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京城風議，兩難之地
河南開封。
楊文岳頭戴烏紗帽，身上穿著緋色錦雞補子，邁動著腳上的皂靴，跨過汪喬年房間的門檻。
他手上拿著兩封不同的軍報，臉色猶有憤慨地走進道：「汪大人，您收到……呃。」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楊文岳抬頭，發現正站在窗邊的汪喬年，手上也拿著兩份和自己手中幾乎一模一樣的軍報。
汪喬年轉過頭，看向在門前止住步伐的楊文岳，幽幽地嘆了口氣，輕輕晃著頭道：「斗望兄，進來說吧。」
「哦，好。」
楊文岳應了一聲，隨後轉頭將房門掩好，這才接著快步重新走到汪喬年身邊，將他手上的兩張軍報往桌子上一拍。
「歲星兄，你瞧瞧這，他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啊？」
楊文岳伸出手指，將那兩封疊在一起的軍報分開，兩隻手指同時點著兩份軍報，氣惱地吐著氣道：「內閣讓我們駐紮在開封不動，傅大人又讓我們去支援南陽。」
「咱們到底是聽內閣的，還是聽傅大人的？」
聽著楊文岳在自己耳邊抱怨，汪喬年只覺得一陣頭痛。
然而更讓他頭痛的是，這件事情，他還真沒有什麼好辦法。
按理來說，他汪喬年和楊文岳兩個人是一方總督，而傅宗龍是接替了楊嗣昌的位置，是要比他和楊文岳兩個人高出一頭的。
此番在外領兵作戰，自然也要聽從傅宗龍的安排。但問題是，內閣這邊，又明顯比傅宗龍更大。
汪喬年重新將內閣發下來的文書，從頭到尾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結果同樣是一無所獲，並沒有在上面看到，要是內閣和傅宗龍的意見不一，他們該如何處理的法子。
「我聽說，如今內閣是周閣老在主事事。」楊文岳忽然道。
汪喬年微微一怔。
之前光顧著想著軍報的事情，眼下被楊文岳忽然這麼一說，他才想起，自己似乎是，遺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眼睛不自覺地眯起，汪喬年重新看向手中一封來自內閣，一封來自傅宗龍的軍報，腦海中閃過無數條紛雜的絲線。
傅宗龍在接替楊嗣昌位置之前，是以兵部右侍郎的職位，兼領的總督陝西三邊軍務。
是不折不扣的兵部主戰派。
這一點倒是和之前的楊嗣昌很像，主張對盤踞中原的叛軍重拳出擊，斬草除根。
而周延儒雖然被罷官多年，但周延儒之前當內閣首輔的時候，他汪喬年還是刑部郎中。
雖然對周延儒的具體性格不甚了解，但周延儒之前既然能當內閣首輔，那麼其就不太可能，會在這種事情上有所紕漏。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你的意思是，這是內閣故意的？」
楊文岳此刻的臉上也一掃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兩根手指在兩封軍報之間來回搓弄，道：「周閣老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清楚，但我托人去京城打聽了一下，最近這段時間，有關兵部陳尚書的事情，在京中的風議明顯多了許多。」
兵部陳尚書！
汪喬年的身子，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他雖然是被崇禎剛剛啟用不久，但好歹他在京中，還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所以對京城中有關陳新甲的事情，他還是有些了解的。
據他聽到的消息，陳新甲一直在為大明和建奴那邊的和議而奔走。
雖然他也不喜，堂堂大明竟然要屈尊和女真蠻夷談和，但眼下的現實擺在這裡，汪喬年也清楚，眼下的大明沒有實力同時和兩方作戰。
能與建奴談和，專心對付中原的叛軍，在掃清寰宇，重振朝綱，恢復國力之後，再與建奴決戰，也不失為上策。
只是這種事情知道歸知道，但要他公開支持，是不可能的。
畢竟但凡他要是敢公開支持和女真談和，第二天，京城中那些讀書士子的唾沫，就要給他淹掉。
到時，他在士林的名望也會土崩瓦解。
朝中多數人都和他抱持著一樣的心理，雖然知道此事，但默不作聲，全看陳新甲那邊能不能做成。
要是陳新甲做成了，到時他們就以木已成舟為藉口，順坡下驢。
要是陳新甲做不成，他們到時候再站出來聲討陳新甲，維護一下自己在士林的名望，也來得及。
可是眼下據他所知，陳新甲似乎還沒有把此事做成。
「你的意思是，周閣老要對兵部動手了？」
汪喬年的腦子轉得極快。
之前楊嗣昌主政的時候，陳新甲的事情一直都沒有掀起什麼大風大浪，眼下換成了周延儒當首輔，陳新甲的事情立刻在京中引起風議。
要說這幕後沒有人當推手，汪喬年打死都不相信。
而這推手，明顯就是周延儒了。
難怪楊文岳按捺不住，竟然會親自前來找自己。
看似不聲不響的兩封軍報，實質上卻隱含著，內閣首輔和兵部決裂的驚天消息。
汪喬年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這……這怎麼能……」
汪喬年右手握拳，輕輕捶著被放在桌案上的軍報，用著悲戚的語氣道：「眼下，朝廷大敵當前，周閣老他……他怎麼能自亂陣腳哇！」
汪喬年是打死也想不明白，周延儒剛當上內閣首輔，怎的就突然又對兵部動起了手？
如今這天下戰事不斷，要是一旦兵部亂了，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唉！」楊文岳跟著重重地嘆了口氣，道：「歲星兄，你現在知道我為何如此著急了吧？」
汪喬年沉默不語。
楊文岳又道：「眼下你我二人都不在京中，一封是內閣，一封是兵部，他們這是逼著你我站隊哇。」
站隊，站隊！又是站隊！
汪喬年只感覺胃裡一陣噁心。
朝廷諸多之事，壞就壞在站隊兩個字上面！
現在甚至又站到了他的頭上！
自己都已經外出領兵了，怎麼還逃不過這種事情！
汪喬年氣得想直接回京，告老還鄉。
只是待他慢慢冷靜下來，汪喬年還是按捺住了自己那不成熟的衝動，認真分析著眼下的形勢。
無論是周延儒還是陳新甲，他都說不上話。
作為在外領兵的總督，也不可能私自回京。
那最穩妥的方法，自然是找一個，贏面更大一點的人，去押注了。
汪喬年掙扎許久，終於問出了，在他看來都有些大逆不道的話。
「斗望兄，你覺得周閣老和陳尚書，誰能贏？」
楊文岳苦笑一聲，道：「歲星兄哇，重點不是看周閣老和陳尚書，而是乾清宮的那位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汪喬年臉色一變。
他之前一直將視線，局限於周延儒和陳新甲兩個人身上，倒是並沒有往更深的方面去想。
然而此刻，楊文岳這番話直點核心。
也直接點出了，一直被他忽視的關鍵。
雖然眼下的京城風波，看起來是像周延儒對兵部出手，但陳新甲敢於去操辦和女真和談一事，背後若是沒有皇帝的允諾，陳新甲哪怕把全族人的腦袋都背上，他也不敢做這件事情。
也就是說，當今天子是想與女真和談的。
然而矛盾的地方也就在於，周延儒這個內閣首輔，同樣是朱由檢親自啟用的。
而周延儒和陳新甲兩個人，如今看起來又明顯不合。
皇帝，皇帝……皇帝！
汪喬年扶著自己的額頭，直感覺耳邊有蠅蚊在不斷嗡鳴。
關鍵是他眼下不在京城，根本無從得知，京城這場風暴中的秘聞。
什麼都不了解，這讓他如何做決斷？
「斗望兄，你……」
「歲星兄，我若是知道，何至於來找你哇！」楊文岳苦笑道：「我是真沒轍了，具體怎麼樣，還要咱們兩個仔細商議，同進退啊！」
楊文岳頭戴烏紗帽，身上穿著緋色錦雞補子，邁動著腳上的皂靴，跨過汪喬年房間的門檻。
他手上拿著兩封不同的軍報，臉色猶有憤慨地走進道：「汪大人，您收到……呃。」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楊文岳抬頭，發現正站在窗邊的汪喬年，手上也拿著兩份和自己手中幾乎一模一樣的軍報。
汪喬年轉過頭，看向在門前止住步伐的楊文岳，幽幽地嘆了口氣，輕輕晃著頭道：「斗望兄，進來說吧。」
「哦，好。」
楊文岳應了一聲，隨後轉頭將房門掩好，這才接著快步重新走到汪喬年身邊，將他手上的兩張軍報往桌子上一拍。
「歲星兄，你瞧瞧這，他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啊？」
楊文岳伸出手指，將那兩封疊在一起的軍報分開，兩隻手指同時點著兩份軍報，氣惱地吐著氣道：「內閣讓我們駐紮在開封不動，傅大人又讓我們去支援南陽。」
「咱們到底是聽內閣的，還是聽傅大人的？」
聽著楊文岳在自己耳邊抱怨，汪喬年只覺得一陣頭痛。
然而更讓他頭痛的是，這件事情，他還真沒有什麼好辦法。
按理來說，他汪喬年和楊文岳兩個人是一方總督，而傅宗龍是接替了楊嗣昌的位置，是要比他和楊文岳兩個人高出一頭的。
此番在外領兵作戰，自然也要聽從傅宗龍的安排。但問題是，內閣這邊，又明顯比傅宗龍更大。
汪喬年重新將內閣發下來的文書，從頭到尾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結果同樣是一無所獲，並沒有在上面看到，要是內閣和傅宗龍的意見不一，他們該如何處理的法子。
「我聽說，如今內閣是周閣老在主事事。」楊文岳忽然道。
汪喬年微微一怔。
之前光顧著想著軍報的事情，眼下被楊文岳忽然這麼一說，他才想起，自己似乎是，遺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眼睛不自覺地眯起，汪喬年重新看向手中一封來自內閣，一封來自傅宗龍的軍報，腦海中閃過無數條紛雜的絲線。
傅宗龍在接替楊嗣昌位置之前，是以兵部右侍郎的職位，兼領的總督陝西三邊軍務。
是不折不扣的兵部主戰派。
這一點倒是和之前的楊嗣昌很像，主張對盤踞中原的叛軍重拳出擊，斬草除根。
而周延儒雖然被罷官多年，但周延儒之前當內閣首輔的時候，他汪喬年還是刑部郎中。
雖然對周延儒的具體性格不甚了解，但周延儒之前既然能當內閣首輔，那麼其就不太可能，會在這種事情上有所紕漏。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你的意思是，這是內閣故意的？」
楊文岳此刻的臉上也一掃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兩根手指在兩封軍報之間來回搓弄，道：「周閣老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清楚，但我托人去京城打聽了一下，最近這段時間，有關兵部陳尚書的事情，在京中的風議明顯多了許多。」
兵部陳尚書！
汪喬年的身子，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他雖然是被崇禎剛剛啟用不久，但好歹他在京中，還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所以對京城中有關陳新甲的事情，他還是有些了解的。
據他聽到的消息，陳新甲一直在為大明和建奴那邊的和議而奔走。
雖然他也不喜，堂堂大明竟然要屈尊和女真蠻夷談和，但眼下的現實擺在這裡，汪喬年也清楚，眼下的大明沒有實力同時和兩方作戰。
能與建奴談和，專心對付中原的叛軍，在掃清寰宇，重振朝綱，恢復國力之後，再與建奴決戰，也不失為上策。
只是這種事情知道歸知道，但要他公開支持，是不可能的。
畢竟但凡他要是敢公開支持和女真談和，第二天，京城中那些讀書士子的唾沫，就要給他淹掉。
到時，他在士林的名望也會土崩瓦解。
朝中多數人都和他抱持著一樣的心理，雖然知道此事，但默不作聲，全看陳新甲那邊能不能做成。
要是陳新甲做成了，到時他們就以木已成舟為藉口，順坡下驢。
要是陳新甲做不成，他們到時候再站出來聲討陳新甲，維護一下自己在士林的名望，也來得及。
可是眼下據他所知，陳新甲似乎還沒有把此事做成。
「你的意思是，周閣老要對兵部動手了？」
汪喬年的腦子轉得極快。
之前楊嗣昌主政的時候，陳新甲的事情一直都沒有掀起什麼大風大浪，眼下換成了周延儒當首輔，陳新甲的事情立刻在京中引起風議。
要說這幕後沒有人當推手，汪喬年打死都不相信。
而這推手，明顯就是周延儒了。
難怪楊文岳按捺不住，竟然會親自前來找自己。
看似不聲不響的兩封軍報，實質上卻隱含著，內閣首輔和兵部決裂的驚天消息。
汪喬年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這……這怎麼能……」
汪喬年右手握拳，輕輕捶著被放在桌案上的軍報，用著悲戚的語氣道：「眼下，朝廷大敵當前，周閣老他……他怎麼能自亂陣腳哇！」
汪喬年是打死也想不明白，周延儒剛當上內閣首輔，怎的就突然又對兵部動起了手？
如今這天下戰事不斷，要是一旦兵部亂了，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唉！」楊文岳跟著重重地嘆了口氣，道：「歲星兄，你現在知道我為何如此著急了吧？」
汪喬年沉默不語。
楊文岳又道：「眼下你我二人都不在京中，一封是內閣，一封是兵部，他們這是逼著你我站隊哇。」
站隊，站隊！又是站隊！
汪喬年只感覺胃裡一陣噁心。
朝廷諸多之事，壞就壞在站隊兩個字上面！
現在甚至又站到了他的頭上！
自己都已經外出領兵了，怎麼還逃不過這種事情！
汪喬年氣得想直接回京，告老還鄉。
只是待他慢慢冷靜下來，汪喬年還是按捺住了自己那不成熟的衝動，認真分析著眼下的形勢。
無論是周延儒還是陳新甲，他都說不上話。
作為在外領兵的總督，也不可能私自回京。
那最穩妥的方法，自然是找一個，贏面更大一點的人，去押注了。
汪喬年掙扎許久，終於問出了，在他看來都有些大逆不道的話。
「斗望兄，你覺得周閣老和陳尚書，誰能贏？」
楊文岳苦笑一聲，道：「歲星兄哇，重點不是看周閣老和陳尚書，而是乾清宮的那位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汪喬年臉色一變。
他之前一直將視線，局限於周延儒和陳新甲兩個人身上，倒是並沒有往更深的方面去想。
然而此刻，楊文岳這番話直點核心。
也直接點出了，一直被他忽視的關鍵。
雖然眼下的京城風波，看起來是像周延儒對兵部出手，但陳新甲敢於去操辦和女真和談一事，背後若是沒有皇帝的允諾，陳新甲哪怕把全族人的腦袋都背上，他也不敢做這件事情。
也就是說，當今天子是想與女真和談的。
然而矛盾的地方也就在於，周延儒這個內閣首輔，同樣是朱由檢親自啟用的。
而周延儒和陳新甲兩個人，如今看起來又明顯不合。
皇帝，皇帝……皇帝！
汪喬年扶著自己的額頭，直感覺耳邊有蠅蚊在不斷嗡鳴。
關鍵是他眼下不在京城，根本無從得知，京城這場風暴中的秘聞。
什麼都不了解，這讓他如何做決斷？
「斗望兄，你……」
「歲星兄，我若是知道，何至於來找你哇！」楊文岳苦笑道：「我是真沒轍了，具體怎麼樣，還要咱們兩個仔細商議，同進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