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兩條路，選一條吧
「你……你！」
張星此刻好似一頭被惹怒的老牛。
成王敗寇，為國獻身，他早已有這樣的覺悟。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辛勞多年，為官一方的政績，能夠這樣被人嗤笑否定。
而且這人還只是一個叛賊！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張星捂著自己的小腹，斜眼看著後面，語氣中滿是嘲弄地道：「本官雖是微末，卻也是朝廷命官，勤政一方。」
「每日一睜眼，便是全縣數萬人的衣食住行，豈是你這個小兒能懂得的？」
寧誠淡淡一笑，只是問道：「哦，那不知張大人可知，新野境內共有多少里，多少戶人家呀？」
「哼。」張星鼻孔出氣，冷哼一聲，將頭扭到另一旁，並不搭理寧誠所言。
寧誠笑道：「張大人在新野為官三載，連新野縣有多少戶百姓都不清楚。如此，也敢在此說自己勤政一方？」
「我若是張大人，在此地為官三載，卻連人口數量都搞不清楚，早就辭官歸鄉了。」
「亦或說，張大人從聖人之言中學到的，便是為官一方，可以不知百姓勞苦啊？」
「黃口小兒休得詭辯！」
張星本不想搭理寧誠，但架不住寧誠一直拿著他心中最為重要的那塊地方，緊緊相逼。
他終是忍不了地道：「本官在新野為官三載，怎會不知人口？」
「按朝廷規制，新野縣下轄10里，每里一百一十戶人家，然而此規已歷經百載，新野近十餘年間，天災人禍不斷，具體數據已無從考，但本官曾粗略估算過，實際應有三千到五千餘戶。」
「城中人口，則在1000戶上下。」
雖然張星這些數字報的都是估數，但明朝末年的現狀本就如此。
朝廷黃冊還多沿用萬曆年間的數據，像新野這種地方治所，官衙人手不足，根本無從清點戶籍。
張星這種，能大致估算出縣中人口的官員，在明朝的地方官中，已經算是佼佼者了。
看來杜遠沒說錯，這位張大人，的確能算得上是個好官。
寧誠在心頭默默盤算著。
眼下義軍壯大，但無論是收攏的羅汝才，還是原本的明軍將士，都是行兵打仗的隊伍。
能夠擔任一方治理的人，還是少。
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經驗。
畢竟管理一個不過幾百，頂多上千人的鄉子莊子，和治理一個上萬人的縣城，兩者是完全不同的。
事件的繁雜程度更不在一個量級。
譬如作為屯田之所的鄉莊，所有的問題基本都圍繞著屯田二字。
和種地有關的水源、耕牛、農具，以及土地分配、田畝丈量等等。
事情雖然多，但卻有很多相通之處。
然而縣城則不同。
其內有大族士紳，有商賈，有普通百姓，還有躲藏在街頭巷尾的流民乞丐。
能夠幫助治理縣城的人才，義軍還是很需要的。
張星雖然職位不高，但勝在有經驗，而且還有幾分良心。
這也是寧誠願意留他一命的原因。
「哈，看來張大人對自己的政績，還是頗為滿意的啊。」寧誠視線離開書案，目光游離在此間書房的周遭，淡淡道：「那不知張大人能否告訴我，城中共有多少流民乞兒？多少百姓的收入能養家餬口？多少百姓要在夜裡忍飢挨凍？」
「我……」
張興開口，剛發出一個音節，原本還趾高氣揚的勢頭，頓時為之一滯。
下一刻，他雙眼中的神采，便從原本的得意蔑視，瞬間變成了茫然。
他知道城中有多少百姓，都是靠著自己好不容易搜集出來的一點點消息，拼湊而成。
而寧誠眼下問的這些，更細緻的東西，他上哪裡知道去？
「看來張大人也不知道啊。」
寧誠輕飄飄的語氣再次響起。
聽著噠噠的腳步聲，張星扭過頭，就看到寧誠已不知何時，徐行到了自己的妻女身邊。
張星的妻子抱著懷中的女兒，微微側了下身子，但又生怕惹得寧誠不高興，所以側身子的幅度又極小。
張星有些著急地想掙扎著起身，然而一直壓在他身前的劉體純，卻並未給他這個機會。
手中的鋼刀輕輕一動，便將張星逼回了原位。
「你，你幹什麼！？」
張星又氣又急，先是惡狠狠地瞪了眼劉體純，卻被劉體純以虎眸回瞪。
張星渾身一冷，片刻後，他重新扭頭看向寧誠的背影，以及被寧誠的身形，完全擋住的妻女，語氣中多了幾分顫音地道：「你別動她們……你別動她們！」
寧誠雙手環胸，並未理會張星，而是稍稍歪著頭，對著從婦人懷中露出個眼睛的女童，眨了眨眼睛。
直到張星的聲音喊得嘶啞，寧誠才直起身子，將臉上的笑容收斂，輕聲開口道：「發現了嗎，張大人，你對你治下的百姓一無所知。」
「在你的治理之下，他們活得，還不如富人腳邊養的一條狗。」
「你現在能為你的妻女求情，那是因為我在這裡。」
「可那些百姓，在夜裡忍飢挨餓的時候，看著自己的孩子，在寒風中失去體溫的時候，看著剛剛誕生的童子無奶可吃，嗷嗷待哺的時候，他們是不是也想著向你這位官老爺求情呢？」
「可是……你那時在哪呢？」
「我……我在哪？」
張星口中喃喃自語，那雙倒映著寧誠背影的瞳孔，也漸漸變得茫然。
寧誠的話就宛如一隻大手，將原本他有意套在自己頭上的大鼓，生硬的敲碎。
隨後強行提起他，掰開他的眼睛，將這世界中最血淋淋殘忍的一面，也是他一直不敢面對的一面，展現在他面前。
寧誠轉身，徐行回到張星的面前，蹲下身子，看著張星那雙茫然的瞳孔，淡淡道：「所以張大人，你現在還覺得，你是一個好官嗎？」
「我……我是好官，不，我不是好官……」
張星口齒不清地說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自己為官以來這麼多年，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情。
拒絕商賈行賄，案件判罰公正，解決鄉鄰糾紛……一樁樁、一件件，一直被他引以為傲的事情，在這一刻，就宛如一面鏡子般破碎。
他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著屁股，眼神中已滿是恐懼。
寧誠悠悠的話語，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所以張大人，你想改變這一切嗎？你想為了你曾經犯下的錯去贖罪嗎？」
這番話好似火種一般，瞬間點燃了張星心中，那已經熄滅的燭台。
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眼前的那張面孔，眼神中終於多了幾分生機。
他磕磕絆絆地道：「怎……怎麼說？」
寧誠笑了下，右手緩緩伸出兩根手指，輕聲道：「很簡單，你有兩條路可以走。」
「你可以選擇像一名懦夫一樣，以死謝罪。我會送你的妻女以及一家老小，與你在地府重聚，也算是為你這麼多年的失察，而變相草菅的人命來償命。」
「亦或者，你也可以重新撿起你身上的官服，我會告訴你如何改變這一切，你可以通過自己的手，讓你治理下的百姓活出個人樣，活得像個人。」
「張大人，你要走哪一條呢？」
張星此刻好似一頭被惹怒的老牛。
成王敗寇，為國獻身，他早已有這樣的覺悟。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辛勞多年，為官一方的政績，能夠這樣被人嗤笑否定。
而且這人還只是一個叛賊！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張星捂著自己的小腹，斜眼看著後面，語氣中滿是嘲弄地道：「本官雖是微末，卻也是朝廷命官，勤政一方。」
「每日一睜眼，便是全縣數萬人的衣食住行，豈是你這個小兒能懂得的？」
寧誠淡淡一笑，只是問道：「哦，那不知張大人可知，新野境內共有多少里，多少戶人家呀？」
「哼。」張星鼻孔出氣，冷哼一聲，將頭扭到另一旁，並不搭理寧誠所言。
寧誠笑道：「張大人在新野為官三載，連新野縣有多少戶百姓都不清楚。如此，也敢在此說自己勤政一方？」
「我若是張大人，在此地為官三載，卻連人口數量都搞不清楚，早就辭官歸鄉了。」
「亦或說，張大人從聖人之言中學到的，便是為官一方，可以不知百姓勞苦啊？」
「黃口小兒休得詭辯！」
張星本不想搭理寧誠，但架不住寧誠一直拿著他心中最為重要的那塊地方，緊緊相逼。
他終是忍不了地道：「本官在新野為官三載，怎會不知人口？」
「按朝廷規制，新野縣下轄10里，每里一百一十戶人家，然而此規已歷經百載，新野近十餘年間，天災人禍不斷，具體數據已無從考，但本官曾粗略估算過，實際應有三千到五千餘戶。」
「城中人口，則在1000戶上下。」
雖然張星這些數字報的都是估數，但明朝末年的現狀本就如此。
朝廷黃冊還多沿用萬曆年間的數據，像新野這種地方治所，官衙人手不足，根本無從清點戶籍。
張星這種，能大致估算出縣中人口的官員，在明朝的地方官中，已經算是佼佼者了。
看來杜遠沒說錯，這位張大人，的確能算得上是個好官。
寧誠在心頭默默盤算著。
眼下義軍壯大，但無論是收攏的羅汝才，還是原本的明軍將士，都是行兵打仗的隊伍。
能夠擔任一方治理的人，還是少。
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經驗。
畢竟管理一個不過幾百，頂多上千人的鄉子莊子，和治理一個上萬人的縣城，兩者是完全不同的。
事件的繁雜程度更不在一個量級。
譬如作為屯田之所的鄉莊，所有的問題基本都圍繞著屯田二字。
和種地有關的水源、耕牛、農具，以及土地分配、田畝丈量等等。
事情雖然多，但卻有很多相通之處。
然而縣城則不同。
其內有大族士紳，有商賈，有普通百姓，還有躲藏在街頭巷尾的流民乞丐。
能夠幫助治理縣城的人才，義軍還是很需要的。
張星雖然職位不高，但勝在有經驗，而且還有幾分良心。
這也是寧誠願意留他一命的原因。
「哈，看來張大人對自己的政績，還是頗為滿意的啊。」寧誠視線離開書案，目光游離在此間書房的周遭，淡淡道：「那不知張大人能否告訴我，城中共有多少流民乞兒？多少百姓的收入能養家餬口？多少百姓要在夜裡忍飢挨凍？」
「我……」
張興開口，剛發出一個音節，原本還趾高氣揚的勢頭，頓時為之一滯。
下一刻，他雙眼中的神采，便從原本的得意蔑視，瞬間變成了茫然。
他知道城中有多少百姓，都是靠著自己好不容易搜集出來的一點點消息，拼湊而成。
而寧誠眼下問的這些，更細緻的東西，他上哪裡知道去？
「看來張大人也不知道啊。」
寧誠輕飄飄的語氣再次響起。
聽著噠噠的腳步聲，張星扭過頭，就看到寧誠已不知何時，徐行到了自己的妻女身邊。
張星的妻子抱著懷中的女兒，微微側了下身子，但又生怕惹得寧誠不高興，所以側身子的幅度又極小。
張星有些著急地想掙扎著起身，然而一直壓在他身前的劉體純，卻並未給他這個機會。
手中的鋼刀輕輕一動，便將張星逼回了原位。
「你，你幹什麼！？」
張星又氣又急，先是惡狠狠地瞪了眼劉體純，卻被劉體純以虎眸回瞪。
張星渾身一冷，片刻後，他重新扭頭看向寧誠的背影，以及被寧誠的身形，完全擋住的妻女，語氣中多了幾分顫音地道：「你別動她們……你別動她們！」
寧誠雙手環胸，並未理會張星，而是稍稍歪著頭，對著從婦人懷中露出個眼睛的女童，眨了眨眼睛。
直到張星的聲音喊得嘶啞，寧誠才直起身子，將臉上的笑容收斂，輕聲開口道：「發現了嗎，張大人，你對你治下的百姓一無所知。」
「在你的治理之下，他們活得，還不如富人腳邊養的一條狗。」
「你現在能為你的妻女求情，那是因為我在這裡。」
「可那些百姓，在夜裡忍飢挨餓的時候，看著自己的孩子，在寒風中失去體溫的時候，看著剛剛誕生的童子無奶可吃，嗷嗷待哺的時候，他們是不是也想著向你這位官老爺求情呢？」
「可是……你那時在哪呢？」
「我……我在哪？」
張星口中喃喃自語，那雙倒映著寧誠背影的瞳孔，也漸漸變得茫然。
寧誠的話就宛如一隻大手，將原本他有意套在自己頭上的大鼓，生硬的敲碎。
隨後強行提起他，掰開他的眼睛，將這世界中最血淋淋殘忍的一面，也是他一直不敢面對的一面，展現在他面前。
寧誠轉身，徐行回到張星的面前，蹲下身子，看著張星那雙茫然的瞳孔，淡淡道：「所以張大人，你現在還覺得，你是一個好官嗎？」
「我……我是好官，不，我不是好官……」
張星口齒不清地說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自己為官以來這麼多年，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情。
拒絕商賈行賄，案件判罰公正，解決鄉鄰糾紛……一樁樁、一件件，一直被他引以為傲的事情，在這一刻，就宛如一面鏡子般破碎。
他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著屁股，眼神中已滿是恐懼。
寧誠悠悠的話語，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所以張大人，你想改變這一切嗎？你想為了你曾經犯下的錯去贖罪嗎？」
這番話好似火種一般，瞬間點燃了張星心中，那已經熄滅的燭台。
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眼前的那張面孔，眼神中終於多了幾分生機。
他磕磕絆絆地道：「怎……怎麼說？」
寧誠笑了下，右手緩緩伸出兩根手指，輕聲道：「很簡單，你有兩條路可以走。」
「你可以選擇像一名懦夫一樣，以死謝罪。我會送你的妻女以及一家老小，與你在地府重聚，也算是為你這麼多年的失察，而變相草菅的人命來償命。」
「亦或者，你也可以重新撿起你身上的官服，我會告訴你如何改變這一切，你可以通過自己的手，讓你治理下的百姓活出個人樣，活得像個人。」
「張大人，你要走哪一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