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盯緊那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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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盯緊那豎子

  一連多日的好天氣過去,今日長安又降了雪。

  天空飄著細雪,尚未積起,只將宮道潤得有些濕滑,檐角牆頭蒙著一層極淡的濕痕。長樂門偏院內,幾個孩子正在玩耍,李懷瑾站在臥房,卻顯得有些緊張。

  過去的半個時辰里,她已然對著銅鏡反覆整理衣裳,卻怎麼都不滿意。

  麻布斬衰顯得冷硬。粗硬的生麻布刮著肌膚,帶來熟悉的刺痛感。腰間系上苴經,又用一根白布條將頭髮束起,不能插珠戴翠、不能施粉加黛、不佩穿紅套粉。

  還在喪期,她的穿戴必須依禮,能調整的本就不多。

  銅鏡里的人影,寬袍大袖,一身縞素,面容被粗麻襯得清瘦冷峻。她只對著鏡子仔細理了理鬢角,無意識地划過臉頰,指尖微涼,可臉頰的觸感卻是微燙。

  安頓好妹妹們,又隔門拜別母妃,李懷瑾撐起一柄青布傘,踏出院門。雪落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沿著熟悉的宮道緩步,一路都在思索李昊見她的目的。

  他說是要尋自己幫忙。

  可自己不過一介女子,身份又是這般特殊,能幫他什麼呢?太子註記?那東西很簡單的,他不是早就學會了麼?還是說,他就是找了一個藉口,藉此想見自己一面?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雪中傘下,少女忽而紅了臉頰,心中既是忐忑,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期待。她就這麼一路恍惚地來到崇賢館。

  館閣飛檐積了雪,顯得格外靜謐。李懷瑾駐足片刻,將傘收起。

  她在館外台階上跺了跺腳,振落靴面上沾著的零星雪水,這才褪去靴履,換上室內備用的乾淨便鞋登樓。腳步聲在空曠的館內顯得格外清晰,一如她此刻的心跳。

  然而,讓她意外的是,今日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在。

  八歲的李承乾穿著一身小號的赭黃常服,正跪坐在案几旁,攤著紙筆。見到李懷瑾上來,他還是很懂禮貌的,規規矩矩起身,向她叉手行禮,喊了一聲:「從姊。」

  李懷瑾錯愕之餘,斂衽回禮:「問太子安。」

  說話時,她心下卻是一松,那些關於「藉口相見」的雜亂念頭瞬間消散大半。可隨即,一絲淡淡的失落悄然漫上心頭,快得讓她自己都有些訝異。

  李昊正盤膝坐在案幾邊,抬手示意她坐在李承乾對面,隨後開門見山。

  「今日請縣主過來,是有事相求。我與宋國公商議,想讓太子殿下預聞政事,需做些準備。不過,此事繁雜,需得可靠人手襄助,所以想請縣主來幫忙。」

  他似乎昨天沒有休息好,說完這段話,便掩口打了個哈欠。

  她將剛剛莫名的心緒迅速按捺下去,端正坐好,將注意力拉回當前,輕聲問道:「不知————我能幫什麼?」預聞政事,尋人與太子講授豈不就好?

  可聽李昊所言,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簡單。

  李昊打起精神,坐得直些:「接下來一段日子,我們需要整理四類文書。」

  「其一,是吏部與中書門下存檔的甲歷,記錄官員出身、歷職、考課。其二,是門下省存檔的奏抄與奏狀,前者是六部諸司常規政務匯報,後者是各地異常上報。

  「其三,是各地都督、刺史、縣令呈上的表與啟,匯報地方政情、民生。其四,是皇帝下達的各類敕書,以及經中書省起草、門下省審議的正式制敕。

  「我需要人來幫太子殿下梳理、摘錄、歸納、對比、分析並且總結。」

  李昊看著李懷瑾,語氣認真:「讀懂這些,就可以讓殿下快速掌握,從中央決策,到官員執行,再到地方反饋的全過程。這是太子殿下預聞政事」的基本功。」

  李承乾悄然攥住拳頭,壓住心底的興奮。

  李昊補充道:「這件事,宋國公(蕭瑀)已經上請。陛下那邊,不日應會恩允。若縣主願意幫忙,我會教授你和殿下一些必要技能,約六七日後即可開始工作。」

  李懷瑾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她聽得明白,這是一項龐雜的工作,需要不小的細心和耐心,聽上去蠻有意思的。可她略微遲疑一下。自己身份敏感,參與這等涉及朝政文書的事情,合適麼?

  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李昊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


  「此事難度不小,耗時耗力。但縣主放心,所有工作進程、成果,我都會定期載入記注,呈報給陛下和皇后殿下知曉。而且,這是在輔助皇太子進學、熟悉政務。」

  李懷瑾心中一動。她立刻聽出了李昊的言外之意。

  這是說她可以借輔助太子之機,與李承乾建立更親近的關係。同時,她的努力和付出,也能通過太子的學業進展,直接反饋到皇帝、皇后的耳中。

  她表現良好的話,自可以為家人們爭取更大的政治寬容。

  她發現自己沒有理由拒絕。這不是她在幫李昊的忙,反倒是他在為自己創造的一個契機。李懷瑾深吸一口氣,果斷地點了點頭,目光清亮:「我必盡力。」

  李昊頷首,轉向兩眼發光的李承乾:「太子,熟悉政務這事很重要,是儲君的本分。這可是我和宋國公為殿下努力爭取來的機會,殿下千萬要珍惜。」

  李承乾確實很興奮。

  此刻有一種將要承擔重任、參與大事的使命感在胸中涌動,讓他小臉發紅,一時間覺得與有榮焉。他用力點頭,保證道:「孤知道了,定會用心!」

  「甚好,那今日先教你們第一項基礎技能——制表與編碼」。」

  李昊拿起一塊炭筆,在鋪開的麻紙上邊畫邊講:「首先,是記數和書寫的一些簡化法子。」他寫下從0到9十個數字,「這是簡寫數字,記數、運算比漢字簡便。

  「這是拼音字母,用它們標註讀音,給一些常用詞彙編碼,節省書寫空間。

  「」

  李承乾和李懷瑾都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古怪的字符,只覺得扭曲難記。李昊很有耐心,反覆教了幾遍,又讓他們跟著書寫。費了不少時間,兩人才勉強記住大半。

  先學文字,再學拼音,總是會覺得彆扭。

  隨後,李昊用炭筆在麻紙上畫出一個規整的表格,橫豎線條分明,分出「時間」、「地點」、「人物/機構」、「事由」、「關鍵數據」、「備註」等幾欄。

  他隨手拿起一份關於某州春旱請減賦稅的奏抄副本作為示例。

  「看,比如這份文書。」李昊指著文字,一邊說,一邊在表格相應位置填入:「時間,武德九年三月。地點,河東。人物,河東令薛儉,出身士族。

  「事由需要從這洋洋灑灑的文字中提煉,其實只有八個字春旱歉收,請減租調」。關鍵數據,受旱縣三,涉及民戶約五千,預估減產三成————」

  幾個符號,幾行文字,一篇將近千字的奏本便成了表格上的幾行標記。

  李承乾看得新奇,覺得這樣的法子似乎也能用到讀書上,當做筆記。

  李懷瑾朱唇微張,一雙眸子微微瞪大。

  著實是直觀簡便。

  李昊放下炭筆,總結道:「每一份文書,我們都可以做出這樣的摘錄卡片。

  「日後同類文書多了,把卡片放在一起比對,就容易發現異常。比如,同是河東,甲州報豐收,緊鄰的乙州卻連年報災請求減免,對比一目了然,這就值得標記。

  「標記後,再調取更多相關文書,進行交叉驗證,往往就能發現問題。」

  他自然不會說什麼「主要矛盾」,更不會說自己藉此調研大唐社會的真正目的,只告訴兩人:「我們做這些,是在練習從紙面上讀懂真實的大唐」。

  「官樣文章可以寫得花團錦簇,可背後才是地方的實情、官員的作為、百姓的生計。太子殿下將來親政,要治理天下,就不能被人用漂亮的文書蒙蔽眼睛。」

  聽他這麼一說,李承乾和李懷瑾倒是都懂了,神情也愈發認真起來。

  隨後,李昊便拿出幾份簡單的文書,讓兩人試著在他的指導下,進行摘錄和填表。一時間,崇賢館二樓只剩下炭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李昊偶爾的低聲講解。

  窗外,雪依舊靜靜飄落,梅花傲骨,悄然綻放。

  三人於崇賢館私下會面的事情,很快便有宦官報到長孫皇后面前。

  麗正殿內,長孫氏正在由著侍女梳頭,不過卻依舊手不釋卷,看得津津有味。可聽聞宦官奏報後,她到底是放下手中書冊,眸光微頓,眉峰微微一沉。

  李懷瑾身份畢竟特殊,且她是宮內縣主。李昊雖年幼,可到底也是外臣。這般私下男女私會,同室相處,還是有些犯忌諱。即便事出有因,也難保不會惹來閒話。


  她沉吟著,思考該怎麼處置。

  這時,宦官將偷聽到的李昊那番關於「輔助太子預聞政事」、「摘錄文書以察實情」的話大致轉述了一遍。聽過之後,長孫氏蹙起的眉頭稍稍舒展。

  她仔細思量,覺得此事若真如李昊所說,倒是對承乾的成長極為有利。能讓承乾從小接觸政務,懂得明察秋毫確是好事。李懷瑾參與進來,或也能緩和兩家關係。

  另外,從李昊的謀劃看,此事也有助於蕭瑀復相。如此,自己也樂見其成————

  不過,她也不打算就這麼完全放任。

  思忖再三,她著人將封君遵喚來,對他把李昊在崇賢館幹得事情簡單說了。

  封君遵聽完,頗感無奈。

  怎麼天天都有這小子的事?剛又被刺殺,還沒消停幾天,這又折騰出新花樣。

  長孫氏語氣溫和地吩咐:「因太子年幼,東宮屬官及三司還並未配齊人手。

  如今太子已在讀書,司閨局中其他職司可以放放,掌書卻不好再有缺額,需著人充入。」

  她略作停頓,吩咐道:「封卿,你在後宮正九品上的女官中,仔細篩選一番。擇選三名家世清白、性情沉穩、能讀會寫、精通文墨的女官,將名錄報我來看。」

  封君遵立刻躬身應命。

  長孫氏看著他,又緩緩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意有所指:「女官選出後,便派去崇賢館。日後,她們的職責便是助力太子、以及隴西縣主處理那些文牘。

  「太子身邊,也該有些得力的人手。」

  封君遵應命告辭,頭垂得更低了些,退出麗正殿,走在覆雪的迴廊上,封君遵不由得搖搖頭,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在心中,默默將皇后未盡的話補全了:「派人過去,順便也盯著點李昊。到底是在宮中,可別讓他胡來。」

  幾乎就在封君遵領命退出麗正殿時,門下省內,蕭瑀正一臉的無可奈何。

  早前他計劃得不錯,憑藉他與高士廉的關係,再請皇帝點頭,他自可以從門下省要來所需抄本。可真到實施起來才發現,自己還是想簡單了,之前的話有些太滿。

  雪落公之外,戶瞻間的案几上茶湯氤氳著蒸汽。

  高士廉面露委婉卻堅決道:「宋國公,此事著實是有些難為我。一應存檔、

  甲歷可都是朝中機密,我這裡著實不好私自外借。御史盯得緊,此事還需陛下敕旨。」

  蕭瑀耐著性子道:「高公,此來是為打聲招呼,我自會奏明陛下,求得恩允。」高士廉為難地搖頭道:「只是陛下恩允怕還不夠,還是求來敕旨最是穩妥。」

  求來敕旨,那就是要中書省擬敕、諫官發言、門下省封駁審議。

  這麼折騰下來,這事可未必能成。

  蕭瑀面露糾結,高士廉則借著茶碗遮掩,偷偷瞥了一瞥。

  蕭瑀想借太子師的身份來影響朝政,高士廉自是看得出來,可他不想蕭瑀這麼快就恢復權勢。如今,房玄齡、杜如晦明顯與封德彝更能搭檔,蕭瑀上位,反倒掣肘。

  再說,皇帝有意使長孫無忌拜相,若此時蕭瑀亦謀復位,到底是個威脅。還有那名為李昊的豎子,幾次三番顯露鋒芒,襄助蕭瑀。自己已有耳聞,並不是好相與的。

  今日這等謀劃,不像是蕭瑀的手筆,怕也有這豎子的鼓動。

  且先盯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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