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少年營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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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九月初五

  文華殿內,燭火搖曳。崇禎二年九月初五,辰時。朱由檢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國債已發,百萬兩白銀入了國庫;沈萬山也已離京,赴廣州籌辦海關。一切都在按他腦海中那幅「救亡圖」徐徐推進。

  王承恩輕步上前:「皇上,西苑少年營已妥當,請皇上過去看看。」

  少年營。這三個字在他心頭沉甸甸的。他想起了李過,那個在演武場邊用木棍比劃刀法的少年;也想起了那些在遼東戰火、陝西饑荒中掙扎求生的稚童。他們是被時代遺棄的種子,而他,要將這些種子拾起,種在名為「希望」的土壤里。

  「走。」他起身向外走去。

  西苑演武場,秋陽正好。一百名少年,高矮不一,衣裳新舊摻雜,有的穿著不合身的舊軍服,有的裹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更有赤著雙腳者。然而,他們站得筆直,像一百株在寒風中剛剛抽條的樹苗,稚嫩卻透著一股倔強。

  朱由檢在遠處駐足。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僅有八九歲。有的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有的眼神卻已如成年人般沉靜,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愴。他們是被時代洪流沖刷上岸的倖存者,每一道目光背後,都連著一段血淚斑斑的過往。

  王承恩小聲提醒:「皇上,該過去了。」

  朱由檢邁步向前。一百名少年齊刷刷跪伏於地,動作雖不甚整齊,卻透著一股子虔誠。

  「草民叩見皇上!」

  朱由檢沒有立刻讓他們起來。他走到隊伍最前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如炬。

  第一個少年十四五歲,臉上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神冷冽。

  「你叫什麼?」

  「草民趙石頭。」

  「哪裡人?」

  「遼東人。」

  「家裡還有誰?」

  趙石頭沉默了片刻:「沒了。韃子殺的。」

  朱由檢點點頭,繼續向前。

  第二個少年十二三歲,瘦得像根竹竿,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叫什麼?」

  「草民孫狗剩。」

  「哪裡人?」

  「陝西人。」

  「家裡還有誰?」

  孫狗剩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爹娘餓死了……草民要飯要到京城的。」

  朱由檢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前行。他們來自遼東、陝西、山西,他們是陣亡將士的遺孤,是流離失所的災民。一百個人,便是一百條命,一百段血淚史。

  他走回隊伍前方,站定。

  「都起來吧。」

  少年們依言站起,垂首肅立。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他們稚嫩的臉龐,聲音不大,卻清晰:「知道朕為什麼把你們叫來嗎?」

  無人敢答,演武場上一片寂靜。

  「因為你們沒爹沒娘,沒家沒業,沒人管你們。」朱由檢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你們要是不來這兒,要麼餓死,要麼凍死,要麼被賣到不知何處為奴為婢。」

  少年們低著頭,有的手指微微顫抖。

  「但朕把你們叫來,不是因為可憐你們。」朱由檢的聲音陡然轉冷,「是因為你們有用。」

  他頓了頓,讓這兩個字在空氣中發酵。

  「朕要打仗。打韃子,打貪官,打那些欺壓百姓的豪強。但朕缺人。缺能打仗的人,缺能信得過的人,缺願意替朕賣命的人。」

  他看著這些少年,目光灼灼:「你們,願不願意?」

  依舊無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突然,隊伍中一個少年抬起頭,正是李過。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願意!」

  這一個聲音,仿佛點燃了引信。

  「願意!」

  「願意!」

  「願意!」

  聲音起初零散,繼而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演武場上空迴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嘶啞與倔強。

  朱由檢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好。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少年營的人了。」


  他轉身走向演武場邊,那裡立著一塊青石,石面光滑,正等著刻下某種誓言。他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一柄小錘,一把鑿子。蹲下身,將鑿子抵在石面上,舉錘一下一下地鑿擊起來。

  叮、叮、叮……

  清脆的敲擊聲在演武場上迴蕩,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少年們的心坎上。石屑紛飛,七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逐漸顯現:少年強則國強。

  朱由檢站起身,看著這塊剛剛誕生的石碑,又看向那一百名少年。

  「這七個字,朕刻在這裡。你們每天進出,都能看見。」

  他指著那塊青石,聲音提高了幾分:「什麼意思?你們現在可能不懂。但朕告訴你們——你們強了,大明就強了。你們長大了,能打仗了,能替朕分憂了,這江山就穩了。」

  少年們靜靜地站著,目光都聚焦在那七個字上,仿佛要將它們刻進心裡。李過嘴唇翕動,一字一字地念出來:「少年強……則國強。」

  朱由檢走到他面前,目光溫和了些許。

  「李過。」

  「草民在。」

  「從今天起,你就是少年營的總隊長。這百人隊伍,朕交給你統領。」

  李過愣住了。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怎麼?不敢?」

  李過一咬牙,挺直了胸膛:「敢!草民定不負皇上所託!」

  「好。」朱由檢點點頭,目光掃過全場,「李過,朕命你自行挑選九名什長,每什十人。你要讓這少年營,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遵旨!」

  「……」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少年,聲音朗朗:「從今天起,你們吃住都在這裡。有人教你們認字,有人教你們算帳,有人教你們刀法、箭法、火器。三年之後,朕來看你們。誰學得好,誰就能進軍校;誰學得不好,誰就繼續練。」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厲:「但有一條——誰要是敢跑,敢偷,敢欺負人,朕就把你們送回原來的地方。送回遼東,送回陝西,送回你們要飯的街頭!」

  沒人敢說話,少年們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敬畏,也多了幾分堅定。

  「開始吧。」朱由檢揮了揮手。

  午時,演武場邊架起了幾口大鍋,鍋蓋掀開,白粥的香氣混合著米香飄散開來。一百名少年排著隊,秩序井然地領粥。每人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他們蹲在地上,捧著碗,吃得狼吞虎咽,臉上洋溢著久違的滿足。

  申時,文華殿。

  朱由檢重新坐回案前,繼續批閱奏摺。窗外陽光正好。遠處西苑的方向,那些孩子應該正在吃飯。他腦海中浮現出李過初見時的模樣,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卻亮得嚇人。這一百個孩子,都曾是深淵中的掙扎者,他們的眼中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渴望。

  那種眼神,他在前世那些從底層掙紮上來的「打工人」眼中見過。那種人,只要給一個機會,就能拼命抓住。

  「王承恩。」

  「奴才在。」

  「傳旨給西苑,讓那邊每天給少年營的孩子們加一頓肉,三天吃一次,不能斷。」

  王承恩愣了一下,面露難色:「皇上,國庫……」

  「國庫有錢了。」朱由檢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國債的一百萬兩,夠用一陣子。」

  王承恩不敢再言,應聲退下。

  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雲捲雲舒。九月初五。還有二十五天。二十五天後,皇太極的八旗鐵騎就要兵臨城下。而他的少年營,今天才剛剛成立。

  這些孩子,現在還用不上。他們太小,太弱,甚至連刀都未必拿得穩。但十年後,二十年後,當他們長成參天大樹,他們將是大明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他輕聲低語,仿佛在對那些少年說,也仿佛在對自己說:「少年強則國強。你們記住了,朕也記住了。」

  酉時,西苑,少年營駐地。

  李過吃完飯,被一個老兵帶進了一間屋子。屋子裡擺著十幾張床,每張床上鋪著乾草,蓋著粗布被子。

  「這就是你們住的地方。」老兵指了指,「十個人一間。你是總隊長,睡門口那張床,晚上看著點。」

  李過點點頭,默默走到那張床邊。


  老兵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告誡,也帶著幾分期許:「小子,好好練。皇上親自刻的字,你們這一百個人,是頭一份。」

  李過不懂:「頭一份?」

  「對。」老兵說,「以前從來沒有過什麼少年營。你們是第一批。練好了,以後就是天子門生。」

  李過愣住了。

  天子門生?

  他是孤兒,是闖王李自成的侄子,是亂世中的一粒塵埃。他也能成為天子門生?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李過站在屋子裡,看著那十幾張床。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乾草上,泛起一片溫暖的金黃。他忽然想起叔叔李自成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好好練,以後有用。」

  叔叔說得對。他要好好練。練好了,才能對得起這頓飽飯,對得起這張床,對得起那塊青石上刻著的七個字。

  亥時,文華殿。

  燭火通明。朱由檢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那張巨大的「救亡圖」。他提起筆,在圖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少年營成立,一百人。

  旁邊,他特意標註:李過,總隊長。

  放下筆,他凝視著這行字,仿佛看到了十年後的景象。然後,他提起筆,在「少年強則國強」後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十年後,看你們的。

  窗外,月光如水,傾瀉而下。九月初五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靜。

  但他知道,這份寂靜維持不了多久了。二十四天後,皇太極的鐵騎將踏破關隘。

  而他的少年營,今天才剛剛開始。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冰冷如鐵的眼睛。他望著西苑的方向,那裡有他埋下的種子。

  他輕聲說,聲音低沉而堅定:「孩子們,好好練。十年後,朕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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