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內閣議事，君臣二心（二合一！）
乾清宮西側，內閣隨侍值房。
內閣值房本在文淵閣，但由於朱由檢自親政以來，向來以勤勉著稱，對內閣的事情極為關心，經常傳喚閣臣，所以內閣成員，常要在距離乾清宮不遠的隨侍值房內候召。
長此一來，反倒是這隨侍值房，成了閣臣們平日裡落腳最多的地方。
周延儒頭戴烏紗展腳幞頭，身穿緋色雲雁紋一品仙鶴補服，腳踏黑緞粉底朝靴，剛來到這隨侍值房外，便瞧見三道身影早早在此等候。
那三道身影也明顯瞧見周延儒，紛紛朝著周延儒的方向趕來，行禮問候道：「見過周閣老。」
「恭喜周老重入內閣，執掌朝政。」
這三人也是周延儒的老相識了，其中二人穿著繡有錦雞補子的官服，都是朝中的正二品大員。
一個是如今的武英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陳演。另一個則是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謝升。
至於另外一人，身著青麟補的貼里，頭戴剛叉帽，腰懸牙牌。
正是如今崇禎最為倚信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
周延儒聞言苦笑一聲，略顯惆悵地道：「你們三位就莫要拿我這把老骨頭開涮了。」
「楊嗣昌在外督師病死，我這純是趕鴨子上架，勉力為之罷了。」
周延儒已經不是第一次入閣了。作為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早在崇禎三年，他便已經首次入閣，只是在崇禎六年因黨爭而被罷官。
這些時日，他雖然被罷官，賦閒在家，然而對朝中大事也是略知一二的。
陳演和謝升二人對視了一眼，紛紛低下頭去，沒接話。
「走吧，進去議事。」
周延儒又嘆了一聲，隨後邁步朝著值房內走去。
隨侍值房本身只是板房，內部陳設相當簡陋，斑駁的青磚地面和幾乎不曾變過的榆木大案，讓剛踏進房內的周延儒，一時都有些恍然。
片刻後，他想起來，此刻早已不是崇禎三年，隨即自嘲地笑了一聲。
陳演和謝升二人不知周延儒為何突然發笑，對視一眼。
王承恩則是上前問道：「這房中可有何不妥之處，惹得閣老發笑？」
「無事，隨便笑笑罷了。」周延儒也清楚，這不是該笑的地方，馬上板起臉色，徑直走到首輔的位置上坐下。
等陳演，謝升和王承恩三人也跟著落座之後，周延儒才道：「說說吧，今日要議哪些事？」
周延儒的話是對三個人說的，但是實際上，在王承恩在的時候，只有王承恩才能說話。
王承恩從袖中掏出三張摺子，遞給周延儒，陳演和謝升三人。
惹得陳演和謝升二人臉色一驚。
周延儒尚且不說，他畢竟是今天第一次重新入閣，對朝中的許多大事並不算太了解。
有一份詳細的摺子，讓周延儒了解前後經過，這很正常。
然而，他們二人已經在朝中多年，朝中大小事情都要過他們二人的眼。
完全沒必要再單獨騰一份摺子，讓他們兩個人看。
能這麼做的，那就肯定是什麼大事，以至於直接越過了內閣。
三人接過摺子打開一邊看，王承恩一邊說道：「兵部昨日加急奏報，左良玉部在新野一線遭遇慘敗。」
「其子左夢庚戰死，所部三萬餘兵馬全軍覆沒。」
「左良玉本人在竹溪得知此事後，吐血身亡。」
「而將左良玉部全殲的李自成，也同樣打出旗號，自號奉天昌義大元帥，如今正浩浩蕩蕩向南陽殺去。」
「南陽告急，危在旦夕，還要請周閣老和兩位大人拿個主意才是。」
陳演和謝升二人此刻已經瞪大雙眼，目瞪口呆地，聽著這驚天的消息。
難怪他們在內閣，並未收到這份奏報，也難怪朱由檢，要特地將這份軍報藏起來了。
眼下遼東那邊的戰線本就焦灼，朝廷已經被遼東那邊，攪的焦頭爛額。
此刻竟然又在河南出了這檔子事。
這要是讓朝野上下得知，畫面有多美，他們二人簡直不敢想。
周延儒的表情更是已經僵硬。
雖然知道朱由檢重新啟用自己擔任內閣首輔，肯定是朝廷遇到了危難，自己就是趕鴨子上架，一點沒錯。
但即便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朝廷竟然已經會危急到如此地步。
「這是何時發生的事情？之前怎麼從未聽過？」
周延儒將摺子攤在自己面前，眉頭緊皺地問道。
遼東那邊的戰線，即便是他罷官在家時，也多有了解，畢竟是朝廷如今首等重要的大事。
本以為是遼東那邊出現了什麼變故，他在入閣之前，還特地又溫習了一下遼東戰線的情報和消息。
就等著今日要讓他做決策的時候，他能有個全面的了解，不至於出什麼紕漏。
然而這河南的事情，他可是連知道都不知道的啊。
要不是這摺子是他親眼看到，從王承恩袖子裡拿出來的，否則他都要懷疑一下，這摺子是不是真的。
「而且這李自成不是已經被剿滅了嗎？怎的又出來了？」
按理來說，周延儒作為首輔，反問王承恩顯然是不合適的。
但王承恩性格一直不錯，此時也沒有和周延儒針鋒相對，耐心解釋道：「新野那邊是五月末的事，左良玉吐血身亡，確定的日子是在三天前。」
「按照奏報，左良玉突遭噩耗，一開始只是昏迷不起，找了不少醫生來看，也都無濟於事。」
「後來是在入京的馬車上，左良玉突然驚起，口中念叨著左夢庚的名字，隨後不多時便大口吐血，最後身亡。」
「昨夜咱親自去看了，確確實實是左良玉的屍體無疑。」
周延儒竭力遏制著，自己發抖的雙手。
王承恩能把消息說的這麼細緻，甚至連親自去確認了一下屍體是不是左良玉的，那顯然，這消息是百分百真實。
可是，那畢竟是左良玉啊！
他不僅自己打了敗仗就算了，怎麼還敢死的啊？
周延儒兼領吏部尚書，對於朝中的大臣們，他都有些了解。
眼下，朝中幾乎能打的人都在遼東。
在內地剿賊平叛的，比較能打的，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左良玉、賀人龍這麼幾個。
王承恩也看出了周延儒還在消化著消息的內容，此刻也不急著催促，而是繼續說道：「在左良玉兵敗之前，朝廷已經派了新任的陝西三邊總督汪喬年，以及保定總督楊文岳率兵前去支援南陽。」
「不過之前，朝廷給他們二人下的旨意，是讓他們二人去和兵部右侍郎傅宗龍會合，隨後與左良玉一道夾攻張獻忠。」
「只是眼下左良玉一死，之前的計劃恐要做些變動。」
「公公且慢。」周延儒閉了下眼睛，又重新將眼前的摺子，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確定沒有張獻忠的名字之後，他才問道：「張獻忠又是如何出現的？」
他要是沒聽錯的話，剛剛王承恩說的，一開始的計劃是準備三方夾攻張獻忠，而眼下又變成了李自成在新野大敗左良玉，自號奉天倡義大元帥。
王承恩並不惱，只是同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攤手道：「這件事情咱家也不清楚，軍報上就是這麼寫的，咱家還特地帶人核對過，一字不錯，一字不落。」
周延儒感覺頭大。
情報就是這樣，真真假假，他們這些人遠在京城，距離前線有千里之遙。
想要憑藉這些似是而非的情報做出決斷，難如登天。
倒是旁邊的禮部尚書謝升，此時不由得插言道：「會不會是寫錯了名字？」
「謝大人，前線將領總不會連李字和張字都分不清。」王承恩有些沒好氣地道。
他的性格確實好一些不假，但也不能當著他的面，講這種沒有智商的話。
謝升紅著臉，縮回脖子。
還是在旁邊勉力睜眼的周延儒，開口解圍道：「無論是李自成還是張獻忠，眼下他們既然能攻破左良玉，麾下實力定然不弱。」
「與其讓汪喬年和楊文岳輕敵冒進。不如先讓他們暫時駐留開封，聽候傅宗龍調遣。」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拿得出主意。朱由檢親自點名的周延儒，算是沒白點。
王承恩將周延儒的提議記下，隨後又道：「那南陽怎麼辦？南陽城裡可還有唐藩呢。」
周延儒暗自皺眉。
南陽怎麼辦？那自然是先放了唄！
不然還能怎麼辦？
眼下他們連南陽的情況都不清楚，連敵人到底是誰都搞不清，貿然出兵，恐怕會連朝廷最後這點家底都折在裡面。
拿著最後的家底，去冒險救一個唐藩，怎麼看都不是划算的買賣。
只是放棄唐藩這種話，怎麼著也不能從他這個首輔的嘴裡說出來。
不對！
周延儒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他忽然知道怎麼回事了。
分明朱由檢的想法和自己一樣，只是如此做法要放棄唐藩，作為朱家的皇帝，朱由檢自然是開不了這個口的。
所以朱由檢點名自己來做這個首輔，就是要讓自己把他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
周延儒氣得咬牙。
朱由檢的算盤打得不錯，放棄唐藩這種話確實不能從他這皇帝的嘴裡說出來，那難道就能從自己這位首輔的嘴裡說出來嗎？
若是到了後面，南陽城順利解圍，未被叛軍攻克，唐王到時候得知自己有公然放棄唐藩的言論，還不得恨透了自己？
而若是南陽城被叛軍攻克，唐藩被叛軍處死，到時候背上陷藩之過的，豈不就是自己這個首輔了？
而且這還是自己主動陷藩！
周延儒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才剛剛上任第一天，就被堵死在了一個必死的道路口。
周延儒閉了下眼睛。
他感覺心有點累。
雖然心中確實有種，一死以報君王的衝動，但眼下朱由檢的做法，著實讓他心寒。
要是自己真的給這樣的皇帝背了鍋，怎麼想都感覺有些虧。
片刻之後，周延儒重新睜開眼睛，道：「南陽自然是要救的，左良玉雖然身死，但他麾下的將領應該還在。」
「不如便將這些兵馬，暫時歸入傅宗龍麾下，並讓傅宗龍就地招募軍隊，解救南陽。」
周延儒的想法非常簡單，朱由檢不是把南陽的事情推給自己了嗎？那自己自然也可以選擇往下推。
自己從來沒有說過不去救南陽的話，南陽是一定要救的，但自己坐鎮京城，肯定不能親自到南陽去。
而真正能參與到救南陽這件事情當中的人，就只有新任的督師，傅宗龍了。
要是南陽真的被他救成了，那也是自己定策有功，要是南陽真的沒救成，那是傅宗龍執行不力。
和自己沒關係！
頂多，自己也就是個用人不當的失職之過。
大不了再被罷官歸家，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想通了這份念頭之後，周延儒忽然感覺整個人的身體，都輕鬆了下來。
甚至他還頗為善心地，真的調了兵力去傅宗龍手下。
周延儒感覺自己已經做的可以了。
王承恩顯然愣了一下。
他之所以那麼問，就是為了讓周延儒把朱由檢說不出來的話說出來。結果周延儒不僅沒說，甚至還把這個球踢給了下面。
不過不得不說，待他細細回過神來，品品中間這個味，也必須承認，周延儒這球踢得漂亮。
傅宗龍此刻不在京城，參與不了決策。
自然只能是旨意是什麼，他就照做什麼。
不愧是老臣，做事就是圓滑的如泥鰍一樣。
「既然如此，那內閣便先這麼寫吧。」王承恩淡淡地道。
反正事情跟他關係不大，他就是個在皇帝和閣臣中間傳話的。
等王承恩先行離開，周延儒方才如釋重負地靠在背椅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原本的內閣值房中是沒有靠背椅子的，所有的椅子都是小凳，只是這種小凳，坐起來讓人很是難受。
崇禎為了表達自己體諒朝臣，便讓人將內閣值房中的椅子，全部換成了帶靠背的椅子。
陳演和謝升二人面面相覷。
能坐到這裡的都不是傻子，很清楚皇帝想要幹什麼，也清楚周延儒這般的做法，意味著什麼。
只是周延儒第一日入閣，便和皇帝對著幹，著實是讓他們意外。
就在他們坐在原處沉默的時候，周延儒眼皮都不抬地開口道：「兵部那邊是什麼情況，為何如此重要的軍報，不先呈遞內閣？」
這話說的風輕雲淡，但卻讓陳演和謝升二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內閣值房本在文淵閣，但由於朱由檢自親政以來，向來以勤勉著稱，對內閣的事情極為關心，經常傳喚閣臣，所以內閣成員，常要在距離乾清宮不遠的隨侍值房內候召。
長此一來，反倒是這隨侍值房，成了閣臣們平日裡落腳最多的地方。
周延儒頭戴烏紗展腳幞頭，身穿緋色雲雁紋一品仙鶴補服，腳踏黑緞粉底朝靴，剛來到這隨侍值房外，便瞧見三道身影早早在此等候。
那三道身影也明顯瞧見周延儒，紛紛朝著周延儒的方向趕來，行禮問候道：「見過周閣老。」
「恭喜周老重入內閣，執掌朝政。」
這三人也是周延儒的老相識了，其中二人穿著繡有錦雞補子的官服，都是朝中的正二品大員。
一個是如今的武英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陳演。另一個則是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謝升。
至於另外一人，身著青麟補的貼里，頭戴剛叉帽，腰懸牙牌。
正是如今崇禎最為倚信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
周延儒聞言苦笑一聲，略顯惆悵地道：「你們三位就莫要拿我這把老骨頭開涮了。」
「楊嗣昌在外督師病死，我這純是趕鴨子上架，勉力為之罷了。」
周延儒已經不是第一次入閣了。作為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早在崇禎三年，他便已經首次入閣，只是在崇禎六年因黨爭而被罷官。
這些時日，他雖然被罷官，賦閒在家，然而對朝中大事也是略知一二的。
陳演和謝升二人對視了一眼，紛紛低下頭去，沒接話。
「走吧，進去議事。」
周延儒又嘆了一聲，隨後邁步朝著值房內走去。
隨侍值房本身只是板房，內部陳設相當簡陋，斑駁的青磚地面和幾乎不曾變過的榆木大案，讓剛踏進房內的周延儒，一時都有些恍然。
片刻後，他想起來，此刻早已不是崇禎三年，隨即自嘲地笑了一聲。
陳演和謝升二人不知周延儒為何突然發笑，對視一眼。
王承恩則是上前問道：「這房中可有何不妥之處，惹得閣老發笑？」
「無事，隨便笑笑罷了。」周延儒也清楚，這不是該笑的地方，馬上板起臉色，徑直走到首輔的位置上坐下。
等陳演，謝升和王承恩三人也跟著落座之後，周延儒才道：「說說吧，今日要議哪些事？」
周延儒的話是對三個人說的，但是實際上，在王承恩在的時候，只有王承恩才能說話。
王承恩從袖中掏出三張摺子，遞給周延儒，陳演和謝升三人。
惹得陳演和謝升二人臉色一驚。
周延儒尚且不說，他畢竟是今天第一次重新入閣，對朝中的許多大事並不算太了解。
有一份詳細的摺子，讓周延儒了解前後經過，這很正常。
然而，他們二人已經在朝中多年，朝中大小事情都要過他們二人的眼。
完全沒必要再單獨騰一份摺子，讓他們兩個人看。
能這麼做的，那就肯定是什麼大事，以至於直接越過了內閣。
三人接過摺子打開一邊看，王承恩一邊說道：「兵部昨日加急奏報，左良玉部在新野一線遭遇慘敗。」
「其子左夢庚戰死，所部三萬餘兵馬全軍覆沒。」
「左良玉本人在竹溪得知此事後，吐血身亡。」
「而將左良玉部全殲的李自成，也同樣打出旗號，自號奉天昌義大元帥，如今正浩浩蕩蕩向南陽殺去。」
「南陽告急，危在旦夕，還要請周閣老和兩位大人拿個主意才是。」
陳演和謝升二人此刻已經瞪大雙眼，目瞪口呆地，聽著這驚天的消息。
難怪他們在內閣，並未收到這份奏報，也難怪朱由檢，要特地將這份軍報藏起來了。
眼下遼東那邊的戰線本就焦灼，朝廷已經被遼東那邊，攪的焦頭爛額。
此刻竟然又在河南出了這檔子事。
這要是讓朝野上下得知，畫面有多美，他們二人簡直不敢想。
周延儒的表情更是已經僵硬。
雖然知道朱由檢重新啟用自己擔任內閣首輔，肯定是朝廷遇到了危難，自己就是趕鴨子上架，一點沒錯。
但即便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朝廷竟然已經會危急到如此地步。
「這是何時發生的事情？之前怎麼從未聽過？」
周延儒將摺子攤在自己面前，眉頭緊皺地問道。
遼東那邊的戰線，即便是他罷官在家時，也多有了解，畢竟是朝廷如今首等重要的大事。
本以為是遼東那邊出現了什麼變故，他在入閣之前，還特地又溫習了一下遼東戰線的情報和消息。
就等著今日要讓他做決策的時候，他能有個全面的了解，不至於出什麼紕漏。
然而這河南的事情，他可是連知道都不知道的啊。
要不是這摺子是他親眼看到，從王承恩袖子裡拿出來的，否則他都要懷疑一下，這摺子是不是真的。
「而且這李自成不是已經被剿滅了嗎？怎的又出來了？」
按理來說，周延儒作為首輔，反問王承恩顯然是不合適的。
但王承恩性格一直不錯，此時也沒有和周延儒針鋒相對，耐心解釋道：「新野那邊是五月末的事，左良玉吐血身亡，確定的日子是在三天前。」
「按照奏報，左良玉突遭噩耗，一開始只是昏迷不起，找了不少醫生來看，也都無濟於事。」
「後來是在入京的馬車上，左良玉突然驚起，口中念叨著左夢庚的名字，隨後不多時便大口吐血，最後身亡。」
「昨夜咱親自去看了，確確實實是左良玉的屍體無疑。」
周延儒竭力遏制著，自己發抖的雙手。
王承恩能把消息說的這麼細緻，甚至連親自去確認了一下屍體是不是左良玉的，那顯然，這消息是百分百真實。
可是，那畢竟是左良玉啊！
他不僅自己打了敗仗就算了，怎麼還敢死的啊？
周延儒兼領吏部尚書，對於朝中的大臣們，他都有些了解。
眼下，朝中幾乎能打的人都在遼東。
在內地剿賊平叛的，比較能打的，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左良玉、賀人龍這麼幾個。
王承恩也看出了周延儒還在消化著消息的內容，此刻也不急著催促，而是繼續說道：「在左良玉兵敗之前，朝廷已經派了新任的陝西三邊總督汪喬年，以及保定總督楊文岳率兵前去支援南陽。」
「不過之前，朝廷給他們二人下的旨意，是讓他們二人去和兵部右侍郎傅宗龍會合，隨後與左良玉一道夾攻張獻忠。」
「只是眼下左良玉一死，之前的計劃恐要做些變動。」
「公公且慢。」周延儒閉了下眼睛，又重新將眼前的摺子，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確定沒有張獻忠的名字之後，他才問道：「張獻忠又是如何出現的？」
他要是沒聽錯的話，剛剛王承恩說的，一開始的計劃是準備三方夾攻張獻忠，而眼下又變成了李自成在新野大敗左良玉，自號奉天倡義大元帥。
王承恩並不惱，只是同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攤手道：「這件事情咱家也不清楚，軍報上就是這麼寫的，咱家還特地帶人核對過，一字不錯，一字不落。」
周延儒感覺頭大。
情報就是這樣，真真假假，他們這些人遠在京城，距離前線有千里之遙。
想要憑藉這些似是而非的情報做出決斷，難如登天。
倒是旁邊的禮部尚書謝升，此時不由得插言道：「會不會是寫錯了名字？」
「謝大人，前線將領總不會連李字和張字都分不清。」王承恩有些沒好氣地道。
他的性格確實好一些不假，但也不能當著他的面，講這種沒有智商的話。
謝升紅著臉，縮回脖子。
還是在旁邊勉力睜眼的周延儒，開口解圍道：「無論是李自成還是張獻忠，眼下他們既然能攻破左良玉，麾下實力定然不弱。」
「與其讓汪喬年和楊文岳輕敵冒進。不如先讓他們暫時駐留開封，聽候傅宗龍調遣。」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拿得出主意。朱由檢親自點名的周延儒，算是沒白點。
王承恩將周延儒的提議記下，隨後又道：「那南陽怎麼辦？南陽城裡可還有唐藩呢。」
周延儒暗自皺眉。
南陽怎麼辦？那自然是先放了唄！
不然還能怎麼辦？
眼下他們連南陽的情況都不清楚，連敵人到底是誰都搞不清，貿然出兵，恐怕會連朝廷最後這點家底都折在裡面。
拿著最後的家底，去冒險救一個唐藩，怎麼看都不是划算的買賣。
只是放棄唐藩這種話，怎麼著也不能從他這個首輔的嘴裡說出來。
不對！
周延儒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他忽然知道怎麼回事了。
分明朱由檢的想法和自己一樣，只是如此做法要放棄唐藩，作為朱家的皇帝，朱由檢自然是開不了這個口的。
所以朱由檢點名自己來做這個首輔，就是要讓自己把他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
周延儒氣得咬牙。
朱由檢的算盤打得不錯，放棄唐藩這種話確實不能從他這皇帝的嘴裡說出來，那難道就能從自己這位首輔的嘴裡說出來嗎？
若是到了後面，南陽城順利解圍，未被叛軍攻克，唐王到時候得知自己有公然放棄唐藩的言論，還不得恨透了自己？
而若是南陽城被叛軍攻克，唐藩被叛軍處死，到時候背上陷藩之過的，豈不就是自己這個首輔了？
而且這還是自己主動陷藩！
周延儒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才剛剛上任第一天，就被堵死在了一個必死的道路口。
周延儒閉了下眼睛。
他感覺心有點累。
雖然心中確實有種，一死以報君王的衝動，但眼下朱由檢的做法，著實讓他心寒。
要是自己真的給這樣的皇帝背了鍋，怎麼想都感覺有些虧。
片刻之後，周延儒重新睜開眼睛，道：「南陽自然是要救的，左良玉雖然身死，但他麾下的將領應該還在。」
「不如便將這些兵馬，暫時歸入傅宗龍麾下，並讓傅宗龍就地招募軍隊，解救南陽。」
周延儒的想法非常簡單，朱由檢不是把南陽的事情推給自己了嗎？那自己自然也可以選擇往下推。
自己從來沒有說過不去救南陽的話，南陽是一定要救的，但自己坐鎮京城，肯定不能親自到南陽去。
而真正能參與到救南陽這件事情當中的人，就只有新任的督師，傅宗龍了。
要是南陽真的被他救成了，那也是自己定策有功，要是南陽真的沒救成，那是傅宗龍執行不力。
和自己沒關係！
頂多，自己也就是個用人不當的失職之過。
大不了再被罷官歸家，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想通了這份念頭之後，周延儒忽然感覺整個人的身體，都輕鬆了下來。
甚至他還頗為善心地，真的調了兵力去傅宗龍手下。
周延儒感覺自己已經做的可以了。
王承恩顯然愣了一下。
他之所以那麼問，就是為了讓周延儒把朱由檢說不出來的話說出來。結果周延儒不僅沒說，甚至還把這個球踢給了下面。
不過不得不說，待他細細回過神來，品品中間這個味，也必須承認，周延儒這球踢得漂亮。
傅宗龍此刻不在京城，參與不了決策。
自然只能是旨意是什麼，他就照做什麼。
不愧是老臣，做事就是圓滑的如泥鰍一樣。
「既然如此，那內閣便先這麼寫吧。」王承恩淡淡地道。
反正事情跟他關係不大，他就是個在皇帝和閣臣中間傳話的。
等王承恩先行離開，周延儒方才如釋重負地靠在背椅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原本的內閣值房中是沒有靠背椅子的，所有的椅子都是小凳，只是這種小凳，坐起來讓人很是難受。
崇禎為了表達自己體諒朝臣，便讓人將內閣值房中的椅子，全部換成了帶靠背的椅子。
陳演和謝升二人面面相覷。
能坐到這裡的都不是傻子，很清楚皇帝想要幹什麼，也清楚周延儒這般的做法，意味著什麼。
只是周延儒第一日入閣，便和皇帝對著幹，著實是讓他們意外。
就在他們坐在原處沉默的時候，周延儒眼皮都不抬地開口道：「兵部那邊是什麼情況，為何如此重要的軍報，不先呈遞內閣？」
這話說的風輕雲淡，但卻讓陳演和謝升二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