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祖上難評事,子孫當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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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瑾早接到消息,所以也和家中族老通過氣,但是沒想到陳登和許朔是先來諸葛氏,再進陽都城。

  陽都令如今是鄉里推舉的一位長者暫任,城中有臧霸駐軍,開春之後也幾次商討了春耕的事宜。

  三人坐下聊了一會兒,諸葛瑾乾脆說道:「臧君來說過此事,而蕭國相也遣人送了書信,說願意聽從劉使君政令,如此我諸葛氏也少去了夾在中間的憂慮。」

  「是以開春時,便讓家人依照政令趕農耕,諸葛氏的田土不變賣,將家中徒附轉為屯民,若是來年耕種有功,諸位為他們登籍造戶便是。」

  陳登和許朔聽完這話對視了一眼,言下之意,是把徒附的人戶交還給徐州的官府?

  諸葛瑾接著道:「待今年收成,亦是全數贈予臧君和蕭國相調遣,諸葛氏有八百畝田,雖不多,也足以擁護劉使君之政了。」

  許朔想了想,問道:「子瑜可是要舉家遷出徐州?」

  諸葛瑾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

  果然,他這安排看似是大方贈予,擁護政令,其實是用這種方式來換族地安寧。

  諸葛瑾要走肯定不會將所有族人都帶走,有一批人會留在諸葛氏族地看戶,這樣大方資助屯田令的話,既是親和州牧,也能換得臧霸的好意,日後田產肯定還能留下不少。

  同時那些徒附還有了去處。

  這是捨棄家產,資助徐州,換得徐州牧保他一家前往揚州或者荊州。

  說到這陳登臉色一板,立刻就要起身,但是在案幾之下,被許朔伸手按住了腿。

  「子瑜為何要南遷?難道徐州不平?」

  許朔的臉色如常,心性未受影響。

  但是他大致了解陳登為什麼生氣。

  劉使君對琅琊如此恩待,臧霸、蕭建兩人本來是互相提防的關係,現在都已經精誠合作,臨沂劉氏也派人租出家中田土,用以行屯田政令。

  伏氏亦是差人來說,等天氣暖和些要請家中長者到下邳來拜會劉使君。

  你諸葛氏多什麼?!祖上一個諸葛豐雖然官至司隸校尉,但是也是從諸葛豐開始,弄得司隸校尉再也不能持節!愚直失大!

  陳登雖然心中在罵,但是看許朔還未有動容,是以隱而不發,可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許朔問話之後,諸葛瑾低下頭想了許久,好像是要字斟句酌,才拱手道:「二位看,僅僅只是一句問話,我都要思考這麼久,如履薄冰方才敢回答。」

  「又怎敢讓諸葛氏深陷戰亂之地呢?」

  許朔好像早知道他會這麼說,失笑道:「徐州是四戰之地不假,北有泰山,南有盱眙、東城,東臨大海,西有沛國,若是占住這些要道,亦是守著一處平坦之地耕種勞作,易於養民。」

  「自劉使君領徐州以來,向外親和袁紹,聯合劉繇,斬笮融、防曹軍、潰袁術;向內廣袖耕植、策定屯田,得百萬戶百姓跟隨。」

  「遠的不說,足下以為斬笮融是什麼容易的事嗎?」

  諸葛瑾沉默不言,盯著許朔等待下文。

  許朔笑道:「兵法言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這是常理,而張司馬奔襲三百里殺笮融得輜重而歸,這又不是常理。」

  「為什麼能夠做到?其心堅韌!」

  「尊駕要南遷,使君肯定會護衛相送,但局勢卻要辯個明白,否則你在我們登門之後,卻以南下為由贈予田土、徒附、家人,豈不是施捨?豈不是說我們皆是痴傻?」

  許朔解釋完之後,話語裡陡然藏了鋒銳,讓陳登稍稍舒了口鬱氣,安然跽坐下來。

  「怎敢如此,」諸葛瑾拱手,道:「可是徐州之地重要,兗州曹公、豫州袁公皆為敵,三方皆為敵,劉使君終究陷於徐州難舒其志。」

  「劉使君之志在安民,並非奪取天下,子瑜這話未免錯看了他,」許朔幾乎沒有思考,立刻駁斥,先扭正了諸葛瑾話里對志向的缺陷,占住大義,「安民者民附之,人心齊聚。」

  「而曹公久戰於呂布、張邈,一兩年內不得民附;至於袁公路,囚殺太傅馬日磾而驅太僕趙歧,劫掠符節以僭越天子之事,遲早會自縛於壽春之中,你還去豫章投奔叔父,豈不是背棄仁德之地而去投奔叛逆之人嗎?」

  諸葛瑾聞言一驚,背後驚起一片雞皮疙瘩。

  眼前這人語氣不凶,但是氣勢雄渾,是個能言善辯之士。


  沒想到,最近聲名鵲起的許郡丞不光善於內政農耕、軍事獻策,還善於雄辯。

  諸葛瑾額頭漸漸有了汗珠,沉默良久才擠出一句道:「揚州若是不能前行,就轉道去荊州,荊州多有大儒隱士避難,可以志於學。」

  說完,不等許朔回話,陳登卻是嗤笑了一聲,然後昂首看向別處,神情倨傲不已。

  許朔苦笑道:「子瑜這話更是有意思,大儒鄭玄去年冬日和四百餘隨侍的弟子移居下邳,北海相孔融、陳寔陳太丘之子陳紀都客居下邳,你是在說鄭公、陳氏、孔氏之學都看不上眼嗎?」

  諸葛瑾又是一愣,他沒想過這些人天下大儒都安心待在徐州,一時間又慌了神,他知道自己此刻完全處於下風,許子初口若懸河隨侍待發,無論說出什麼論述,都會被立刻駁斥,最終只會更加立於良心不安之地。

  屋內安靜了很久,諸葛瑾最終嘆道:「郡丞先論『人心堅韌』,再論劉使君『有道』,最後列徐州之文匯燦烈,我若是再辯下去,便成了心不堅、身無道、眼無見的淺薄鼠輩了。」

  陳登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說「難道你不是?」,但許朔覺得或許還有內情,並非是真的看不上劉使君,他應該是還有別的顧慮。

  諸葛瑾長嘆一聲,感慨仰頭:「唉,從父諸葛玄,在我父親亡故之後,便以父待我弟、妹四人,常歸家教導、又四處為我們奔波前程,身處亂世,玄叔父在懇求荊州故友,早已定下去處。」

  「而我不忍負他,便想帶家中弟妹南遷,將弟弟妹妹安置於荊州,然後自去揚州尋我叔父。」

  「誠如許郡丞所言,袁術行篡逆之事,以天子符節徵辟文武,我諸葛氏因符節而落,又怎會再忤逆符節呢?所以我知曉叔父定然是不得不聽從袁術的命令,便打算安頓好弟弟妹妹,便想奔走於長江南北,以求解救叔父之策,若不幸身死也不會連累了弟妹……」

  這一番話言辭懇切,娓娓道來,將諸葛瑾的心思全數表露。

  陳登聽到後面臉色也是緩和了下來。

  「原來如此。」

  方才諸葛瑾提及「符節」之故,他深有感觸。

  兩人寬慰了幾句,許朔勸他再想想辦法,劉使君如今和劉繇暗有結盟之意,未必不能請朱皓與諸葛瑾爭奪豫章時招攬過去,繼而解救諸葛玄,如果能促成此事的話,不光可以叔侄團聚,還算是一樁功績。

  說到這,諸葛瑾點頭應下,情緒更是低沉。

  陳登和許朔出來,在他家的客院暫時住下,便聊起了諸葛家祖上的事。

  「你辯言時口齒伶俐、氣勢兇悍,不亞於萬人敵於軍陣之中,原來還有你不知道的事?」陳登側癱在榻上看著許朔,「若是方才你辯不贏,我就直接開罵了。」

  陳登早就想好,要是開罵就照著他家祖上去,諸葛瑾肯定面紅耳赤的趕人,反正你都要走了,噁心噁心你也好。

  「你說說,是什麼事?」許朔好奇不已。

  陳登笑道:「前漢元帝時,諸葛豐為官秉公執法,近乎到了執拗的地步,當時有人以『間何闊,逢諸葛』來形容他的剛直,意思是『為何好久不見了,因為遇到了諸葛』,這話算是誇讚,卻也屬調侃,哪有人執法到這種地步的。」

  「為什麼不能是當時的確很亂呢?」

  許朔反問,然後好奇:「元帝是什麼時候……」

  陳登白了他一眼,咋舌提醒道:「明妃出塞!」

  這豎子!一天天曆代陛下、過往古賢一個都記不住,記什麼「做官要做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鄧太后七尺二寸大長腿」、「落雁花神王昭君」記得順嘴溜!

  那些話要是說出去,非被人當大逆不道的反賊不可!

  「哦,知道了。」許朔瞬間明了。

  昭君出塞,因地制宜。

  陳登接著說道:「後來諸葛少季官至司隸校尉,因彈劾外戚許章而追捕其人,一直追到了元帝面前,大言其罪證,最後元帝將他的符節收了回去,從此之後司隸校尉再也不能持節。」

  司隸校尉原本持節可以調兵,可從那之後起只能「假節」,平日裡沒有調兵的能力,等於大削了實權。

  「從那之後,諸葛少季又被調任城門校尉,然後因『專作苛暴』之罪免官,從此之後諸葛氏的確是因此得了剛直之名,以剛烈穿家,贏得了名氣。」

  說到這陳登笑道:「可是代價就是,過去了二百年,這一代才有諸葛珪為郡丞。你說當時後任司隸校尉的那些家族,是恨他還是贊他呢?」

  「怪不得,聽起來……」許朔思考道:「像是元帝煩他,所以做了個局?」

  「那不知道,」陳登翻身仰面,懶散道:「我估計不光元帝,誰都煩他,孤臣哪裡有這麼好做。你看孔北海,當年不也是被三府公舉扔到了最亂的青州去平叛嗎,都恨不得他死在青州,留個烈名。」

  「雖然大家都煩他,可他做的是秉公執法的事,難道站在少數就是錯的嗎?」

  許朔問道。

  陳登雙手枕在腦後,咧嘴笑道:「對錯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諸葛氏積壓這麼多年,真要有機會在這亂世治國安民、名震青史,他們一定豁出命去都要做到。」

  「這可是一掃數百年陰霾的機會,光宗耀祖事,子孫捨我其誰也!所以這諸葛瑾,肯定是想跑到揚州立功揚名的!」

  許朔眼睛一亮,拍手道:「說得對!還得是你!我這就回去見劉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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