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吳國公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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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吳國公的獵物

  「封公,此事你來評評理。王叔玠只是黃門侍郎,他還並非是當朝侍中。可與宋國公只是私下閒談一番,便將我門下省諸多甲歷、奏疏、敕旨抄本送去了東宮。」

  案幾對面,高士廉臉色不愉,頗氣悶的點評道:「簡直豈有此理!」

  今日早朝,皇帝並未討論高士廉的奏疏,這顯然已是在對他釋放某些信號這件事,皇帝已然知曉,應該到此為止。

  可對高士廉來說,此事到了現在,卻著實不好再輕輕揭過。

  從個人角度看,蕭瑀通過王珪達成所願,輕飄飄便繞過他這位門下省長官,他今後在門下省如何豎起權威?王珪只是黃門侍郎,是他的佐貳官,此時卻是喧賓奪主。

  從公事角度看,太子「預聞政事」本就不甚可靠。太子年才八歲,能預聞什麼政事?

  當他看不出來?此事不過是蕭璃想要重新參政的幌子,是繞過朝堂機制的亂政!

  皇帝愛子心切,可不該這麼急功近利、揠苗助長。

  蕭璃才高是不假,卻過於氣傲,氣量狹小、不能容人,絕非宰輔良才。

  既是明白這一點,他自然不能讓此事這般順遂。

  旁邊,年剛花甲的封德彝微微頷首,面色整肅:「高公所言不錯,此事亂了規矩。中書擬敕、門下封駁,既然太子預聞政事需這般多文牘,就該走流程才對。」

  高士廉聞言鬆了口氣,面色舒緩不少。

  他自知道,蕭瑤與房玄齡等人關係不睦,對封德彝更是看不順眼。在蕭瑀還往尚書差僕射時,他與封德彝便時常齟,幾次當廷爭論,烈度不比與陳叔達來得緩和。

  他來找封德彝是對的!

  有封德彝在此表態,他想來事情該已穩妥。

  「封公,宋國公早前有言,他還需民部的計帳,戶籍、田畝圖冊。簡直是胡鬧。這些物什俱是政事細務,太子如今別說掌握,便是看懂都難,豈能隨意調用?」

  高士廉對他叮囑道:「這些文牘干係重大,封公當有所準備。若他再以陛下口諭」為由索要————」

  封德彝果斷道:「這等公事,自是該論敕旨文牒,豈論口諭?」

  有封德彝這個蕭璃政敵阻攔,料想此事後續必難推進。

  封德彝此時獨掌尚書省,可沒有蕭瑀再鑽空子的機會。

  高士廉聞言頗感欣慰,又與封德彝議論一番,隨後才離開尚書省的舍。封德彝將他禮送出屋,待那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臉上那層客氣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踱回案後,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負手望著窗外灰濛的天色。

  「嘗聞北齊宗子,俱是刻板偏執————呵,若非與皇后有親,你焉能居此高位?」

  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

  蕭瑀看不懂,他高士廉卻也看不懂,可惜了他們腹中的才華。

  想到這,封德彝坐回案前,取過一塊削好的竹木,提筆舔墨。

  「蕭公台鑒————」

  筆尖遊走,辭氣恭謹。

  姿態要放得足夠低,理由要尋得足夠巧。

  蕭瑀吃軟不吃硬,自己一心為公,將姿態擺低,再好生哄騙,不怕他不緩和。

  君子,可欺之以方。

  對方不就是想要民部的計帳,戶籍、田畝圖冊麼?

  給他!

  自己主動送去,既是雪中送炭,更是向皇帝表明,他封德彝絕非戀棧權位、黨同伐異之人。他懂得配合,識得大體。正好還能緩和一下和蕭瑀的關係。

  一舉多得。

  寫罷,他輕輕吹乾墨跡,指尖在竹木邊緣摩挲,往事開始泛起,歷歷在目。

  當年他自江都逃回長安,朝野非議,上皇將他貶官黜落。若非蕭瑀舉薦,自己根本沒有機會遞上秘策,更沒機會能成為大唐宰輔。論私交,蕭瑀對他是有舉薦之恩。

  可那又如何?

  自己與蕭瑀政見齟齬,不斷侵奪其左僕射的權柄,這能怪他麼?

  要怪,就只能怪你蕭瑀食古不化!

  很明顯,今上更看重房玄齡、杜如晦。而這兩人之所以被提拔看重,就是兩人的施政策略與陛下相和。你身為尚書僕射,不去想著如何迎合上意,偏要事事反對?


  那自然怪不得他窺見機會,手下無情。

  仕途一道,逆水行舟,是不進則退的道理。你蕭瑀若是不退,自己怎麼與房杜相親?

  你蕭瑀若是不退,自己又如何執掌整個尚書省?你蕭瑀若是不退————

  就只能成為獵物!

  如今,整個尚書省的事務都已被他理順。在內,杜淹(吏)、裴矩(民)、溫大雅(禮)、杜如晦(兵)、李靖(刑)、段綸(工)等六部主官唯他馬首是瞻。

  在外,房玄齡、宇文士及與他相交莫逆,高士廉也與他無話不談。

  在下,地方對他俯首帖耳。在上,皇帝對他信任有加。

  靠得是什麼?

  無他,「揣上」耳!

  如今,是皇帝要用蕭瑀。

  為何黜落蕭瑀不久,皇帝又立刻任他為太子少師?真是為了太子學業?

  不過是恩威並施。

  先震懾群臣,再擢拔蕭瑀這等與各方瓜葛漸少的「孤臣」來拜相做事罷了。

  否則,那陳叔達同被罷黜,為何現在還未起復?

  蕭瑀有才,又是陛下表親,陛下對其還是十分信重的。從近來一些端倪可以預見:蕭瑀復起拜相,是遲早的事。而且極有可能,仍會回到尚書省————

  自己當初踩著他上位,是局勢所迫,是進取之道。

  如今風向有變,自也該未雨綢繆,亦是為了進取。

  拜帖擬定,封德彝反覆校讀幾遍,改了兩個字,隨後又重新謄抄一份。他甚至已想好,見面後該與蕭瑀說些什麼,消除早前的「誤會」————

  忽然,胸腹間一陣不適,又傳來一陣熟悉的悶脹感,一陣陣心悸,又帶著隱約的抽痛。封德彝蹙眉,慢慢扶著案幾坐倒,抬手按了按。

  近來這胃疾犯得愈發頻繁了,人也容易疲乏。

  「唉,老了————」他輕嘆一聲,將那點不適拋諸腦後。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然則,生老病死,人生大事。

  並非所有人都如封德彝這般一心功利。

  甘露殿裡,李淵緊蹙著眉,額頭豆大的汗珠在不斷滲出。忽然,他另一隻腳猛地抬起,一腳將對面正自按摩他左腳的宮人踹翻在地。「你怎生按的?!痛殺朕也!」

  四下里亂作一團,被踹倒的宮人連忙跪地,不斷叩首說著「奴婢該死。」

  李淵神色痛苦,揮手不耐道:「拖下去,杖責!傳太醫,快!」下首處,宮女仍在不斷叩首求饒,眼眶中淚水充盈,卻不敢哭喊出聲。內侍連忙派人去請太醫。

  當宮人被拖走後,見李淵神色稍緩,內侍連忙小聲勸諫:「陛下,保重聖體,勿因賤奴動怒。」李淵也似意識到自己失態,沉吟片刻道:「罷了,饒她一次。」

  現在,他已不再是生殺予奪的帝王。且皇帝「慎刑」,萬一打死了那宮人————

  沒這必要。

  內侍替那宮人謝恩,連忙吩咐人追去吩咐。不多時,太醫署已派人入內,再度給李淵診治,「陛下,仍是今晨受寒後病發?果然,仍是腎氣不足,陽虛感寒之症。

  「可待陛下痛感稍退,臣為陛下艾灸一番。今後時常熱敷、按摩,該當無事。」

  李淵臉色不太好看。這番話他已聽過多時,每次都是這套說辭,可每次都未見效。正相反,他這足部疼痛的症狀反倒愈發嚴重,這兩人還伴有局部的紅腫灼熱。

  可這太醫署已更換過多位太醫,診治說辭都是一般無二。

  莫非,就只是尚未補全腎氣?

  這幾日,稍稍戒去女色吧。

  擺擺手,內侍會意,將太醫請出宮殿。回過頭,眼見李淵的臉色不太好看,內侍審慎開口道:「陛下,聽聞吳國公李昊深諳醫道,其診治之法,獨樹一幟————」

  李淵聞言嗤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有什麼了不得的醫道?比得過太醫?」

  「奴也是道聽途說。」內侍語氣愈發恭謹,「只聽說,翼國公秦瓊前些時日舊疾復發,便是吳國公診治的。如今翼國公按他的方子調養,精神眼見著健旺了許多。」

  李淵按在左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哦?當真?」

  秦叔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往年新傷舊傷層層疊疊,那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若這小子真能讓其好轉,倒確實————

  見李淵似有些興趣,內侍又補一句:「據聞,吳國公早前曾師從大才李百藥。或許,真有其獨到之處?陛下不妨召其見見,也聽聽他是如何說辭,總無壞處。」

  李淵聞言,微微頷首,「李百藥————」

  據聞其人自動體弱多病,家中取名百藥。可前些年不知用什麼法子,竟是百病全消,身體康泰。他是李德林之子,家學淵源,傳下些非常之法,倒也不是全無可能。

  莫非,其人是久病成醫,當真有何高妙的手段?

  對了,聽聞羅藝一案,便是這李昊發現的端倪。

  確實,不妨見見。

  足部疼痛陣陣襲來,李淵思索再三,對內侍點頭道:「也好,著人與皇帝也說上一聲,請吳國公來甘露殿。莫說朕有何疾,只說朕念及杜伏威的功勞,想見見他。」

  內侍躬身應命,隨後悄然退走。

  李淵望著空曠大殿,一時不知想起什麼,忽而眯了眯眼。

  「李昊————杜昊————不意,這豎子竟也有這等本事?江淮舊部————」

  內侍出殿之後便一路輾轉,從北到南,走了許久,竟是一直來到通訓門外。此時,封君遵似已等候他多時,見他抵達後,主動上前見禮,開口問道:「如何?」

  「幸不辱命。」

  封君遵聞言一笑,探手入懷,隨後取出一枚足色馬蹄金,沒煙火氣的遞送過去。

  今晨,戴義送信入宮,問他是否有何辦法,能讓上皇召見李昊。

  他深居宮中,能有什麼辦法?這黃白之物就是最好的辦法!

  「有勞崔公。」

  「無妨,舉手之勞。」

  內侍掂了掂馬蹄金的分量,臉上笑意愈甚,隨後提醒道:「不過封公,最好也提醒吳國公一聲。為至尊診治,若治得好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若診出什麼差錯————」

  他沒將話說完,可告誡之意自在其中。

  封君遵無奈笑了笑,道:「多謝崔公提點。可能,他自有把握吧。」

  在李昊摔過一跤後,他發現自己愈發看不懂這個少年了。

  黃昏時分,消息送到親仁坊。

  堂屋的課堂上,李昊本還在講課,聽過戴義耳語,不自覺勾起嘴角。

  事成矣!

  皇城看似很大,實則不大。稍有風吹草動,立刻就會成為旁人的談資、消息。只等他去過一次甘露殿,與李淵面對面的談過一次,想必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朝野。

  李昊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微光。

  下一步,他就能去找他的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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