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曹安入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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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八月二十五。

  辰時。

  文華殿裡,朱由檢正在批閱奏摺。五天前,三關的奏報剛剛送來,周玉、趙率教、劉勇都已準備就緒。三天前,沈萬山帶著海關章程離京,去廣州籌辦海關。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皇上。」王承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刑部那邊來人了,說是曹思誠已經提到,聽候發落。」

  朱由檢抬起頭。

  曹思誠。

  去年十月,八人同斬,他投誠活了下來。這一年來,一直被關在刑部大牢里,等著發落。

  他差點忘了這個人。

  「帶進來。」

  ---

  曹思誠進來的時候,朱由檢幾乎沒認出他來。

  一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尚書,如今頭髮花白,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身上的囚服破舊不堪,但洗得很乾淨。他低著頭,走到殿中央,跪下磕頭。

  「罪臣曹思誠,叩見皇上。」

  朱由檢沒有叫起。

  就那麼看著他。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曹思誠的額頭貼在地上,一動不動。

  「抬起頭來。」

  曹思誠抬起頭,目光下垂,不敢與皇帝對視。

  朱由檢看著他。

  「你知道朕為什麼留你一命嗎?」

  曹思誠聲音沙啞:「罪臣……不知。」

  「因為你是第一個投誠的,朕給你說過,留你一條命,不殺你!」

  曹思誠的眼眶紅了。

  「罪臣……罪臣怕死。」

  朱由檢點點頭。

  「怕死,不丟人。但你知道朕為什麼現在才放你出來嗎?」

  曹思誠搖頭。

  「因為朕要看看,你這一年在大牢里,都幹了什麼。」

  朱由檢拿起案上的一份密報。

  「駱養性說,你在牢里老老實實,從不鬧事。每天讀書寫字,還給獄卒的孩子教書。獄卒病了,你替他值夜。牢里有個犯人要殺你,你躲開了,事後也沒報復。」

  他把密報放下。

  「一年了,你沒給任何人寫過信,沒托任何人求過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曹思誠低著頭,不敢答話。

  朱由檢自己回答了。

  「這意味著,你認了。」

  曹思誠的眼淚掉下來。

  「罪臣……罪臣不敢不認。」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曹思誠,從今天起,你改名曹安。入軍機處當文書。」

  曹思誠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皇上……罪臣……」

  「怎麼?不願意?」

  曹思誠重重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臣願意!臣一萬個願意!」

  朱由檢看著他。

  「起來吧。」

  曹思誠爬起來,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朱由檢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委任狀,提起筆,寫了幾行字。然後蓋上御璽,遞給他。

  「軍機處文書,從七品。月俸十兩,管吃管住。」

  曹思誠雙手接過,看著那幾行字,眼淚又掉下來。

  「臣……臣……」

  「你懂黨爭,朕用你制衡。」朱由檢說,「軍機處里那些人,都是干實事的,不懂官場那些彎彎繞。你在旁邊看著,誰在拉幫結派,誰在搞小動作,告訴朕。」

  曹思誠跪下。

  「臣明白。」

  朱由檢看著他。

  「但有一條——敢伸手,敢再結黨,敢有半點不老實,朕隨時殺你。」


  曹思誠磕頭。

  「臣絕不敢有二心。」

  ---

  曹思誠退下後,孫承宗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皇上,這人能用嗎?」

  朱由檢走回案前,坐下。

  「能用。」

  孫承宗有些擔心。

  「可他畢竟是……」

  「畢竟是八人之一?」朱由檢打斷他,「先生,朕殺那七個,是因為他們該死。曹思誠能活下來,是因為他認罪、服軟、知錯。這種人,用好了是把刀。」

  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聖明。」

  朱由檢搖搖頭。

  「不是聖明,是沒辦法。朝堂上那些人,要麼是東林的,要麼是浙黨的,要麼是楚黨的。朕需要一個沒有根基、只能靠著朕的人,在軍機處盯著。」

  他看著窗外。

  「曹安,就是這個人。」

  ---

  午時。

  軍機處。

  曹安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案幾前,面前擺著一疊文書。

  這是他的位置——最小的,最偏的,最不起眼的。

  但他不在乎。

  一年前,他還是左督查御史,一年後,他成了從七品的小文書,坐在角落裡抄抄寫寫。

  但他在乎的不是這個。

  他在乎的是,他還活著。

  八個人,七個死了。只有他活著。

  他想起那天在刑場上,陽光刺眼,劊子手的刀閃著寒光。來宗道、楊景辰、張捷、王應熊、劉重慶、溫體仁、房壯麗,一個個倒下去,血流成河。

  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被秘密替換掉,帶回大牢。

  一年裡,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這些年做的事,想那些貪來的銀子,想那些結下的仇人,想那些巴結過的人。

  越想越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現在,他又有了機會。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文書,但至少還活著,還在朝堂上,還能做事。

  他拿起一份文書,開始抄寫。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比他當年做左督御史還要認真。

  旁邊一個年輕的文書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這種人,怎麼還能來軍機處?」

  另一個文書拉拉他的袖子:「別說了,皇上讓來的。」

  曹安聽見了,但他沒有抬頭。

  他繼續抄寫,一筆一划。

  他心裡默念:「先活下來,然後爬上去,現在先站穩腳跟,踏實工作……」

  亥時。

  文華殿裡,燭火通明。

  朱由檢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救亡圖」。

  圖上,他剛剛添了一個新名字。

  曹安。

  旁邊標註:軍機處文書,從七品。原曹思誠,八人之一,投誠活命。

  他提起筆,在名字後面加了一行小字:用其制衡,盯其行止。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圖。

  窗外,月光很亮。

  八月二十五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靜。

  但他知道,三十五天後的夜晚,這裡將不再寂靜。

  三十五天後的夜晚,皇太極就要來了。

  而他的棋子,又多了一顆。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冰冷如鐵的眼睛。

  他輕聲說:「曹安,別讓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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