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國債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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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九月初一。

  辰時。

  文華殿裡,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秋高氣爽,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但他的心情,卻不像天氣這般明朗。

  戶部尚書畢自嚴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皇上,太倉銀庫……」畢自嚴的聲音有些發顫,「現存銀五十七萬兩。」

  朱由檢轉過身。

  「五十七萬?朕記得八月里還有八十七萬,怎麼一個月就少了三十萬?」

  畢自嚴咽了口唾沫。

  「回皇上,八月里撥了二十萬兩給遼東補欠餉,十萬兩給陝西賑災。都是皇上親批的……」

  朱由檢想起來了。

  遼東的兵欠餉四個月,再不給錢就要譁變。陝西的災民人吃人,再不給糧就要造反。這兩筆錢,不能不花。

  但花了之後,國庫就空了。

  五十七萬兩。

  這點錢,夠幹什麼?

  夠遼東兩個月的軍餉,夠陝西一個月的賑災,夠京營一個月的糧草。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畢自嚴。」

  「臣在。」

  「你說,這五十七萬兩,能撐到年底嗎?」

  畢自嚴低下頭。

  「臣……不敢欺瞞皇上。撐不到。」

  朱由檢點點頭。

  「實話。」

  畢自嚴抬起頭。

  「皇上,臣有一個想法。」

  「說。」

  畢自嚴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臣這些天查閱了前朝舊檔,發現嘉靖年間,朝廷曾向富商借款,以解燃眉之急。臣想,如今是否也可以……」

  朱由檢接過摺子,翻開。

  裡面寫得很詳細——借款額度、借款期限、利息多少、如何歸還,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起頭。

  「你管這個叫什麼?」

  畢自嚴愣了一下。

  「臣……臣管它叫『借款』。」

  朱由檢搖搖頭。

  「不好聽。」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寫了兩個字。

  國債。

  畢自嚴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國債……國債……這名字好!國家之債,百姓之債,聽著就比『借款』體面。」

  朱由檢放下筆。

  「第一期,發多少?」

  畢自嚴早有準備。

  「臣算過,一百萬兩。年息五分,三年歸還。這筆錢,夠撐到年底,夠把遼東的餉補齊,夠把陝西的災穩住。」

  「有人買嗎?」

  畢自嚴沉默了一下。

  「臣……不敢保證。但臣知道,京城裡的富商,手裡有的是銀子。就看他們信不信得過朝廷。」

  朱由檢點點頭。

  「那就試試。」

  ---

  午時。

  戶部衙門。

  畢自嚴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疊文書。這是國債的章程——誰發、怎麼發、誰買、怎麼還,他熬了三個通宵才寫出來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大人,沈萬山求見。」

  畢自嚴抬起頭。

  沈萬山?

  他聽說過這個人。山西人,做海商起家,據說家產百萬。前些日子剛進京,說是要辦什麼海關的事。

  「讓他進來。」

  沈萬山進來的時候,畢自嚴打量了他一眼。五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半舊的道袍,臉上帶著商人才有的和氣笑容。但那雙眼睛很亮,轉來轉去,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草民沈萬山,叩見部堂大人。」

  「起來。坐。」

  沈萬山坐下,也不客氣。

  畢自嚴看著他。

  「沈先生來找本官,有什麼事?」

  沈萬山笑了笑。

  「部堂大人,草民聽說,朝廷要發國債?」

  畢自嚴心裡一驚。

  這事昨天才定下來,今天他就知道了?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

  「沈先生消息倒是靈通。」

  沈萬山擺擺手。

  「草民做生意做慣了,耳朵長一點。部堂大人別見怪。」

  畢自嚴看著他。

  「那沈先生來,是想……」

  「認購。」沈萬山說,「十萬兩。」

  畢自嚴愣住了。

  「十萬兩?」

  「對。十萬兩。」沈萬山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案上,「這是京城四大恆的票子,見票即兌。部堂大人要是信得過,現在就收下。要是信不過,草民可以讓人抬銀子來。」

  畢自嚴看著那張銀票,半天說不出話。

  十萬兩。

  他原本以為,能湊個二三十萬兩就不錯了。結果第一天,第一個人,一開口就是十萬兩。

  「沈先生……為什麼?」

  沈萬山笑了笑。

  「部堂大人問得好。草民也說句實話——草民信得過皇上。」

  畢自嚴看著他。

  「信得過皇上?」

  「對。」沈萬山說,「草民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太多官,也見過太多皇帝。但這位皇上,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去年十月,皇上殺了八個大官。」沈萬山說,「菜市口的血還沒幹,草民就知道了。草民走南闖北幾十年,頭一回見皇帝殺首輔殺得這麼幹脆。從那時候起,草民就知道,這位皇上說話算話。」

  畢自嚴沉默了一會兒。

  「沈先生,這十萬兩,本官收下了。等國債正式發行,本官讓人把憑證送到府上。」

  沈萬山站起來,拱了拱手。

  「那草民就等著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部堂大人,草民多說一句——京城裡有錢的人,不止草民一個。他們都在看著,看朝廷說話算不算話。只要這次能按時還上,下次發國債,他們搶著買。」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畢自嚴看著案上那張銀票,久久沒有動。

  ---

  申時。

  文華殿。

  朱由檢看著案上那張銀票,笑了。

  「十萬兩。這個沈萬山,倒是大手筆。」

  畢自嚴站在一旁。

  「皇上,臣以為,此人可用。」

  朱由檢點點頭。

  「朕知道。海關的事,朕已經讓他去辦了。等他辦好了,還有別的事讓他辦。」

  畢自嚴愣了一下。

  「海關?」

  「對。廣州、泉州、寧波、登州,四個地方設海關,專收商稅。」朱由檢說,「沈萬山當署正,歸你戶部管。」

  畢自嚴的眼睛亮了。

  「皇上聖明!海關若能辦成,一年少說也能收二三十萬兩……」

  「不止。」朱由檢打斷他,「沈萬山說,一年能收百萬兩。」

  畢自嚴倒吸一口涼氣。

  百萬兩。

  那夠遼東一年的軍餉了。

  「臣……臣一定全力配合。」

  朱由檢點點頭。

  「國債的事,你抓緊辦。三天之內,把一百萬兩湊齊。」

  「是。」

  畢自嚴退下。


  窗外,陽光正好。

  九月初一的京城,依然平靜。

  但他知道,三十天後,這裡將不再平靜。

  三十天後,皇太極就要來了。

  而他現在,終於有錢打仗了。

  ---

  酉時。

  通州,某處山谷。

  滿桂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半個冷硬的饅頭,慢慢嚼著。

  副將張成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興奮。

  「將軍,好消息。」

  滿桂抬起頭。

  「說。」

  「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國債發成了。沈萬山一個人就認購了十萬兩。」

  滿桂愣了一下。

  「十萬兩?那得是多少錢?」

  張成想了想。

  「夠咱們三千人吃三年的。」

  滿桂沉默了。

  他看著北方,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傳令下去,告訴兄弟們。皇上在籌錢,咱們也不能閒著。從今天起,每天多練一個時辰。」

  張成愣住了。

  「將軍,兄弟們已經練得夠苦了……」

  「苦?」滿桂看著他,「皇上在京城籌錢,那些商人掏錢買國債,秦良玉帶著五千人從四川往這兒趕,趙率教、周玉、劉勇拿命守關。咱們在山谷里吃乾糧、睡山洞,苦什麼?」

  張成低下頭。

  「是。末將這就去傳令。」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張成回過頭。

  滿桂看著他。

  「告訴兄弟們,等打完仗,老子請他們喝酒。用皇上發的賞銀,喝最好的酒。」

  張成咧嘴笑了。

  「是!」

  ---

  戌時。

  古北口。

  趙率教站在關樓上,看著遠處的山道。

  副將陳明走上來。

  「將軍,京城那邊有個消息。」

  「說。」

  「國債發成了。一百萬兩,三天就湊齊了。」

  趙率教沉默了一會兒。

  「沈萬山一個人就掏了十萬兩?」

  「對。」

  趙率教看著北方,沒有說話。

  良久,他輕聲說:「皇上這是……把民心收回來了。」

  陳明不懂。

  「將軍,什麼意思?」

  趙率教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遠處的山道,看著那片即將被血染紅的土地。

  「傳令下去,告訴兄弟們。皇上在京城籌錢,那些商人掏錢買國債,秦良玉帶著五千人從四川往這兒趕。咱們也不能讓皇上失望。」

  「是!」

  ---

  亥時。

  文華殿裡,燭火通明。

  朱由檢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救亡圖」。

  圖上,他剛剛添了一行字:國債百萬,民心可用。

  旁邊標註:沈萬山,認購十萬。

  他提起筆,在沈萬山的名字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可用。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圖。

  窗外,月光很亮。

  九月初一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靜。

  但他知道,二十九天後,這裡將不再寂靜。

  二十九天後,皇太極就要來了。

  而他現在,終於有錢了。

  有錢發餉,有錢賑災,有錢打仗。

  有錢讓那些守關的兵知道,朝廷沒忘了他們。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冰冷如鐵的眼睛。

  他輕聲說:「皇太極,你來吧。朕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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