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後的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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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八月二十。

  辰時。

  文華殿裡,朱由檢站在那張巨大的薊鎮防線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五天前,周龍從科爾沁歸來,帶來了奧巴台吉的盟約。十一天前,他剛補了內閣和六部。滿桂的密報十天一次,從未間斷。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現在,他要看的是三關。

  喜峰口、古北口、龍井關。

  三個關口,三道大門。

  皇太極要從哪裡進來,就從哪裡打回去。

  「王承恩。」

  「奴才在。」

  「喜峰口的奏報到了嗎?」

  「回皇上,到了。昨夜送來的,在案上。」

  朱由檢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報。

  周玉的字跡,一筆一划,像刀刻的一樣硬。

  「臣周玉謹奏:喜峰口城牆加固已畢,新增垛口三百處,箭樓五座。紅衣大炮五十門已全部到位,每炮配彈三百發。火銃八百支,火藥三萬斤,糧草可支三月。三千將士日夜操練,士氣高昂。另,臣已將家書寄回,托人轉交老母。若臣戰死,請皇上代為照看。臣玉叩首。」

  朱由檢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家書。

  周玉今年四十有三,從軍二十五年。老母七十了,還在老家種地。

  他把奏摺放下,拿起另一份。

  趙率教的。

  「臣趙率教謹奏:古北口防線加固完畢,新增關城一道,烽火台三座。紅衣大炮八十門已到位,每炮配彈二百五十發。迅雷銃一千二百支,火藥五萬斤,糧草可支兩月。三千將士日夜操練,已演練守城戰法七次。多爾袞若來,末將必守五日。臣教叩首。」

  朱由檢點點頭。

  五日。

  趙率教說的是五日,不是盡力,不是死戰,是必守五日。

  這個人,他信得過。

  最後一份,劉勇的。

  「臣劉勇謹奏:龍井關整頓完畢。前任親信十七人,已全部斬殺。關口新增拒馬三百具,陷馬坑五百處。紅衣大炮三十門已到位,火銃四百支,火藥兩萬斤,糧草可支一月。八百敢死隊已練成,人人願為皇上效死。多鐸若來,末將必守兩日。臣勇叩首。」

  朱由檢把三份奏摺並排擺在案上。

  周玉,三千人,守三日。

  趙率教,三千人,守五日。

  劉勇,八百人,守兩日。

  加起來,十日。

  十日之後,滿桂會從後面打他。

  十日之後,盧象升會斷他糧道。

  十日之後,洪承疇會從薊州殺出來。

  十日之後,曹文詔會在通州列陣。

  十日之後,京城還有七萬二千守軍。

  十日之後,秦良玉也該到了。

  朱由檢抬起頭,看向孫承宗。

  「先生,你說周玉的老母,今年多大?」

  孫承宗愣了一下。

  「臣……不知。」

  朱由檢拿起周玉的奏摺。

  「他說,家書已寄回,托人轉告老母。若戰死,請朕代為照看。」

  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

  「周玉……是條漢子。」

  朱由檢點點頭。

  「傳旨。周玉、趙率教、劉勇,各賞銀一千兩,綢緞五十匹,即刻送去。告訴他們,這不是賞戰功,是賞他們的家書。讓他們知道,朕記著他們。」

  「是。」

  王承恩飛快地記下。

  朱由檢又拿起劉勇的奏摺。

  「八百敢死隊。他殺十七個前任親信,就為了練這八百人。」

  孫承宗說:「劉勇這個人,臣聽說過。天啟年間在遼東打過仗,手下三百人,殺了五百韃子。後來因為得罪上官,被貶到龍井關。他心裡憋著一口氣。」


  朱由檢點點頭。

  「這口氣,讓他對著多鐸撒。」

  他放下奏摺,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八月二十的京城,依然平靜。

  但他知道,四十天後,這裡將不再平靜。

  四十天後,皇太極就要來了。

  而周玉、趙率教、劉勇,將在四十天後,用命給他爭取時間。

  「王承恩。」

  「奴才在。」

  「擬旨。周玉、趙率教、劉勇,各升一級。等打完仗,朕另有封賞。」

  「是。」

  朱由檢頓了頓。

  「還有。派人去周玉老家,看看他老母。缺什麼,給什麼。告訴他老母,她兒子在給朕守國門。」

  王承恩眼眶有些發紅。

  「奴才……遵旨。」

  ---

  午時。

  朱由檢正在用膳,王承恩又進來了。

  「皇上,兵部尚書王洽求見。」

  「讓他進來。」

  王洽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份地圖。

  「臣王洽,叩見皇上。」

  「起來。什麼事?」

  王洽站起來,把地圖鋪在案上。

  「皇上,臣這幾天把三關的防務又梳理了一遍。發現一個問題。」

  「說。」

  「三關的兵力,加起來不到七千人。皇太極十萬大軍,最多守十日。這個皇上和孫大人都算過。但臣擔心的是,十日之後,咱們的援軍能不能及時趕到?」

  朱由檢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王洽指著地圖。

  「滿桂在山谷里,離喜峰口最近。皇太極破關之後,他隨時可以出擊。盧象升在密雲,離古北口二百里。洪承疇在薊州,離龍井關一百五十里。曹文詔在通州,離京城六十里。秦良玉在路上,還不知道具體位置。」

  他抬起頭。

  「臣擔心的是,萬一皇太極破關太快,或者咱們的援軍配合不好,京城會有危險。」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怎麼解決?」

  王洽說:「臣建議,在通州再設一道防線。曹文詔的兩萬京營,不要全部列陣,分出一半,在通州城外紮營。萬一皇太極來得太快,這一萬人可以拖住他,給京城爭取時間。」

  朱由檢想了想。

  「准了。」

  王洽鬆了口氣。

  「臣遵旨。」

  朱由檢看著他。

  「還有別的事嗎?」

  王洽猶豫了一下。

  「還有一件……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臣聽說,皇上讓錦衣衛去查八大晉商?」

  朱由檢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

  王洽跪下。

  「臣……臣在兵部,每天收到各地奏報。張家口那邊,最近動靜很大。錦衣衛的人進進出出,瞞不住人。」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起來吧。是朕讓查的。」

  王洽站起來。

  「皇上,臣斗膽說一句。八大晉商的事,臣也聽說過一些。他們在張家口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蒂固。朝中有人,邊關有人,宮裡也有人。現在動他們,不是時候。」

  朱由檢看著他。

  「朕知道。所以朕只是查,沒動。」

  王洽鬆了口氣。

  「皇上聖明。」

  朱由檢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八大晉商的名單。

  「等打完仗,朕再跟他們算帳。」

  ---


  申時。

  通州,某處山谷。

  滿桂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半個冷硬的饅頭,慢慢嚼著。

  副將張成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興奮。

  「將軍,好消息。」

  滿桂抬起頭。

  「說。」

  「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周玉、趙率教、劉勇,各升了一級。皇上還派人去看周玉的老母。」

  滿桂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兵部那邊傳出來的。」

  滿桂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好。皇上記著他們,就也會記著咱們。」

  張成咧嘴笑了。

  「將軍,咱們什麼時候也能升一級?」

  滿桂看著他。

  「等打完仗。殺一個韃子,賞十兩。殺十個,賞百兩。殺一百個,老子親自給皇上請功。」

  張成眼睛亮了。

  「那咱們得殺多少?」

  滿桂看著北方。

  「殺多少?殺到皇太極退兵為止。」

  ---

  酉時。

  古北口。

  趙率教站在關樓上,看著遠處的山道。

  副將陳明走上來。

  「將軍,京城送來的賞賜到了。一千兩銀子,五十匹綢緞。」

  趙率教點點頭。

  「收著吧。」

  陳明猶豫了一下。

  「將軍,皇上還派人去了您老家……」

  趙率教轉過身。

  「什麼?」

  「派人去看您老母了。說缺什麼給什麼。」

  趙率教愣住了。

  他站在關樓上,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良久,他輕聲說:「皇上……記著我。」

  陳明不敢接話。

  趙率教轉過身,看著北方。

  「傳令下去,告訴兄弟們。皇上記著咱們。咱們也不能讓皇上失望。」

  「是!」

  ---

  戌時。

  龍井關。

  劉勇站在關口,看著那些剛剛練成的敢死隊。

  八百人,八百條命。

  他殺了十七個前任親信,才換來這八百人的忠心。

  副將王橫走上來。

  「將軍,京城的賞賜到了。一千兩銀子,五十匹綢緞。」

  劉勇點點頭。

  「分給兄弟們。」

  王橫愣了一下。

  「將軍,這是賞您的……」

  「我的就是兄弟們的。」劉勇打斷他,「沒有他們,我劉勇什麼都不是。」

  王橫眼眶有些發紅。

  「是。」

  劉勇看著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兵。

  「告訴他們,皇上記著咱們。咱們也不能讓皇上失望。」

  ---

  亥時。

  文華殿裡,燭火通明。

  朱由檢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救亡圖」。

  圖上,三關的位置,他標註了三顆紅星。

  周玉、趙率教、劉勇。

  三個名字,三條命。

  他提起筆,在三個名字後面,各加了一行小字:

  周玉:三千人,守三日。老母在堂。

  趙率教:三千人,守五日。可託付。

  劉勇:八百人,守兩日。敢死隊。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圖。

  窗外,月光很亮。

  八月二十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靜。

  但他知道,四十天後,這裡將不再寂靜。

  四十天後,皇太極就要來了。

  而周玉、趙率教、劉勇,將在四十天後,用命給他爭取時間。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冰冷如鐵的眼睛。

  他輕聲說:「三位將軍,朕等你們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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