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趙大牛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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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九月初十。

  辰時。

  通州,劉家鎮。

  一輛青布騾車停在鎮子口。趙大牛從車上跳下來,站在路邊,看著這個鎮子。

  兩個月前,他就是從這裡開始當鄉長的。

  那時候他剛來,什麼都不懂。貼出告示,沒人敢來。過了幾天,一個老漢來了,說自己的地被劉老爺的兒子強占了一半。

  他帶著人去了劉家,把劉家少爺抓了。

  消息傳出去,第二天,來告狀的人排起了隊。

  一個月下來,他辦了二十幾樁案子,抓了七八個欺負百姓的惡霸。皇上看到奏報,還誇了他。

  可那個劉家少爺的案子,一直沒下文。

  他今天來,就是要看看,那個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大人。」周七從後面走上來,「咱們先去哪兒?」

  趙大牛想了想。

  「先去劉家客棧,找劉掌柜。」

  ——

  劉家客棧還是老樣子。門口挑著個幌子,字跡歪歪扭扭的。趙大牛推門進去,店裡光線昏暗,幾張破舊的桌子擺在一邊。

  掌柜的趴在櫃檯上打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

  一看是趙大牛,他眼睛亮了。

  「趙鄉長!您來了!」

  趙大牛點點頭。

  「掌柜的,最近怎麼樣?」

  掌柜的搓著手,臉上堆著笑。

  「托您的福,好多了。劉家少爺被抓了之後,那些狗腿子再也沒來鬧過。鄉親們都說,您是青天大老爺。」

  趙大牛笑了笑。

  「那個劉家少爺的案子,後來怎麼樣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

  「知道什麼?」

  掌柜的壓低聲音。

  「劉家少爺放了。」

  趙大牛的笑容凝固了。

  「放了?」

  「對。八月里放的。說是證據不足,無罪開釋。現在人在州里,聽說還在他爹的鋪子裡當掌柜。」

  趙大牛的手攥緊了。

  證據不足?

  他親手抓的人,親眼看到的證據,怎麼就證據不足了?

  「掌柜的,那老漢呢?就是被占了地的那個。」

  掌柜的嘆了口氣。

  「走了。劉家少爺放了之後,他家又被人砸了。老漢氣不過,去州衙告狀,被打了一頓攆出來。後來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趙大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兒?」

  「去州衙。」

  ——

  午時。

  通州州衙。

  趙大牛站在門口,看著那對石獅子。

  兩個月前,他來過這裡。那時候張誠還客客氣氣地接待他。

  現在呢?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裡走。

  剛進大門,一個師爺模樣的人迎了上來。

  趙大牛認得他——姓錢,是州衙的師爺。

  「趙鄉長來了。」錢師爺皮笑肉不笑,「知州大人正在忙,沒空見您。有什麼事,跟小的說吧。」

  趙大牛看著他。

  「劉文才的案子,是誰判的?」

  錢師爺笑了笑。

  「這案子,是知州大人親自審的。審了一個月,證據不足,無罪開釋。趙鄉長有什麼疑問嗎?」

  「證據不足?我親手抓的人,親眼看到的證據,怎麼就證據不足了?」

  錢師爺的笑容淡了一些。

  「趙鄉長,您是鄉長,不是刑名師爺。案子怎麼判,是州衙的事。您管好您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別的事,少操心。」


  趙大牛的手攥緊了。

  「劉文才強占民田,偽造地契,欺壓百姓,證據確鑿。你們放了他,那些被他欺負的百姓怎麼辦?」

  錢師爺看著他。

  「趙鄉長,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劉文才是無罪釋放,說明他沒罪。那些百姓,那是他們自己找事。」

  趙大牛愣住了。

  「自己找事?」

  「對。」錢師爺點點頭,「劉家是什麼人家?通州首富。劉存義雖然死了,可他家還在。那些百姓,告劉家,那不是自己找事嗎?」

  趙大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錢師爺在身後喊:「趙鄉長,慢走啊!以後有事,直接來找小的!」

  趙大牛沒有回頭。

  ——

  申時。

  劉家鎮,劉家大院。

  趙大牛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石獅子。

  兩個月前,劉存義就是在這裡被抓走的。兩個月後,他兒子又回來了。

  他邁步往裡走。

  看門的家丁想攔,被周七和王九擋開了。

  院子裡,劉文才正坐在樹下喝茶。看見趙大牛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趙鄉長來了?稀客稀客。」

  趙大牛走到他面前。

  「劉文才,你出來了。」

  劉文才點點頭。

  「出來了。怎麼,趙鄉長不高興?」

  趙大牛看著他。

  「那些被你占了地的百姓,你打算怎麼辦?」

  劉文才笑了。

  「趙鄉長,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那些地,是我劉家的。他們種我的地,交租子,天經地義。什麼叫我占了他們的地?」

  趙大牛的手攥緊了。

  「你偽造地契,強占民田,證據確鑿。」

  劉文才看著他。

  「證據?趙鄉長,您說的證據,在哪兒呢?」

  趙大牛愣住了。

  劉文才笑了。

  「趙鄉長,您那點證據,早就沒了。州衙審案的時候,那些地契、帳本,都當堂銷毀了。您要是想告我,拿什麼告?」

  趙大牛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怒。

  劉文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趙鄉長,我跟您說過,等我出來,咱們慢慢玩。現在,我出來了。」

  他湊近了一些。

  「您那個鄉長,還能幹多久?要不要我幫您問問?」

  趙大牛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冷。

  「劉文才,你爹的人頭,還在城門上掛著呢。」

  劉文才的臉色變了。

  趙大牛轉身就走。

  劉文才在身後喊:「趙大牛!你等著!老子跟你沒完!」

  ——

  酉時。

  劉家客棧,後院。

  趙大牛坐在通鋪上,一言不發。

  周七和王九坐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周七開口了。

  「大人,您打算怎麼辦?」

  趙大牛沉默了一會兒。

  「周七,沈墨大人的帳本上,有沒有劉文才的名字?」

  周七想了想。

  「有。劉存義乾的那些事,他沒少摻和。強占民田、逼死人命、賄賂官員,一樣沒落下。沈大人查得清清楚楚。」

  「那本帳本,現在在哪兒?」

  「在錦衣衛。駱大人手裡。」

  趙大牛點點頭。

  「那個被趕走的老漢,能找到嗎?」

  周七愣了一下。

  「這……可能有點難。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趙大牛看著他。

  「難也得找。他是人證。」

  周七點點頭。

  「是。」

  趙大牛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照在那條土路上。

  他想起那個老漢的眼神。

  想起那些來告狀的百姓。

  想起劉文才那張得意的臉。

  想起錢師爺說的「那是他們自己找事」。

  他忽然想起皇上說過的話。

  「那些鄉紳,坐在家裡,數著銀子,罵著朝廷。」

  劉存義死了,可他兒子還在。那些人情還在,那些銀子還在。

  殺了一個,還有下一個。

  但他不怕。

  他在京營待過,在軍校待過。曹將軍教過他,當兵的,不怕死,就怕沒理。

  現在他占著理。

  劉文才強占民田,偽造地契,欺壓百姓。沈墨的帳本上,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那個老漢雖然走了,但總能找到。

  他就不信,這世上沒人能治得了他。

  他轉過身。

  「周七,王九。」

  「在。」

  「明天一早,回京城。去找駱養性,去找沈墨。把那本帳本調出來。」

  周七愣住了。

  「大人,調帳本?那可是錦衣衛的東西……」

  趙大牛看著他。

  「錦衣衛怎麼了?錦衣衛也是替皇上辦事的。劉文才欺壓百姓,證據確鑿。皇上要是知道了,能不管?」

  周七和王九對視一眼,沒再說話。

  趙大牛走回鋪邊,躺下。

  「睡吧。明天有事。」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一直轉著那些畫面——老漢的眼神,百姓的眼淚,劉文才得意的臉。

  還有劉存義的人頭,掛在城門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房頂。

  劉文才,你等著。

  你爹的人頭還在城門上掛著呢。

  老子會把你送過去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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