作為書辦，最重要的能力便是博聞強記。
對於這些剛發生不久的案條，喬征甚至能倒背如流。
待他將這些條文中所寫的內容，盡數背出之後，他旋即看向已經目瞪口呆的胡星等人，冷冷道：「此條令在縣衙外張榜，早有曉示，你們不曾看見嗎？」
此話一出，胡星身後的幾人，眼神中明顯變得不安起來。
甚至有幾人已經忍不住地貼近在胡星背後，低聲質問道：「這不對吧？你之前不是跟我們這麼說的。」
「是啊，你不是說你世伯一家素來清廉嗎？絕不會做違法亂紀之事。」
「這是什麼情況？你在騙我們？」
胡星心中也明顯慌了神。
他本來就對義軍占據襄陽頗有不滿，更不可能去官衙外，看義軍的張榜。
因此喬征所說的這些，他當然是一個字都沒聽過。
「不可能！」
只在心中動搖了片刻，胡星眼神又重新恢復堅定，斷然大聲否定道：「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王家世代忠良，怎會做出這等不義之舉？」
「無非是你們貪圖王家家財，栽贓嫁禍而已！」
大明的襄王雖然不比洛陽的福王那般富裕，但地處襄陽這等富庶繁華的地方，財富自然少不了。
光是刨除那些金銀珠寶和繁華路段的商鋪，僅僅只看被劃歸襄王府的田莊，便有高達10萬畝之多。
而且這些田莊，都是上好的水田。
而這，還只是襄陽周邊的情況。
「按照大人的吩咐，這些田地仍由原本在田地中耕作的百姓繼續耕作，由朝廷和百姓五五作分。」
「下官估算過，光是這些原本的皇莊，今年秋天便可為朝廷貢獻十萬石糧食。」
「若是算上除了皇莊以外，朝廷在其他地方給百姓分得的田地，僅襄陽一地，這個數字便還能再翻上幾番。」
喬征神采奕奕地說著。
作為大明朝的一任小小書辦，在李自成率軍到了襄陽城下的時候，他恰逢路過。
本來不想生事，卻被守城的明軍發現，在得知他是個官之後，便不由分說地將他推舉出來，由他打開城門，向李自成獻城。
喬征當時差點沒嚇尿褲子，畢竟這種獻城之事，一旦弄不好，那便是殺頭的大罪。
但隨著李自成在襄陽城中安定下來，以及劉宗敏等人，在相繼攻克自己的目標之後，陸陸續續地來到襄陽駐紮，喬征的心思也隨之安定了不少。
畢竟看著城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和一根又一根立在地上旗杆，以及上面那些隨風飄舞的旗幟，此番軍容，便是此前駐紮在襄陽的明軍，也是不曾有過的。
李自成也同樣沒有虧待他這位率先獻城的功臣，不僅大加讚賞，還直接將其從原本的一任小小書辦，提拔上了襄陽知府的位置。
對於喬征來說，可謂是一步登天。
不然就以他書辦的身份，和原本在襄陽並不受待見的地位，想要做到襄陽知府的位置，這輩子都是沒可能的。
當然，在受封南陽知府之後，喬征的心中也是頗有些忐忑的。
說到底，他之前只是襄陽城中的一個小小書辦，平日裡做的最多的，也無非就是抄閱一下書冊、整理一下案牘之類的繁雜工作。
而作為南陽知府，他要做的事情自然便不再是抄閱書冊、整理案牘這種雖然繁雜，但並沒有太多技術要求的工作。
反倒是治理南陽，修訂法冊，安定百姓等等，變成了每日都要困擾他的難題。
喬征當然清楚，自己這南陽知府的位置全憑運氣，也很清楚，這恐怕是自己此生僅有的一個機會。
把握得住了，說不定他還能在李自成未來的新朝當中，更進一步。
要是把握不住，他這輩子恐怕也就到頭了。
而眼下這些田莊，以及今年秋收時能收穫的糧食，便是他向李自成，能拿得出手的一樁大功績。
天下事，最重要的無非是錢糧二字。
尤其是對於李自成這種，要養活上萬軍隊的人來說，沒有錢糧是萬萬不行的。
還好張獻忠之前攻克襄陽時，雖然將襄陽府的財物洗劫一空，但對於這些田莊，並沒有毀掉多少。
這也和張獻忠在襄陽待的時間不長，有些關係。
「做的不錯。」寧誠淡淡的點了點頭，隨口說道。
僅僅襄陽一地，光是這些田莊，便能給義軍貢獻至少10萬石糧食。
算上其他的田地，僅僅襄陽一地，粗略估算，至少秋收時能貢獻出30萬石糧食。
而整個湖廣地區，包括襄陽府在內，共有十五府二州十七屬州。
按照自己昨天收到的回稟，最開始設置的襄陽北部十州之地，如今起碼在明面上，都已經收歸義軍統轄。
南面雖還剩幾個州，但眼下鞭長莫及，又有著地形相隔，一時間還不好有所動作。
但即便如此，十州之地能貢獻出來的稅賦，也是一個可觀的龐大數字了。
就算其他地方不如襄陽府這般富裕，但湊個一兩百萬石還是輕鬆的。
寧誠忽然有一種暴富的感覺。
此前在南召時，軍中後勤統計上，還是幾千石、幾萬石的數字。
眼下撤到襄陽，數字一下便膨脹了百倍。
寧誠繼續跟著喬征沿著河堤前行，不多時，便看到了原本襄王府在外面的一處庭院。
此地背山臨水，周圍也沒有太多百姓居住，寧誠此前來看過一眼，回去便將此地劃撥給了李尋，作為李家布莊的新地址。
值得一提，在義軍南下搬家的時候，除了把原本留在南召的人和物，都一同搬走之餘，在路過新野時，寧誠還特地把李家和樊家一併，隨軍帶走了。
寧誠停下腳步，手指著布莊的方向，道：「喬大人，那裡是什麼？」
喬征順著寧誠手指的方向看去，忙道：「回大人的話，那裡是大人您指定的布莊。」
「我知道那是布莊。」寧誠手指往旁邊偏移了一下，又道：「我說的是那些人。」
寧誠之所以會選定此地，作為李家新布莊的地址所在，主要的原因，便是因為周圍除了幾家，原本負責周圍田地耕作的農戶以外，便再無百姓居住。
不僅是布莊，寧誠後續還打算把韓霖的火器工坊，也一併搬到附近。
無論是布莊裡的那些新設備，還是火器工坊，都是眼下義軍的機密。
絕對不容許外人靠近的。
然而眼下，在那已經被卸去牌匾的大門前，卻聚集著許多人影。
而且一看，就不是周圍那些赤膊農戶的樣子。
「呃……」
喬征順著寧誠的話，此刻也注意到了，聚集在大門前面的那些人影。
「回大人的話，下官，下官也不太清楚。」
顯然，喬征也不太清楚，這些人為何要聚集在布莊的門前。
喬征磕磕絆絆的說著，快速瞧了一眼寧誠的臉色，忙道：「還請大人稍待，容下官去看看情況。」
「不必了。」寧誠冷聲道：「一起去看看吧。」
說罷，寧誠負著手，大步朝著人影聚集的方向而去。
很快，隨著距離接近，那些原本還看不太清的人影，也漸漸露出了原本的樣貌。
這些人衣著相近，都是顏色不一的袍衫，腰間纏著束帶，頭上頂著平定巾，顯得都是讀書人的裝扮。
只不過隨著寧誠等人的接近，原本還吵吵鬧鬧的這些人，忽然間，都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其中為首的兩個人扭過頭來，斜眼打量著寧誠一行人。
寧誠此次是出訪並不打算驚擾旁人，所以他和周圍人都是一身便裝。
這些讀書人，顯然沒認出寧誠等人的身份，在為首的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之後，其中一人走上前道：「幾位是哪裡來的？過來做什麼？」
寧誠還沒說話，被稍稍落在後面的喬征，便已然先一步跳出來。
「大膽！見到寧軍師還不見禮？」
為首兩人顯然沒預料到，喬征會忽然蹦出來，在短暫的錯愕之後，他們很快回過神來。
「你是……喬大人？」
這兩人顯然是認得喬征，在凝眸仔細辨認了一下喬征的面孔之後，終於叫出了喬征的身份。
喬征現在是又驚又怕，作為此前的一介書辦，喬征自知自己的仕途向上無路，所以反倒是對民間士子之間的事情，頗為熟悉。
甚至時不時，還會親身參與到，這些讀書人舉辦的活動當中。
而眼前這兩人，一人名為胡星，一人名叫徐修竹，正是他此前相熟的後輩。
喬征板著一張臉，但眼神卻不停地瞟向寧誠的位置，瘋狂給胡星和徐修竹兩個人遞眼色，道：「還不快來見禮！」
軍師……
胡星和徐修竹也終於回過神來，確定眼前之人就是喬征之後，也想起了喬征之前所說的軍師二字。
大明朝的官制，是沒有軍師的。
反倒是剛剛入主襄陽的奉天倡義軍中，據說有個軍師之位。
目光從喬征的身上挪開，落在稍後一點的寧誠身上，看著這個年紀不比他們大到哪裡去的面孔，胡星和徐修竹二人的瞳孔，不由得跟著縮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奉天倡義軍的軍師？」胡星側過頭，目光重新由下至上地打量了一圈寧誠，語氣並不怎麼客氣地道。
看著胡星和徐修竹二人，並沒有按照自己建議的那般向寧誠見禮，喬征在一旁急得要死。
作為參與了幾次胡星和徐修竹舉辦的活動的人，喬征也和這兩名自己的後輩喝過幾次酒，所以他很清楚胡星和徐修竹這兩人的性子。
這兩人不僅有點認死理，脾氣還不小。
生怕這兩人得罪寧誠，喬征趕緊道：「廢話！這天底下還能有第二個軍師嗎？」
「還不趕緊向寧大人見禮！」
說著，喬征便甩了一下袖子，打算上去按著胡星和徐修竹兩人的頭，無論如何，今天也一定要讓這兩個人把頭低下來。
只是他連腿還沒抬起來，寧誠便在一旁抬了下手，制止了喬征的行徑。
稍稍仰頭，目光越過胡星和徐修竹一行人，看了眼眾人側面的庭院大門，寧誠隨後又將目光撤了回來，淡淡道：「我正是義軍的軍師，不知幾位來此，有何貴幹？」
還真是……
「既然你是奉天倡義軍的軍師，那正好了。」
胡星在短暫的遲疑之後，目光又重新變得堅定起來，上前一步，挺身梗著脖子道：「我們今日前來，便是想要找你們討個說法！」
討個說法？
寧誠聞言，詫異地挑了下眉。
在看到這幾個讀書人之後，他便一直在想，這些人來此的目的可能是什麼。
尤其是這些人，竟然堵在布莊前面，寧誠甚至考慮過，是不是李家和這些人起了矛盾。
但轉念一想，以李尋的性子，不像是能主動生事的人。
喬征在一旁急得要死，然而寧誠不發話，他也著實不敢開口。
「討個說法？不知你們想討什麼說法？」寧誠淡淡道。
「你們強奪百姓田地，這哪有一點奉天昌邑的樣子？我們今日便是代替百姓，向你們討個說法！」
強奪百姓田地？
寧誠的眼神霎時一冷。
說實話，他並非沒想過此事。
襄陽不比南召，在南召時，義軍的活動範圍只局限於半個縣，範圍比較小，來往甚至用不著一天便能到。
無論有什麼情況，他在營中都能第一時間知道，自然也不怕底下的人糊弄和陽奉陰違。
但眼下大軍來了襄陽，光是一個襄陽府，範圍便遠超之前的南召。
更不要說，除了襄陽府以外，還有九府之地。
寧誠至今還沒有去其他的地方走過一圈，難保其他地方分田的行徑，不會出現問題。
寧誠沒有第一時間動怒，而是問道：「你們從哪裡來，要為哪裡的百姓申冤？」
「就是襄陽府！」
「襄陽府？」寧誠微微一愣。
要說其他地方在分田之事上有了紕漏，尚且還有幾分可能。
但襄陽府……
寧誠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喬征。
喬征此刻也同樣一臉錯愕。
原本還擔心著胡星和徐修竹二人，因為性格會觸怒寧誠。
結果這幾句話下來，直接把矛頭指向了自己。
身為義軍的南陽知府，他當然清楚義軍，尤其是寧誠，對於分田之事的重視。
他即任南陽知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牢牢貫徹義軍的分田之策。
甚至有許多地方，還是他親自帶人跑的。
強奪百姓田地？
開什麼玩笑！
喬征語速極快地道：「不可能，你小子話可不能亂說！」
喬征抬手指向胡星，手指都在發抖地道：「你且說來，是哪個地方的官吏，強搶了百姓田地？」
「就是棗陽縣，王家！」胡星一字一頓地道：「你們強奪王家田地，難道不是事實嗎？」
「王家……？」
聽得這兩個字，喬征整個人都愣住了。
半晌，喬征反應過來，原本因為惶恐而產生的憤怒頓時煙消雲散。
重新看向胡星和徐修竹二人的眼神中，充滿了古怪。
「怎麼回事？」寧誠在旁邊皺眉道。
喬征從胡星和徐修竹二人身上收回目光，扭身朝著寧誠的方向行了一禮，道：「回寧大人的話，王家正是棗陽縣的地主，棗陽縣良田近半數，都在王家治下。」
「按照朝廷的分田之策，自然要將王家的田收歸朝廷，分給那些無地耕作的百姓。」
「這其中，恐怕是有什麼事情，讓幾位士子誤解了。」
寧誠：「……」
本以為是底下的人陽奉陰違，打著義軍的名義，給自己搜羅田地。
卻不成想，這到頭來申冤的人，竟然是給地主申冤來的？
就連寧誠在這一刻，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而另一旁的胡星，在聽到喬征的這番話之後，臉上的怒氣明顯更甚了一分。
他雙目圓睜，瞪著俯首躬身的喬征，怒道：「喬大人，王家世代良善，難道他們便不是百姓了嗎？」
「你們不由分說，直接收走了喬家祖上百年積攢下來的家業，將其分給那些半點功勞也沒有的窮人，這就是公平了嗎？」
「這難道就是天理，就是王法嗎！？」
胡星大聲嚷著。
此刻就連負責護衛寧誠的袁宗第，也都不禁朝著胡星側目而視。
寧誠冷笑一聲，目光直接投向胡星身後的一群人，道：「所以，你們都認為王家是良善之輩？那些王家的佃戶，是對朝廷，對國家半點功勞也沒有的窮人？」
不知什麼，這些話自寧誠的口中說出來，卻好似寒霜一樣打在胡星等人的身上。
胡星整個人，都不受控制般地哆嗦了一下。
原本抬起來的勢頭，還未開口，便被人硬生生按下去了半頭。
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沒有退卻的餘地。
想到昨日朝著自己痛訴苦水的王伯父，胡星心中又重新燃起了鬥志和勇氣。
那可是自己的世伯！
王家是否良善，他難道不知道嗎？
「不然呢！」胡星挺著胸脯，滿臉義正言辭的慷慨道：「王家世代居住在棗陽，與人為善，樂善好施，聲名遠播！」
「你們無非就是貪圖王家的家財！」
「呵……」
寧誠冷笑一聲，目光連看都沒有看胡星一眼，只是對著胡星身後的人道：「你們都和他是同樣的想法？」
胡星身後的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倒也不是並非無人退縮，但看著周圍和自己一道而來的同伴，心中剛剛升起來的那絲退卻，也被重新壓了下去。
「既然你們都不說話，那我便當你們都默認了。」寧誠等了片刻之後，緩緩道。
說完，他扭頭看向旁邊的喬征，道：「棗陽王家的罪狀應該有所公布吧？你還記得嗎？」
「回大人，下官記得！」喬征連忙道。
寧誠點頭，隨後閉上眼睛，道：「你說給他們聽聽。」
「是！」
喬征應了一聲，隨後抬起身，挺直腰板，衝著胡星等人清了清嗓子，道：「棗陽王家，平素罔顧法紀，私立契券，放債取利，倍加盤剝。恃其豪強，竟將許、趙、周、郭四姓田產強奪入己家，致使小民失所，冤抑莫伸。」
「復縱家僕，於佃戶之中私增租額，巧立名目，剝削無已，致使佃農饑寒交迫，生計維艱。」
「更且隱匿田畝，欺瞞有司，規避國課，侵蝕稅賦。又霸占井泉，禁阻鄉鄰汲取，絕人汲道，民怨沸騰。」
「凡此諸端，俱屬違律虐民，深干法紀。合行查勘，本應從嚴治罪，以儆效尤。姑念其悔罪誠懇，俯首認咎，尚知愧悔，姑從寬典。」
「所奪田產，盡數追收入官；其家人丁口，特予寬宥，免其株連，以示朝廷法外之仁。所有強占財物，責令盡行退還。」
作為書辦，最重要的能力便是博聞強記。
對於這些剛發生不久的案條，喬征甚至能倒背如流。
待他將這些條文中所寫的內容，盡數背出之後，他旋即看向已經目瞪口呆的胡星等人，冷冷道：「此條令在縣衙外張榜，早有曉示，你們不曾看見嗎？」
此話一出，胡星身後的幾人，眼神中明顯變得不安起來。
甚至有幾人已經忍不住地貼近在胡星背後，低聲質問道：「這不對吧？你之前不是跟我們這麼說的。」
「是啊，你不是說你世伯一家素來清廉嗎？絕不會做違法亂紀之事。」
「這是什麼情況？你在騙我們？」
胡星心中也明顯慌了神。
他本來就對義軍占據襄陽頗有不滿，更不可能去官衙外，看義軍的張榜。
因此喬征所說的這些，他當然是一個字都沒聽過。
「不可能！」
只在心中動搖了片刻，胡星眼神又重新恢復堅定，斷然大聲否定道：「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王家世代忠良，怎會做出這等不義之舉？」
「無非是你們貪圖王家家財，栽贓嫁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