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李昊如此，其師如何
第89章 李昊如此，其師如何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鳥語花香。
大學校園尚未被門禁隔絕，即便作為社會人士，李昊也能憑一張近似學生的面孔混進課堂聽講。雖然那時的法考只需分數，不需要系統學習法學，可他還是想來仔細聽聽。
他已經褪去白大褂，放下手術刀，即將轉換人生，有必要深入學習職業學科。
這是對未來的客戶負責，也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白板被手指輕輕敲了敲，老教授的嗓音在笑容中顯得格外醇厚，「同學們，唐律中公罪從輕，私罪從重」的原則，不僅是技術性規定，更是一種政治倫理「它區分了職務失誤」與道德敗壞」，為官僚體系建立了容錯與問責的平衡機制。這種區分，在今天的公務員法、監察制度中依然清晰可見，這是一種智慧。」
他頓了頓，讚嘆道：「這種將主觀動機判斷」置於評價核心的思維影響深遠，塑造了東亞對情、理、法」關係的獨特理解，與純粹形式法治形成鮮明對照。
「」
教授感慨道：「以唐律為代表的中華法系，寶藏眾多，無數法理精神、思維邏輯都有其獨到之處，很值得今天的我們重新審視，深入挖掘，搭建我們新的法治。」
李昊的筆尖頓了頓，眉頭微蹙。
這時有學生提問，問出了他剛剛的疑惑：「教授，今天世界上只有大陸法系和普通法系，中華法系早已解體消亡，我們今天不是更應該向西方學習先進的制度麼？」
陳教授點了點頭，雙手輕輕撐在講台上：「這句話問得好。現在，我們總容易給西方」貼上先進的標籤，給傳統」扣上落後的帽子。可早在上世紀，梁啓超先生就在《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
中提醒過：「法律者，非創造也，沿習也。」一國之法律，必與一國之歷史、地理、
民情相演相成，而後才能行之有效。」他環視教室，似乎帶著殷殷期盼：「我們學習西方法治，是學其方法、技術、理念之長，不是全盤移植。法律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關鍵在於，它能否回應這片土地上人民對公平正義最真實的需要。
「法律不是抽象的，是為人服務的。而人，永遠活在具體的歷史與文化之中。
」
這時，李世民的聲音響起，撕破朦朧的記憶，「吳國公，你如何看啊？」
回過神，顯德偏殿，一雙雙目光正靜靜壓在身上，等待他開口。
魏徵深吸一口氣，心頭很是輕鬆。
雖然今日的主角成了戴胄，可他還是搶了一步先機，已經給出了「逆耳忠言」，做到了「犯顏直諫」。這就夠了，在他之後，房玄齡、蕭瑀等人，都已再無新意。
他不光救下了無辜的監門校尉，更是挽救了大唐律法。
皇帝會記住自己，歷史————也會記住自己。
一步之差，李昊已沒法再搶他風頭。
這時，年輕的李昊踏前半步，心底已打好腹稿，不過他並未急著拋出論點，而是先做總結。「陛下，諸公所論，皆為國家法度、朝廷綱紀計，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戴公執法一」之論，如持規尺；封公持分責」之見，如持權衡。
「臣，受益匪淺。」
封德彝、魏徵不約而同地輕哼一聲，心底均是不屑：阿諛奉承之輩————
李昊繼續道：「臣斗膽，心有二三疑惑，需先求教於陛下、諸公。其一，若依職司不同，則刑罰當異」，則重在區分犯法所誤是否源於專責」。
「此理甚明。然臣之惑在於：專責者失職，固當重懲；然非專責者疏忽，便可輕縱麼？長此以往，是否令百官漸生非我專責，便可輕心」之念，反傷法紀？」
這一問，確實讓眾人陷入思索。
李昊話卻未停：「今日若據法而斷，長孫公乃是死罪。諸公所論，卻都只關注校尉當與長孫公同死亦或同生，可這死罪本身如何，並無論及。臣疑惑，法在何處？」
一時間，眾人神色都是微變，蕭瑀更是用力咳了幾聲，示意李昊收斂些。
是大家不知長孫無忌該當死罪麼？那是大家都有默契，不能在這一點上多做發散。皇帝註定不會因這一點小事判死長孫無忌，現在說這話豈不就是在得罪人？
何必呢？
房玄齡、李靖等人都是眸光微動，看著李昊多有不解。他們也與李昊有過幾次接觸，知道此子雖然年輕，卻並非不知輕重的莽撞之人，他提起這茬，想做什麼？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擱放在案几上，微抬下巴，示意李昊繼續。
蕭瑀在旁邊不斷咳嗽，李昊卻似無所覺，他知道火候已到，緩緩道：「陛下、諸公，依臣淺見，此案之癥結，不在於兩人到底同死」或是異罰」。而在此事之理如何。事不清則理不定，理不定則法難評，無非皆是權宜。
「即便此案可畢，今後百案叢生，又該如何應對？大唐法度正該隨事而補，論理而釋，若曲意規避，全憑權宜，則法有何用？小臣年輕識淺，實在困惑難明。」
魏徵擰緊眉頭，蕭瑀的咳嗽也突然好了。
一時間，眾人都不由得順著李昊的思路進行思考，御案之上，李世民指尖輕敲，唇邊一絲弧度若有若無，他逕自道：「切莫故弄玄虛，說說你的想法。」
李昊應聲行禮，道：「臣竊以為，兩人雖同為失誤」，可本身亦有區別。
此事關鍵，在需區分兩人是為國任事、盡忠職守」，還是私行謀事，假公濟私」？」
「前者，其心在公，其行有虧，可稱之公事之失」或為公罪」；
「後者，其心在私，其行可惡，則稱為私意之過」或為私罪」。
「法之道，在懲前、在毖後，在明善惡，在固人心。因此，既要論跡」，也要論心」。陛下與朝臣論法定罪也不該只援法條，而該明心志、察秋毫，以定公道。
「對公罪」，懲處之要在於戒其疏、督其效、補其闕」，令其改過，使制度得益；對私罪」，則須嚴懲不貸，以做效尤，肅清官常，使天下皆明法無私情。」
戴胄登時擊掌，面露恍然，似有所悟。郎穎則睜開一雙老眼，眸光泛彩。
兩人任職大理寺，都是深諳法理，可此時聽一少年言語，竟似醍醐灌頂。
公罪私罪，論跡論心，拆解得何其精彩？！
李昊並無停頓，繼續道：「以此，再觀長孫公一案。
「長孫公佩刀入閣，其心在於急切面聖奏陳國事，其過在於疏忽，可視為公罪」。監門校尉未能察覺，其過亦在履行職守時失察，當以其跡觀其心，再做推論。
「其是否故意放縱或嚴重怠惰？若無，則亦屬公罪」，唯其責在專司，故當重究。二者皆心志出於公務」，實有共通之處，故皆不當以私罪」論死。」
魏徵深深吸了口氣。公罪私罪解得極妙，經過李昊這麼拆解，事情確實便合理合情，更與春秋決獄的禮法相襯，顯得一目了然。他心中慨嘆，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現在去想，不難啊。
房玄齡還在思索，蕭瑀則死死盯著李昊，對他愈發看重。
李世民指尖頓停，問道：「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李昊道：「校尉專責有虧，本應重懲以做效尤，可據聞長孫公是隨仗引入」，校尉以為前門已檢，亦算情有可原一可奪其職，施杖徙役。然免其死，允其自新。
「長孫公疏忽於表率，其罰當更重戒」與補」—一亦當降其職，輔罰其銅，並令其主持修訂相關律令儀制，借過修功、補行律法，完善宮省禁衛之制度。」
封德彝心頭一震，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
這豎子是隨口說來，還是故意謀劃？明面上對長孫無忌加以懲治，實則卻給了他好大一份權柄。這更是讓長孫無忌在以退為進啊！這手馬屁，真是妙到巔毫。
這豎子，當真才十五歲？！
蕭瑀心中大暢，捋須微笑，無聲呢喃：「我是教了個好弟子，撿到寶了————
」
殿中落針可聞。
李世民沉默許久，最後緩緩站起身，一邊思忖一邊在御案前踱了幾步，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明悟與興奮的光芒。他停下腳步，聲音深沉而有力，迴蕩在殿中：「朕意，奪監門校尉職，大理寺再斷其刑罰，免死。罷長孫無忌吏部尚書，大理寺論其贖刑。中書擬敕，昭告朝野。今後論及公私二罪，援此辦理，以明國憲！」
話音剛落，殿中「吾皇英明」的讚嘆便響徹一片。
李世民看著隨眾拜倒的李昊，心中一時起伏不定。今夜本只想再試試他的態度，看其是否持「敬」如一。沒想到，最後還有意外收穫，此子法理一道竟已浸淫至此？
散會後，李世民乘步輦回到麗正殿。長孫氏正一臉焦急，自殿外盤桓等待。
見李世民歸來，她匆忙迎下台階，唬得李世民連聲勸告：「慢點，無忌無事！別摔了！」
說著，他趕忙自步輦上下來，迎上妻子，對她詳細說了剛剛論罪的始末。
雖說情知李世民不會殺人，可兄長畢竟是犯了死罪，長孫氏難免忐忑不安。
聽罷整個過程後，她舒氣之餘也不免慶幸道：「陛下，這是好事，臣妾也早已勸過家兄。
「我兄妹受寵太過，家兄吏部職責堪重。長此任職，恐招聖主私親之誚————
」
李世民笑著搖頭，攥著妻子的手便拾階而上，道：「罷無忌官職，乃是拒法而斷的權宜之計。論功勞，放眼朝內，除無忌外誰堪第一？若不用他，才該招人譏誚。」
「陛下————」
「朕意已決，原本朕也打算至年中時再擢無忌，任職右僕射。他暫退幾個月，不是壞事。我會以杜淹檢校吏部尚書。另以長孫無忌知撰定律令事，修補律條。」
長孫氏眼尾輕輕垂落，眉尖輕蹙，還待再勸，李世民已岔開話題。
「李昊當真是個人才，讓朕歡喜。」
他右手輕捻連髭，感慨道：「李昊都已如此，其師又當如何驚才絕艷？」
長孫氏只覺得右手被倏爾攥緊，聽李世民道：「早便聽聞李百藥才行相繼，四海名流，有乃父之風。今觀其弟子，仍是覺得朕小覷了他，竟沒想著早點召他還朝。」
華燈映路，照著李世民的側臉，長孫氏側頭仰望，能看出他的恣意暢快。
此時，李昊倒是頗為無奈。
天色已晚，宵禁已定，坊門已閉。今夜，他只能在嘉德門外的班房對付一夜。
這不是問題，問題是————
左邊，房玄齡坐在榻上也不說話，只是瞪著眼睛仔細看他，看得李昊有些發毛。
右邊，蕭瑀老神在在，時不時拉著李昊聊上幾句，似乎在戒備著房玄齡的拉攏。
一時間，李昊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還是家裡好啊，家裡他還有六個水靈靈的貼身女婢可看，哪像這裡。
他不得不承受他這個官職、年紀不該承受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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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鳥語花香。
大學校園尚未被門禁隔絕，即便作為社會人士，李昊也能憑一張近似學生的面孔混進課堂聽講。雖然那時的法考只需分數，不需要系統學習法學，可他還是想來仔細聽聽。
他已經褪去白大褂，放下手術刀，即將轉換人生，有必要深入學習職業學科。
這是對未來的客戶負責，也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白板被手指輕輕敲了敲，老教授的嗓音在笑容中顯得格外醇厚，「同學們，唐律中公罪從輕，私罪從重」的原則，不僅是技術性規定，更是一種政治倫理「它區分了職務失誤」與道德敗壞」，為官僚體系建立了容錯與問責的平衡機制。這種區分，在今天的公務員法、監察制度中依然清晰可見，這是一種智慧。」
他頓了頓，讚嘆道：「這種將主觀動機判斷」置於評價核心的思維影響深遠，塑造了東亞對情、理、法」關係的獨特理解，與純粹形式法治形成鮮明對照。
「」
教授感慨道：「以唐律為代表的中華法系，寶藏眾多，無數法理精神、思維邏輯都有其獨到之處，很值得今天的我們重新審視，深入挖掘，搭建我們新的法治。」
李昊的筆尖頓了頓，眉頭微蹙。
這時有學生提問，問出了他剛剛的疑惑：「教授，今天世界上只有大陸法系和普通法系，中華法系早已解體消亡，我們今天不是更應該向西方學習先進的制度麼？」
陳教授點了點頭，雙手輕輕撐在講台上：「這句話問得好。現在，我們總容易給西方」貼上先進的標籤，給傳統」扣上落後的帽子。可早在上世紀，梁啓超先生就在《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
中提醒過：「法律者，非創造也，沿習也。」一國之法律，必與一國之歷史、地理、
民情相演相成，而後才能行之有效。」他環視教室，似乎帶著殷殷期盼：「我們學習西方法治，是學其方法、技術、理念之長，不是全盤移植。法律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關鍵在於，它能否回應這片土地上人民對公平正義最真實的需要。
「法律不是抽象的，是為人服務的。而人，永遠活在具體的歷史與文化之中。
」
這時，李世民的聲音響起，撕破朦朧的記憶，「吳國公，你如何看啊？」
回過神，顯德偏殿，一雙雙目光正靜靜壓在身上，等待他開口。
魏徵深吸一口氣，心頭很是輕鬆。
雖然今日的主角成了戴胄，可他還是搶了一步先機，已經給出了「逆耳忠言」，做到了「犯顏直諫」。這就夠了，在他之後，房玄齡、蕭瑀等人，都已再無新意。
他不光救下了無辜的監門校尉，更是挽救了大唐律法。
皇帝會記住自己，歷史————也會記住自己。
一步之差，李昊已沒法再搶他風頭。
這時，年輕的李昊踏前半步，心底已打好腹稿，不過他並未急著拋出論點，而是先做總結。「陛下，諸公所論，皆為國家法度、朝廷綱紀計，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戴公執法一」之論，如持規尺；封公持分責」之見，如持權衡。
「臣，受益匪淺。」
封德彝、魏徵不約而同地輕哼一聲，心底均是不屑：阿諛奉承之輩————
李昊繼續道：「臣斗膽，心有二三疑惑，需先求教於陛下、諸公。其一，若依職司不同，則刑罰當異」，則重在區分犯法所誤是否源於專責」。
「此理甚明。然臣之惑在於：專責者失職，固當重懲；然非專責者疏忽，便可輕縱麼？長此以往，是否令百官漸生非我專責，便可輕心」之念，反傷法紀？」
這一問，確實讓眾人陷入思索。
李昊話卻未停：「今日若據法而斷，長孫公乃是死罪。諸公所論，卻都只關注校尉當與長孫公同死亦或同生，可這死罪本身如何，並無論及。臣疑惑，法在何處？」
一時間，眾人神色都是微變，蕭瑀更是用力咳了幾聲，示意李昊收斂些。
是大家不知長孫無忌該當死罪麼？那是大家都有默契，不能在這一點上多做發散。皇帝註定不會因這一點小事判死長孫無忌，現在說這話豈不就是在得罪人？
何必呢？
房玄齡、李靖等人都是眸光微動，看著李昊多有不解。他們也與李昊有過幾次接觸，知道此子雖然年輕，卻並非不知輕重的莽撞之人，他提起這茬，想做什麼？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擱放在案几上，微抬下巴，示意李昊繼續。
蕭瑀在旁邊不斷咳嗽，李昊卻似無所覺，他知道火候已到，緩緩道：「陛下、諸公，依臣淺見，此案之癥結，不在於兩人到底同死」或是異罰」。而在此事之理如何。事不清則理不定，理不定則法難評，無非皆是權宜。
「即便此案可畢，今後百案叢生，又該如何應對？大唐法度正該隨事而補，論理而釋，若曲意規避，全憑權宜，則法有何用？小臣年輕識淺，實在困惑難明。」
魏徵擰緊眉頭，蕭瑀的咳嗽也突然好了。
一時間，眾人都不由得順著李昊的思路進行思考，御案之上，李世民指尖輕敲，唇邊一絲弧度若有若無，他逕自道：「切莫故弄玄虛，說說你的想法。」
李昊應聲行禮，道：「臣竊以為，兩人雖同為失誤」，可本身亦有區別。
此事關鍵，在需區分兩人是為國任事、盡忠職守」，還是私行謀事，假公濟私」？」
「前者，其心在公，其行有虧，可稱之公事之失」或為公罪」；
「後者，其心在私，其行可惡，則稱為私意之過」或為私罪」。
「法之道，在懲前、在毖後，在明善惡，在固人心。因此，既要論跡」，也要論心」。陛下與朝臣論法定罪也不該只援法條，而該明心志、察秋毫，以定公道。
「對公罪」，懲處之要在於戒其疏、督其效、補其闕」，令其改過，使制度得益；對私罪」，則須嚴懲不貸，以做效尤，肅清官常，使天下皆明法無私情。」
戴胄登時擊掌，面露恍然，似有所悟。郎穎則睜開一雙老眼，眸光泛彩。
兩人任職大理寺，都是深諳法理，可此時聽一少年言語，竟似醍醐灌頂。
公罪私罪，論跡論心，拆解得何其精彩？！
李昊並無停頓，繼續道：「以此，再觀長孫公一案。
「長孫公佩刀入閣，其心在於急切面聖奏陳國事，其過在於疏忽，可視為公罪」。監門校尉未能察覺，其過亦在履行職守時失察，當以其跡觀其心，再做推論。
「其是否故意放縱或嚴重怠惰？若無，則亦屬公罪」，唯其責在專司，故當重究。二者皆心志出於公務」，實有共通之處，故皆不當以私罪」論死。」
魏徵深深吸了口氣。公罪私罪解得極妙，經過李昊這麼拆解，事情確實便合理合情，更與春秋決獄的禮法相襯，顯得一目了然。他心中慨嘆，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現在去想，不難啊。
房玄齡還在思索，蕭瑀則死死盯著李昊，對他愈發看重。
李世民指尖頓停，問道：「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李昊道：「校尉專責有虧，本應重懲以做效尤，可據聞長孫公是隨仗引入」，校尉以為前門已檢，亦算情有可原一可奪其職，施杖徙役。然免其死，允其自新。
「長孫公疏忽於表率，其罰當更重戒」與補」—一亦當降其職，輔罰其銅，並令其主持修訂相關律令儀制，借過修功、補行律法，完善宮省禁衛之制度。」
封德彝心頭一震，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
這豎子是隨口說來，還是故意謀劃？明面上對長孫無忌加以懲治，實則卻給了他好大一份權柄。這更是讓長孫無忌在以退為進啊！這手馬屁，真是妙到巔毫。
這豎子，當真才十五歲？！
蕭瑀心中大暢，捋須微笑，無聲呢喃：「我是教了個好弟子，撿到寶了————
」
殿中落針可聞。
李世民沉默許久，最後緩緩站起身，一邊思忖一邊在御案前踱了幾步，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明悟與興奮的光芒。他停下腳步，聲音深沉而有力，迴蕩在殿中：「朕意，奪監門校尉職，大理寺再斷其刑罰，免死。罷長孫無忌吏部尚書，大理寺論其贖刑。中書擬敕，昭告朝野。今後論及公私二罪，援此辦理，以明國憲！」
話音剛落，殿中「吾皇英明」的讚嘆便響徹一片。
李世民看著隨眾拜倒的李昊，心中一時起伏不定。今夜本只想再試試他的態度，看其是否持「敬」如一。沒想到，最後還有意外收穫，此子法理一道竟已浸淫至此？
散會後，李世民乘步輦回到麗正殿。長孫氏正一臉焦急，自殿外盤桓等待。
見李世民歸來，她匆忙迎下台階，唬得李世民連聲勸告：「慢點，無忌無事！別摔了！」
說著，他趕忙自步輦上下來，迎上妻子，對她詳細說了剛剛論罪的始末。
雖說情知李世民不會殺人，可兄長畢竟是犯了死罪，長孫氏難免忐忑不安。
聽罷整個過程後，她舒氣之餘也不免慶幸道：「陛下，這是好事，臣妾也早已勸過家兄。
「我兄妹受寵太過，家兄吏部職責堪重。長此任職，恐招聖主私親之誚————
」
李世民笑著搖頭，攥著妻子的手便拾階而上，道：「罷無忌官職，乃是拒法而斷的權宜之計。論功勞，放眼朝內，除無忌外誰堪第一？若不用他，才該招人譏誚。」
「陛下————」
「朕意已決，原本朕也打算至年中時再擢無忌，任職右僕射。他暫退幾個月，不是壞事。我會以杜淹檢校吏部尚書。另以長孫無忌知撰定律令事，修補律條。」
長孫氏眼尾輕輕垂落，眉尖輕蹙，還待再勸，李世民已岔開話題。
「李昊當真是個人才，讓朕歡喜。」
他右手輕捻連髭，感慨道：「李昊都已如此，其師又當如何驚才絕艷？」
長孫氏只覺得右手被倏爾攥緊，聽李世民道：「早便聽聞李百藥才行相繼，四海名流，有乃父之風。今觀其弟子，仍是覺得朕小覷了他，竟沒想著早點召他還朝。」
華燈映路，照著李世民的側臉，長孫氏側頭仰望，能看出他的恣意暢快。
此時，李昊倒是頗為無奈。
天色已晚，宵禁已定，坊門已閉。今夜，他只能在嘉德門外的班房對付一夜。
這不是問題，問題是————
左邊，房玄齡坐在榻上也不說話，只是瞪著眼睛仔細看他，看得李昊有些發毛。
右邊，蕭瑀老神在在，時不時拉著李昊聊上幾句，似乎在戒備著房玄齡的拉攏。
一時間，李昊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還是家裡好啊，家裡他還有六個水靈靈的貼身女婢可看，哪像這裡。
他不得不承受他這個官職、年紀不該承受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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