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劉之盟,繫於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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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城外,劉備從軍營而回,剛好在路上遇到許朔,兩人下地同行。

  「諸葛玄和朱皓共爭豫章,是因豫章太守周術病故,玄素來和劉荊州有舊,是以劉表荊州之為豫章太守,袁術則假借天子符節表之。」

  雖說請報上得知只是寥寥數語,可也能想像到一個二千石病故引起的暗流涌動。

  各方勢力或攻或守,早就在明里暗裡的進行爭奪了,但亂世嘛,最終還是兵強馬壯者占之。

  「如今太傅馬日磾被袁術囚殺於淮南,袁術悖逆的事情已經敗露,所以他們的處境肯定也很尷尬。」

  劉備聽完若有所思:「子初是說,劉景升以為袁術為今上授予權柄,所以派遣屬臣前往豫章,沒想到是強奪的符節,現在進退兩難。」

  「不錯,而且諸葛玄本是荊州屬臣,家眷皆在荊州,袁術任他不過是想借荊州兵力消耗揚州刺史劉繇。」

  諸葛玄家眷不在袁術手裡,這事就好辦,畢竟不會讓他為難於脅迫之中。

  這下形勢就明朗了。

  他們在一個月前得到軍報,知曉袁術將孫策調離廬江,還了點孫家舊部,就把他丟去給孫賁、吳景一同攻伐曲阿,現在與劉繇正在激戰不休。

  劉繇自知難敵,渡江往西取豫章,於戰略上意義重大,劉繇占據地利可以先行,於是派朱皓領兵前往收取。

  「這幾日我收到劉正禮的書信,」劉備拉許朔到了小道旁細談:「過去數月他一直和袁術交兵,互有勝負纏戰不休。」

  「故此言語之中,有向我廣陵請援之意,最近幾日子初你忙於東海政務,所以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許朔笑道:「那正好,遠交近攻、宗親聯手,將袁術逼去取南陽。主公可用徐州牧的名義向荊州、揚州送去書信,勸說劉荊州不必怪罪於諸葛玄,而後暗助劉繇取豫章。」

  「我和劉荊州素未謀面,也沒有什麼宗族舊誼,我說的話他未必肯聽。」

  許朔握著劉備的手背輕聲道:「不是要他聽,這叫勿謂言之不預也,他聽與不聽,我們都會助劉刺史取豫章,他總不能無端端的一定要對著幹吧?」

  「所以劉荊州應當會順水推舟,成就此情,如此之後不就有情誼了嗎?」

  劉備凝目深思半晌,微微點頭:「那子初以為,該如何相助劉刺史取豫章呢?」

  他了解許朔的性子,既然已經極力開口來言明局勢了,那肯定也有主意。

  許朔這孩子一肚子奇思妙想,不比那些所謂奇謀名士差。

  「有,在下來時已思得策略,還請明公試聽之,加以指正。」

  「你說,」劉備拉著許朔顯得非常親密,他最喜歡的就是許朔這樣謙和的態度,還「指正」,哪一次獻出來的計策不是高明完善、著眼長遠。

  「之前子義兄長不是去東城詐敗嗎,戚寄如今向外設了塢堡、囤積糧草至關外,大有嚴陣防範淮陵的意思,要知道以前他可是不敢出城的,將兵馬都縮在東城之內,北面的田土都不敢守護。」

  劉備一聽頓時眉開眼笑:「這麼說來,戚寄是早早得到了袁術的援助,立功之心已經很急切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打算秋收之後再去徐徐攻占東城,可現在他都已經出城屯兵了,說明對形勢產生了誤判,覺得靠向北設塢堡、關卡可以堅守。

  許朔接著道:「一面派遣兵馬取東城向九江施壓,讓袁術不得不防;另一面明公可請一人攜薦書往廣陵,渡江去拜見劉刺史,為他遊說諸葛玄。」

  劉備疑惑不解,真誠問道:「誰人能擔此重任?」

  「諸葛珪長子,諸葛瑾。」

  ……

  琅琊,陽都。

  諸葛瑾夜讀於屋舍之內,實際上攤在眼前的書簡一眼沒看,心思砸亂得很。

  他一遍又一遍將叔父送來的書信、自家商旅帶回來的消息觀閱,又拿出珍貴的碎圖比對,心中越發不安。

  早豫章太守周術還沒病故的時候,就有書信到家中來,催促他們南遷去安頓,只是那時境內賊亂嚴重,去荊州沿途會經過南陽,南陽的賊兵更是十幾萬之眾,只能作罷。

  那時,書信里就說即將起行赴任,而且必須要快。

  「我早就應該察覺到是要去爭豫章,應該勸說叔父不爭此權,安心在荊州為吏最好。」


  「現在家中資助遠不能及,又被袁術的符節所裹挾,看似是叔父和朱文明在爭,其實是劉荊州與劉揚州在爭,而袁公路在其中推波助瀾,坐收漁利。」

  諸葛瑾盤算著,就算把家資變賣,組一支車馬南下,想要安全到達豫章也很難。

  如果是避開袁術所治城池,就要從廣陵南渡,走蕪湖水道去往尋陽,沿途危險非常,說不定半路就被山賊劫了,碰上兩地交戰,還得躲藏起來。

  不管怎麼算,最好的選擇便是如那許郡丞說的一樣,守在徐州哪兒也別去。

  但諸葛瑾還是想去。

  拋開叔侄的情感不談,千里奔赴相助從父,本就是一樁孝義之舉,如果真的做成了是可以揚名淮南的,這對於日後立身極其重要。

  相反,若是諸葛氏沒有人去,以後走到哪裡被人問起此事,都抬不起頭來,處處要矮人一頭,大漢向來如此,所以為成孝義之事,性命並非不可拋。

  只是事如何能成,很頭疼!

  正糾結的時候,家人在外敲了敲房門,提著燈探頭進來道:「少君,院外有一軍卒傳信來,說是徐州牧劉備在外,請先生出去相迎。」

  「嗯,嗯?」

  諸葛瑾起先沒有意識到,接著猛地起身確認:「你說是誰?」

  「徐州牧劉,劉玄德。」

  諸葛玄快走幾步到他面前,再三確認:「是現今的徐州牧?帶了多少人?六人,怎麼可能就六人?!」

  「少君見是不見……」

  「當然要見!立刻迎去大堂。」諸葛瑾驚得神清氣爽,自家這裡雖說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但是幾騎夜奔也真能算是豪情了,哪家州牧會這樣出行。

  也不知他是對琅琊放心,還是對自己放心。

  若是半路出了什麼事,或者死在了諸葛氏的族地,恐怕不用到天明整個族都要被人夷滅了。

  諸葛瑾不敢怠慢,連忙換衣戴冠、命人準備煮茶,又吩咐庖廚趕備酒菜,安排完之後才迅速到正堂來。

  院門外,有個猛漢持長朔在守,豹頭環眼、怒目威嚴,大有山嶽橫關的雄武。

  遠處拴馬樁上有幾人在照看馬匹,而許朔則是站在門外向他招了招手,輕聲道:「不必準備什麼,使君單獨來與足下夜敘幾句囑託,也有事相求。」

  求?哪裡擔當得起。

  諸葛瑾老實的道:「那庖廚那邊已經準備了餐食……劉使君竟如此忙碌?不如夜宿一晚再走?」

  許朔拍他的肩膀:「使君馬上要回郯城,明早督巡襄賁屯地,若是有心為他們準備點麥餅帶走即可。至於庖廚……送我們院來,晚上我和元龍吃酒,足下談完了想來就一起來。」

  諸葛瑾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旋即先拜別許朔,然後命庖廚準備兩處餐食,先送去西別院,旋即進了正堂與劉備相談……

  ……

  別院。

  陳登坐在門前台階上大馬金刀坐著,右手托著腮,等許朔從外走進來,立刻樂道:「明公還真的親自來了?」

  許朔點頭。

  陳登歪著頭不解道:「你比較了解,你說說何必如此呢?就算是為了禮賢下士,也不必親自勞身到此,那諸葛瑾寸功沒有,何必這樣對待呢?」

  許朔坐到他旁邊,道:「劉使君來見我的時候,也是星夜而來,說是拜見陶公,實際上專程在我家等了很久。」

  「我覺得,可能你是大族子弟,一直都是別人持拜帖來見你,早就習以為常了,而向我們這種需要到處交遊、拜見才能出位的人,得大人物拜訪是一件很安心的事。」

  「咱們這位劉使君,年輕時就是到處交遊、尋師訪友的豪俠,所以更明白禮賢下士的重要性,就像元龍你說的,諸葛瑾沒有功績、未舉孝廉,現在父輩又難有作為,他的心是最不安的。」

  陳登神情一怔,開始反思起了自己。

  的確每逢宴會都會賓朋滿座,當年世道沒有那麼艱難的時候,經常有人拿著拜帖來求見,但是自己很少去見有才學之名的人。

  許朔拍著他的手背道:「換一種說法,在如今這個亂世,一個胸有大志的人,自寒家子弟而起,如果想要成就一番大業,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麼?」

  陳登想了想道:「出位。」


  「不是。」

  陳登又思索許久,答道:「尋得資助,伺機而動?」

  「也不對。」

  陳登面露迷惑,盯著許朔看了許久,心想這小子是不是在消遣我,這種問題根本就沒有答案,或者說很多答案只要有足夠的理由都能站得住腳。

  「你說說看。」

  許朔臉色認真,沉聲道:「要團結一切可能團結的力量。」

  這句話無形之中有一股奇力,在陳登心頭炸開,細細琢磨之後,竟變成了一種震撼。

  譬如斬笮融立公信,譬如日夜與民躬耕得人心,又譬如跣足而出、夜會臧霸……都是可以歸納到這句話里,或許劉使君自己並沒有這樣的信條,可他的確在豁出命去做這樣的事。

  這也就不奇怪我徐州三派人士都能為之所用了。

  反正陳登的心意的確有所改變,最初他對於劉備提領徐州的想法還真就是許朔說的那樣:我們陳氏忠於徐州牧,至於徐州牧是誰無妨。

  但這大半年下來,陳登覺得可能再也找不到劉使君這樣的徐州牧了。

  陳登在震撼之中又陷入了沉思,許朔知道他在思考,人最重要的時刻之一就是安靜的思考,這是作為人最寶貴的能力,所以他未曾打擾,拍了拍陳登的肩膀起身出院外去閒逛。

  不知閒逛多久,許朔看到後廚亮著燈火,有熱氣從門縫兒出,而之前在族地外見到的那個小子正挽起衣袖提兩桶水往後院去。

  許朔跟過去幫忙,他回頭驚詫的看了一眼,咧嘴道:「哪裡要客人來幫忙,許郡丞快放下。」

  但是他的氣力哪裡會有許朔大,一桶水順勢就被接了過去,諸葛亮只覺得氣力如山不能撼動,心裡暗暗吃驚,不過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兩人將水桶提進了後廚,在忙碌的女子未曾回頭,轉身來提水時自然的躬下身去,指尖和許朔的手碰在一起,但卻是一觸即縮,她愣了愣,又回頭去忙碌擀麵,手法很熟練,好像不需要思考。

  諸葛亮道:「阿姐,許郡丞幫忙提的水。」

  「知道了,客人請去院中稍候,這胡餅還要一點時候。」

  「好。」

  諸葛亮找來兩個小几陪許朔在屋檐下等,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從閒談到風土人情,許朔發現這小子似乎在裝單純,其實心裡對很多風聞清楚得非常詳細。

  「許郡丞喚我阿亮就好。」

  許朔問道:「平日裡,都是你阿姐在後廚忙嗎?」

  「從父親亡故開始便是了,繼母體弱常有病痛,後院之事多是阿姐操持,平日裡我和均弟的衣物、布鞋破了都是阿姐補。」

  「以前阿姐也是懂識字解文的。」

  「阿姐做的胡餅非常好吃,連牆外的那些老嫗都最是喜歡。」

  幾句話就說出了這女子的性情,操持家裡、善待徒附,而且是自父親亡故、繼母臥病開始沉默寡言的操持,說明是個有擔當的女子。

  「前段時日,兄長說要南遷,阿姐忙著要和家人制萬張胡餅贈予屯駐陽都的臧君,而後留一些當做路上的乾糧,所以家裡囤積了不少麥面。」

  「可還是許郡丞厲害,一來就說得我阿兄幾夜睡不著覺,幾番大論令他不得不重新深思,我去年冬日勸了多少次,他都執意要南下……」

  「我阿姐說,要是許郡丞把我大兄勸留下來就好了,我們家經不起折騰,真要南遷非得流離失所不可。她其實根本不想走。」

  「阿亮——」後廚門內的聲音打斷了他,女子款款端著碗箸,款款走到許朔身前,將第一張胡餅給了他:「客人試試,小心些,還燙手。」

  許朔拿起來吹了幾下,吃進嘴裡一股蔥油香,「好吃。」

  他不需要過多形容味道,幾口吃完就算是對女子最好的誇讚了。

  「還有嗎?」

  「還有!」

  女子一愣,轉身腳步輕盈地進了後廚內,又拿出來幾個給許朔。

  許朔所幸大馬金刀坐在了屋檐台階下大快朵頤,吃著吃著發現對面站著陳登、劉備、諸葛瑾,陳登正用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院中頓時一靜,大姐連忙帶著諸葛亮行禮,而後帶著他躲進了屋裡準備包好麥餅給劉備送來,轉身時,在無人注意的角度,諸葛亮幾不可查的露出不屬於這個年齡該有的欣慰之色。

  這時劉備盯著許朔,臉卻微微靠近陳登,輕聲道:「元龍,你覺得能成否?」

  陳登面色如常,卻是心領神會:「十有八九能成,不成也想辦法讓它成。」

  諸葛瑾愣住了,覺得這問話莫名其妙,連忙道:「什麼?二位貴人說什麼能成?」

  劉備笑著解釋道:「我說子瑜南下廣陵,此次一定能建功。」

  「果,果真嗎?」

  諸葛瑾感覺說的不是這個,但是不想往某些方面猜。

  陳登也大手一搭,爽朗而笑:「那是自然,子瑜若是一己之力促成這三劉之盟,哪怕只有短暫的安寧,亦是足以傳世的功績。」

  你少騙人了……諸葛瑾知道陳登是故意這麼說的,可心潮還是止不住澎湃了一下。

  畢竟劉使君,可是親自登門拜訪,將這等重託付於我一個學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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