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李昊與上皇的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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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李昊與上皇的悄悄話

  晴空明日,冰雪消融。

  時隔一個多月,李昊再度來到太極宮、甘露殿。

  時移世易,此時看著眼前的吊角飛檐,李昊的觀感截然不同。上次他來,還是被人驅使勞作的奚官奴。這次他來,某種意義上,已能算是此間主人的座上賓。

  今日的任務不重,他只需作番診治,再陪李淵這個退休老大爺說說悄悄話便可。

  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讓人明確知道他曾經和李淵單獨說過話。

  如此,便夠了。

  李昊暗忖一聲,整理好衣袍,跟隨內侍進入殿中。

  殿內炭火燒得很旺,溫暖宜人。

  對比東宮,甘露殿顯得更大、更加宏偉。腳步伴著陰影一重重的深入,顯得神秘威嚴。甘露殿內里,李淵穿著褚黃常袍,垂足高坐在榻上,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見李昊入內,他也沒等少年見禮,隨口說話,聲音層疊盪開。

  「當年,你父帶你兄弟入長安,朕也是見過你們的。三年而已,物是人非。

  「唉,這都怪那輔公祏利慾薰心、背恩忘義。

  「也怪朕當年,未能明察,以致忠良蒙冤————」

  李淵年紀比封德彝還大,去歲時就已花甲。李昊行禮參拜時抬頭去看,雖然離得較遠,卻也能看到他此時面上的褶皺,兩鬢的霜白。此時語帶自責,顯得格外真誠。

  然而,這一句話,卻登時讓李昊背脊收緊,立時收起輕鬆的姿態。

  李淵沒必要說這番話的,可他卻說了。

  為何?

  他在試探自己?

  看自己是否還對當年父兄之死懷恨在心?若是他果真試出什麼來,之後呢?

  李昊繃緊心神,不敢再小覷眼前這個老人。

  雖說對方文治武功俱都稀鬆平常,大唐開國之君的名號幾乎有一多半都靠他的二小子才能掙到手裡。可論起政治修養、陰謀詭計,這位老大爺可絕不比任何人差。

  這是當世之中,一等一的權謀高手。

  別的不說。

  隋末七十二路烽煙的頭馬,那瓦崗一炷香的頭香,可就是被他活活玩死的。

  「上皇說哪裡話?」

  李昊叉手道:「此事不論怎麼算,都算不到上皇頭上。當年家父受人猜忌彈劾,可上皇卻並未因此對家父稍加斥責。是直至看到輔公偽造的證據,這才依法定罪。

  「陛下是天下之主,行事必當公道,又豈能因私廢公?陛下待我家已是極厚!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如今真相昭雪,小臣繼國承家,既賴今上聖明,更賴陛下所定的唐律公正。

  「臣,正該代家父家兄,拜謝陛下!」說著,李昊頓首拜謝,聲音顯得乾脆。

  榻上,李淵捋須笑著、看著,只是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對李昊如何回應,只是手指摩挲著錦榻,似在居高臨下審視這個少年。

  背對著門廳陽光,少年身形挺拔,可五官卻也背在陰影里。

  十五歲的小兒,不該有多大的城府。可剛剛這番話,多少老臣也未必說得周全。

  他真不知他家父兄是怎麼死的?剛剛那番話,是真、是假?

  殿中一時安靜,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李淵岔開話題,談起正事,「朕年事已高,腿腳近日多有些不爽利。聽聞你年紀輕輕,卻學了高妙醫術?今日喚你過來,也是想讓你給朕診治診治。」

  李昊應下,請示道:「那,小臣斗膽上前,需為陛下診脈,另需看看患處。」

  李淵捋須輕笑,招手道:「來,剛好也讓朕好好瞧瞧你。」

  時斷時續的笑聲中,李昊緩步近前,李淵伸出手腕。一人抬頭,一人低頭,目光登時有了接觸,就在李昊即將搭上李淵脈搏的剎那,李淵眉梢輕抖,貌似隨意問道:「朕聽聞,那羅藝謀反一案,乃是你發現的端倪?」

  李昊動作微微一頓,他陡然想起那日顯德偏殿的一幕,想起李世民向西投去的一瞥。

  控制不住心底的想法。無數猜測、推論都隨著伸手搭脈的觸感,開始飛快跳動。


  羅藝是李建成的擁躉,也是李淵的擁躉。其家小隨軍的特權,獨自領兵的特權,都是李淵所授。也是李淵一力堅持,才在李世民掌控的干二軍內硬生生插了根釘子。

  左遊仙等人的造反信心,陰謀派需要的政治影響,那些亂臣賊子的串聯倡議————

  終歸要有一個錨點。

  一隻手提線遙控,一道身影若即若離。

  事成,他可以重登帝位。事敗,與他毫不相干。

  李昊感知著老人的脈搏,飛速轉著猜測,卻笑著隨口答對:「巧合而已。」

  說罷,他重又立刻低頭,心跳微微加速。

  「這等大事,哪裡來的諸般巧合?少年人有勇有謀是好事,切莫一味謙遜。」

  李淵呵呵笑著,似還想再問什麼。

  李昊卻岔開話題,俯身請示:「陛下,可否容小臣查看患處?」李淵抬抬下巴,一旁內侍小心翼翼捲起褲腳、褪去鞋襪。足大趾關節處明顯紅腫,皮膚緊繃發亮。

  李昊仔細看了看,又開始詢問疼痛發作的規律、特點,以及日常飲食喜好。

  李淵被帶偏了節奏,隨口答著,提及酒肉時,並未覺得有絲毫不妥。

  許久————

  「如何,吳國公,朕所患的卻是何病?果真是陽虛感寒、腎氣有缺?」

  李昊沒急著回答,反而詢問了過往太醫的診斷和療法,一時啞然。

  看著李淵眉頭再度蹙起,感受著他脈搏突然加速,李昊知道痛風正在再度發作。

  這病是典型的富貴病。

  唐初這時,發病的概率太低,能患病的人群太少,很多醫者還不知道此病機理。

  所以,誤診誤治,在所難免。

  而熱敷、艾灸、按摩,更是催化痛風疼痛的最好手段,直能讓病患多受些痛苦。

  診治到現在,李昊已有把握。只是,他一時有些猶豫。

  要說出實情麼?要為李淵進行診治麼?

  自己若是故意哄騙一番,亦或只是推說未能發現異常,也不會惹來什麼懷疑。如此,他可以讓李淵這份痛苦,更長、更久的保持下去。就此實現某種程度的報復。

  從血緣上講,眼前這個人很可能是他的仇人,他所做的事情可以歸類為復仇。

  而剛剛,李淵又顯然是在對他進行試探。這傢伙操弄著陰謀,對自己有所提防。

  不論從哪個角度去看,這小小的報復,似都無可指摘。

  李昊沉吟許久,最終說道:「回陛下,小臣診斷並非如此。此症乃是濁毒沉積於關節,與飲食中的膏梁厚味」和酒醴」直接相關,而非外感風邪或虛寒。

  「此病頗為罕見,小臣也是於古書中才得窺療法。許是宮中太醫,未曾耳聞。」

  最終,李昊還是放棄了心中的陰暗想法。

  不能因小失大。

  他是醫生,救人才是本心。他的這手醫術,還需要更多的證明和背書,未來才能爭取更多的信任,由此才能帶來更大的影響。控疫病、救蒼生、挽要人,價值無限。

  沒必要陷在這小家子氣的報復之中,因小失大,後患無窮,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治好李淵一人,他才有機會去救下更多人。

  李淵聞言,明顯有些意外,他忍痛問道:「那,該如何醫治啊?」

  李昊沒急著說話,先吩咐內侍去取些冰來,以布帛包裹。見李淵點頭,內侍立刻吩咐宮人照做。不多時,一個小巧的布包被遞給李昊,他調整了厚度,隨後俯身。

  冰涼的布包貼上患處,李淵先是肌肉一緊,隨即那股灼燒般的劇痛果然如潮水般褪去不少。他長長舒了口氣,靠在隱囊上,眯眼打量著眼前這個過於年輕的國公。

  這手本事,倒是實實在在的。

  「陛下,是否好些了?」李昊的聲音將他拉回。

  李淵「嗯」了一聲,沒再多言,但緊繃的下頜線悄然鬆弛了些許。

  發病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這等舒暢。

  李昊刻意低聲道:「陛下即日起需控制飲食,禁酒、禁食內臟、濃肉湯、海鮮、限制牛羊等紅肉。多食清淡,多進冬瓜、薏米,每日必須大量飲水,排出濁毒。」


  李淵聞言明顯一窒,也沒多想,只是略微湊近,小聲問:「酒肉都需禁控?」

  此時景象落在旁邊內侍眼中,便是兩人在附耳低語。

  許是吳國公有涉及隱私之話要說,他們也不便探聽。

  可這一幕,到底是印在腦海之內。

  李昊似乎是在思索,聲音仍舊壓得很低,一邊替李淵冷敷,一邊交代道:「都需禁控。而且,患處不要再進行熱敷、艾灸、按摩,這只會加重病症。每日命宮人如此冷敷,每次一刻鐘,每日多次,臣再開些藥方、飲品,陛下配合使用。

  「若按臣所言而行,快則三五日,慢則六七日,陛下患處即可消腫止痛。」

  李淵目光微微一變,若有深意地看向李昊。這麼多太醫替他診過,還是第一次有人這般篤定,告訴他不過一旬就能見效。往常時,太醫所言無非「調養」而已。

  說著,李昊便與內侍討要紙筆,開始書寫,同時不斷囑咐飲食日常的注意事項。

  從這兒開始,他才一副醫生做派,對內侍等人正常對話。

  叮囑好一應用藥事項後,李昊方才行禮告辭,李淵沒有多做挽留,也再未做什麼試探。他只是靜靜看著李昊離開,整個人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之中,安靜沉默。

  許久,忽然對內侍低聲道:「往後幾日,便按他說的,酒肉都撤去吧。

  ,7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豎子————有點意思。」

  走出門,風吹過發端,陽光打在臉上。

  氣溫分明是比殿內炭盆烘烤低了不少,可李昊反倒覺得更溫暖了些、輕鬆了些。

  原本李昊以為,玄武門之變後李淵該已經徹底被李世民軟禁,隔絕內外。

  現在看來,這位老大爺還未死心,他與李世民的較量也從未停止。

  沒有刀槍劍戟,可暗中的推手過招更顯微妙,也更顯功力。

  李世民要鞏固地位,徹底重構自己的權力框架。

  然而玄武門之變已經破壞了規則,他不能太過,只能文火慢燉,不斷調整政治人事。

  藉故貶黜蕭瑀、陳叔達,調整張平高、竇軌的軍權,年輕的皇帝顯得極有耐心。

  李淵很了解這個兒子,知道他現在要的是體面。

  於是,利用李世民的這層心理,他在以退為進。表面退讓,暗中則維繫著自己的權力觸角,占據著太極宮的政治符號,通過裴寂等人的存在,保持自己的政治影響。

  這父子倆人,都是八百個心眼————

  然而,不同於他的二小子胸懷坦蕩,這位老者的心眼、手腕俱都是藏在身後————

  可不管怎麼說,今日要做的事,已然做到。他今後也不需多與李淵打什麼交道。

  回頭望了甘露殿一眼,李昊輕輕鬆了口氣。

  有了這步鋪墊,晚些時候,就可以去會一會封德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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