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女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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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二女同居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幽深庭院浸在黃昏的夜色里,檐角殘滴敲著石階,一聲,又一聲。

  逼仄的廂房中,燭火昏黃,將左遊仙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仿佛一團搖曳的鬼影。念誦聲枯燥而執拗,混著蓍草摩擦的沙沙輕響,在滿屋檀煙中沉沉壓下來。

  栻盤三尺見方、銅製,紫微星、律呂、二十八宿刻度在燭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澤。

  這不是尋常栻盤——這是太乙式盤。

  主占國運、天象、兵事。

  朝廷嚴格管制,新皇更有明詔民間私習、私藏皆是重罪。

  可對左遊仙來說,這是他的手藝,是他的日常,更是他信念和力量的來源。羅藝折戟、王君廓授首,原本縝密的計劃接二連三出現問題,已有很多人開始心志動搖。

  他必須算!

  只有他先算,算準、算吉,算到自己前途光明、算到自己深信不疑!

  他才能鼓動其他人,跟著他一路向前,火中取栗!

  「分二,掛一,揲四,歸奇————」

  蓍草在他手中分成三堆,又合又分。房間裡只有草莖摩擦的沙沙聲。

  三變之後,他先是微微蹙眉。第四爻時,他的心漸漸下沉。

  勉強完成六爻,卦象顯現,他眸光已是凝重:「」睽卦,二、四爻動,則變「呈」屯卦。

  「二女同居?」

  左遊仙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得十分難看,因為下一句卦辭叫做「其志不同行。」

  是說所行所願,互相背離?還是說人心各異,志不相同?

  不論哪種,皆非吉兆。

  更可怕的是變出的屯卦。

  這是「龍潛於淵,動彈不得」之象!

  可他入長安之前,演算的結果分明不是這樣。這才過去多久?!

  難不成,在這期間有什麼變數?這麼短的時間,又能有何變數?

  他猛地起身,從暗格中取出一面式鏡。他以指為筆,在鏡面虛畫太乙九宮。火光映過,指尖划過,左遊仙眉心豎紋若瞳,口中念動有詞,銅鏡泛起漣漪般的微光「值符天乙,臨巽宮,客大將,囚於離,克文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額頭滲出冷汗。再睜眼,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所有的術數,所有的推演,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事不協,謀不成,動有殃!

  「不可能————」他嘶聲道,「我觀天象,至少還有一年時間才對!怎可能這般快?去歲我多次占卜,分明都是兩可之象。李世民得位不正,天下不安,正是————」

  話音未落,咔。

  一聲輕響,來自他剛剛放下的式鏡。

  左遊仙倏然低頭,只見一道裂痕,從「君」位,直劈到「己身」之位。

  燭火在裂縫處扭曲、斷裂。

  他瞳孔驟縮,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稟報,略有些稚嫩的少年聲道:「仙師,邱叔來了。」

  邱致遠?

  「見不見他?」

  左遊仙匆忙收起銅鏡,揮袖拂亂栻盤,卻並未立刻給出回答。

  他在猶豫。

  邱致遠歸來後,他見過對方,聽對方說起此行種種,說起王君廓執意北逃。那番話是經得起推敲的,可偏偏朝廷在第一時間派人追擊,而王君廓又離奇死在了半道。

  這就讓左遊仙不得不心生懷疑。

  邱致遠武藝極高,且能力極強。他是能一路潛藏,趁亂幹掉羅藝的高手。他真的連見都見不到王君廓麼?他說當時王君廓與李昊一路同行,他不好現身,是真的麼?

  若是邱致遠撒謊————

  左遊仙沉吟片刻,果斷道了聲「見」。不論如何,邱致遠都是他現在的重要幫手。只有靠他,當年杜伏威的一眾舊部才能安心靜氣,他才能順利掌控江淮舊部。

  他凡事不好直接出面,仍需要通過邱致遠,與劉德裕、長孫安業等人打交道。

  大不了,今日之後,再搬一個住處。


  不多時,蒙上雙眼的邱致遠被少年帶入房間,直到房門被少年閉緊,左遊仙方才輕聲吩咐:「摘了吧。」邱致遠這才摘去布條,雙眼顯得迷濛,漸漸適應光線。

  「仙師。」

  「如何?劉德裕等人可有消息?」

  「有,據他們多方打探,宇文士及此時已離開長安,暫時不知去向。」

  「宇文士及————」左遊仙眸光閃動,捋須的手微微一抖。

  「不好,他怕是奔涼州去的。但怎麼可能?」左遊仙從地上起身,忍不住在房中來回踱步。朝廷已知道李幼良將反?他們知道多少?還知道誰?王君廓供述的?

  可若是王君廓已然供述,朝廷該直接以其為證,直接緝捕長安的所有同謀才對。

  除非不是王君廓供述,而是另有其人————

  下意識的,左遊仙側頭瞥向邱致遠,目光在對方臉上的刀疤處停頓許久,終於又緩緩挪開。也不對,若是邱致遠反叛,朝廷更應該早早拿住王君廓,何必任他逃走?

  況且,邱致遠又何必折返回來?

  莫非,是李幼良那邊出了問題?

  「仙師,若宇文士及果真是奔著李幼良而去,我等該如何是好?」邱致遠壓低嗓音,刀疤在燭光下微微泛紅,「是否要我再去涼州一趟,擇機而動,除去隱患?」

  左遊仙沒有立刻回答。

  他凝視著對方,良久才緩緩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去涼州殺人,這是應然之意。

  李幼良掌握了太多機密,又並非什麼可靠之人。一旦被捕,他為求活命必會大肆攀咬。屆時,長安城中的布置,怕是要毀去大半。說不得,還是要有人去收拾才行。

  不過————他心中那根刺,卻扎得更深了。

  左遊仙對邱致遠道:「邱將軍已奔波許久,豈能事事都賴將軍?況且,此時長安人心浮動,更要賴將軍串聯各處,不宜奔波遠行。此事————我自安排人手處置。」

  邱致遠心中略有遺憾,面上卻不露痕跡,只是果斷應下。「另外,仙師。城中今日糧價攀漲,各處兄弟的供應都少了不少。需再支應一些財帛,以作供給。」

  左遊仙臉頰抖了抖,有些肉疼。

  「此事交我安排,明日會讓舜英將財帛分送到各處。」

  為了避免被朝廷追查,這些時日,眾人飲食的耗費,都靠他當年留下金銀支持。

  也不剩多少了————

  兩人又聊過幾句,邱致遠起身告辭,重又將雙眼蒙住。房門開啟,被喚作「舜英」的少年入內,將他引出房間。之後,兩人還需繞過許多路途,才能分別。

  左遊仙站到門邊,看著月光下漸行漸遠的一大一小,微微睜了睜眼。

  他又尋人入內,不多時引來心腹盧酌。

  「李幼良可能暴露,這次你去涼州,務必設法將之除去。不,不需一味刺殺,宇文士及乃是暗中急去涼州,不可能帶著大隊人馬。李幼良經營涼州已久,勢力龐雜。

  「宇文士及必會疑慮安危。屆時你只需煽動百姓,散布流言,兩人必會互殺!

  「任誰死掉,都是好事。」

  不多時,盧酌也已告辭離去。左遊仙重新於房中坐定,將那面裂開的銅鏡取出。他摩挲著鏡面裂痕,指尖傳來冰涼的刺痛,喃喃道:「若說變數————也就只有他了。

  「生死大事,越是拖延,變數便是越多。不如————」

  左遊仙打了個寒顫,一時猶疑,眸中殺意氤氳。

  窗外月色淒清。

  同一片月光下,麗正殿內,李世民正捏著一份奏章閱讀,竟忽然搖頭笑出聲來。長孫氏剛剛將李泰、李麗質兩個哄睡,一進門便剛好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有些好奇。

  「陛下,何事這般高興?」

  李世民晃著手中奏章,笑道:「舅公(高士廉)氣悶,來找朕告狀了。

  ,「啊?」

  李世民笑道:「為承乾預聞政事。宋國公向他索要門下省各奏疏、甲歷的抄本,結果在他那碰了軟釘子。他沒想到,宋國公居然懂得變通,竟轉頭去尋了王叔玠。

  「舅公上奏,說王叔玠和宋國公不遵朝廷規制,私授門下密檔,該當嚴懲。他呀,也不想想,朕為何要改任王叔玠的官職?朕若不點頭,王叔玠又豈會通融?」


  長孫氏啞然失笑,隨後試探著問道:「那,陛下要如何處置?」

  「處置?呵,咱不處置————」

  李世民丟下奏章,將妻子召到近前,摩挲著她的手掌,似在解釋,也似在理清思緒:「承乾早前給出的那組數,著實讓朕意外。李昊這套法子,倒確是有些作用。

  「朕想再等等,看他後面還能弄出什麼結果。太子預聞政事」是好事,不單要做,還要持續做。舅公他啊,還是沒看明白。沒想通朕是要門下省做些什麼————

  「至於他和王叔玠兩人不諧,那就由他們去吧。」

  長孫氏抿抿嘴,從話中已聽出不少端倪。雖然她不願干政,卻不妨礙聽聞家中、朝外的各種風聲。舅公對皇帝的很多新政策略,似都有些意見齟齬,志不相同。

  在眼下這個時候,這是萬萬不該的。

  不過,她卻也不打算再在這事上說話。畢竟,高士廉是她親舅,承乾是她親子,皇帝是她丈夫。這事說得多了,便與干政無二,說得少了則又不痛不癢,不若閉嘴。

  或許,皇帝想要的,就是舅公和部下志不同行?

  九州四海,都是同一片月色照人。可月光投下,映出的卻是不一樣的心思。

  此時,親仁坊的吳國公府,燈火通明。

  二進院的堂屋內,此時剛剛散課,劉樹義等一眾家奴們正自堂屋離開,嘴裡還多在討論著剛剛聽來的二元一次方程解法。戴義則與眾人擦肩而過,逕自入內。

  「郎君。」

  「戴叔,」李昊將戴義引到偏廳,問道:「邱生那邊,可有聯繫?」見戴義點點頭,李昊卻不再多問,反倒說起另一件事:「第一件事,煩勞戴叔與嬸嬸說一聲。

  「家中冬香、秋香幾個,目下已掌握了記帳的本事。明日開始,家中一應帳目,都煩勞嬸嬸與冬香交接一番。不過,今後家中支出用度、一應管事仍由嬸嬸負責。」

  經過這幾日培養灌輸,冬香的算學、四柱記帳法倒是進步飛快,成績極佳。

  至此,李昊覺得,大宅管家和帳房兩個角色已經可以分開。

  倒不是信不過孫維夏,而是李昊始終堅信,不該拿制度的漏洞去試探人性。這樣的試探本就是反人性的,試出了任何結果,其實都沒有任何意義,反而徒增煩惱。

  志同道合不能只寄希望於人的品德高尚,還得依靠合理的制度來保障才行。

  戴義聞言倒是輕舒了口氣,顯然也頗認可李昊的做派。

  自家夫人雖然能力不俗,可到底是個外人,此時執掌國公府的家宅,又偏是大權獨攬。雖然他知道妻子不會動什麼貪贓的心思,可早在制度上做出防範,終究安心。

  這件事,李昊便是不說,他其實也想提上一句。

  不過,雖然李昊不想討論平叛之事,但戴義此來卻是要對李昊提醒,他說:「郎君,我見邱生時聽他推測。若朝廷果真要對李幼良動手,怕是左遊仙會派人攪局。」

  「復羅藝故事?布置人手刺殺?」

  「不錯。」

  「隨他去吧。」李昊笑著擺擺手道:「如今這事,早已不是我和左遊仙之間的事。而是朝廷和叛逆之間的事。相信我,戴叔。王公和陛下,比你我更著急。

  「對我們而言,此中關鍵早已不是去抓左遊仙,而是盡力保住邱致遠。

  「對左遊仙來說,去折騰這些事也好,短期內他該不會想著找我麻煩。

  「況且,既然是王公要緩、顯然也是陛下要緩,也就輪不到我來著急。

  「咱們與陛下,需得步調一致。

  「既如此,心思還不若放在別的地方。」

  戴義聞言微微頷首。

  自家郎君心中有數便好,他也不必多費唇舌。

  旋即,李昊對他說起了第二件事:「戴叔,今日叫你來的第二件事,有些難度。但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只是我暫時卻沒有好辦法。思來想去,我只能與你商量。

  戴義拱手問道:「郎君何事?」

  李昊蹙著眉,摩挲著玉珏道:「我想,讓上皇主動召我入見。」

  看著戴義有些訝異的表情,李昊卻並未多做解釋。這件事他丁亥大宴時就曾轉過念頭,早前也曾反覆思量,可直到現在才最終定下決斷,定下一應的行事策略。

  既然要發展勢力,那麼在中樞之中,他必要安排個更可靠的人物。

  蕭璃不太穩定,不是個能長久依靠的大樹,他必須備下後手。

  屆時,蕭瑀在明,此人在暗,才最是穩妥。

  封德彝。

  也該對你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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