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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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的清晨,顧尋站在村口老槐樹下。

  帆布包裝著小米、紅棗、辣醬。

  老顧叔的拖拉機停在土路上。

  「上車!」

  他喊:「再磨蹭趕不上車了!」

  顧尋回頭望。

  母親站在院門口。

  藏藍布衫在風裡飄。她沒有揮手。小月從她身後探出頭,使勁揮胳膊。

  顧尋上了車。拖拉機顛起來。

  玉米地往後退。風灌進嘴裡。

  老顧叔回頭喊:「到了首都好好寫!把咱黃土坡寫進去!」

  顧尋大聲應:「您放心!」

  長途汽車上人多味重。顧尋靠窗坐著,掏出書看。

  下午四點到了省城。買好夜裡去首都的票,還有三個鐘頭。

  他找了家麵館。門臉小,四張桌子。要了碗素麵,八分錢。

  老闆娘繫著圍裙,看他吃得香,加了一勺麵湯。

  「學生娃?」

  她問。

  「嗯。回首都上學。」

  「首都好啊。」

  她在圍裙上擦手:「我家小子也想去首都。可他成績不行,考不上。」

  顧尋沒接話,埋頭吃。

  「能出去就好。」老闆娘自顧自說,「出去了才有出息。」

  夜裡八點,火車進站。綠皮車,硬座。靠窗。

  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帶個小女孩。女孩七八歲,扎倆羊角辮,大眼睛,怯生生看他。

  顧尋從包里摸出一顆水果糖,遞過去。

  女孩看看父母。父母點頭。她接過去,小聲說:「謝謝哥哥。」

  「不客氣。」

  女孩母親話多,聊起來。聽說顧尋在清華念書,眼睛亮了。

  「哎喲!了不得!清華可難考了!你家裡人高興壞了吧?」

  顧尋點頭。想起母親送他時紅著眼圈的臉。

  婦人摸摸女兒的頭:「我家這個將來要是能考上大學,我砸鍋賣鐵也供她!」

  女孩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哥哥,首都大嗎?」

  「大。很大。」

  「比省城還大?」

  「大得多。」

  女孩「哇」一聲:「首都有山嗎?」

  「有。秋天滿山紅葉,像著火一樣。」

  女孩聽得入神。

  夜裡,車廂燈暗了。大多數人睡了。顧尋閉著眼假寐。

  火車哐當哐當響。

  再醒來天蒙蒙亮。火車正穿過河北平原。窗外玉米高粱連成一片綠。

  對面小女孩醒了,揉眼睛看他吃東西,咽口水。

  顧尋把最後半個饃饃掰一半遞給她。女孩接過去,小口吃。

  上午十點,火車進首都地界。

  下午兩點零七分,到首都站。

  顧尋背著包,隨著人流往外走。

  332路公交車排隊二十分鐘才擠上。車過長安街,天安門城樓立著,紅旗飄。

  下午四點,清華園站下車。

  梧桐葉還綠著,邊兒上微微泛黃。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一地光斑。

  校園裡熱鬧。拖行李的新生,騎車的老生,鈴聲叮噹響。

  荷花池荷葉還密,荷花剩不多了。幾朵粉的立在水裡,花瓣有點蔫,卻還開著。

  顧尋在池邊站了站。

  「同學,勞駕讓讓!」

  身後傳來清脆京片子。他連忙側身。一個女生推自行車過去,后座綁著行李,車把上掛著網兜。她沖他笑笑,蹬車走了。

  顧尋往宿舍走。

  推開宿舍門。一股霉味。屋裡落了一層灰。

  他把行李放自己床上。靠窗下鋪。

  正要打掃,門被推開。


  「哎喲!可算到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門口,皮膚黝黑,方臉濃眉,背著軍綠行李袋。是劉建軍。

  「顧尋!你丫到得夠早啊!」

  他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上前捶顧尋肩膀一拳。

  「暑假咋樣?回家美了吧?」

  「挺好。」

  顧尋接過他遞的果脯。

  「這是……」

  「我媽讓帶的。給大家分分。」

  劉建軍一屁股坐床上,開始脫鞋:「這一路可累死我了!倒三趟車!」

  門又被推開。進來個清瘦南方青年,戴金絲邊眼鏡,穿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提老式皮箱。是王維。

  「你們好。」

  他聲音溫和,帶江蘇口音,「暑假愉快。」

  「愉快愉快!」

  劉建軍跳起來幫他提箱子。

  「王維你這箱子夠沉的,裝的都是書吧?」

  「大部分是。」

  王維推推眼鏡,從箱子裡拿出幾包東西。

  「我母親做的五香豆和梨膏糖。大家嘗嘗。」

  顧尋也把東西拿出來:「我娘讓帶的小米、紅棗、辣醬。」

  門第三次被推開。進來個高大的,一米八五,肩寬背厚,穿舊軍大衣。是陳建國。

  「都到了?」

  他聲音低沉,帶東北口音。把帆布背包卸下,掏出一個布袋子。

  「我媽讓帶的紅腸。哈爾濱特產。大家分著吃。」

  四人齊了。

  劉建軍打來水:「都別愣著,動手收拾!晚上好好撮一頓!」

  他們擦桌子床板窗台,掃地拖地。劉建軍管角落,王維擦玻璃,陳建國把床板搬走廊拍灰,顧尋整理歸位。

  一個多鐘頭後,宿舍乾淨了。

  「齊活!」

  劉建軍抹把汗。

  「晚上吃啥?我請客,去西門吃滷煮!」

  「省點吧。」

  王維說,「顧尋帶小米,我帶掛麵,建軍有雞蛋,建國有紅腸。自己做,實惠乾淨。」

  「成!」劉建軍拍大腿。

  「就這麼辦!」

  他們在樓道煤油爐上忙起來。劉建軍掌勺,王維洗菜切菜,陳建國洗碗,顧尋拿出辣醬和紅棗。

  晚飯擺上:小米紅棗粥,清水掛麵拌辣醬蔥花,紅腸切片,幾個鹹鴨蛋。

  四人圍舊課桌,吃得滿頭汗。

  「顧尋,你這辣醬絕了!」

  劉建軍辣得直吸氣,還一筷子接一筷子。

  「比我爸廠里四川師傅做的還帶勁!」

  「我娘自己種的小米椒,曬乾了磨的粉。」顧尋說。

  「阿姨手藝真好。」

  王維斯文地吃,額頭冒汗。

  「這小米也好。熬粥又香又稠。江蘇買不到這麼地道的小米。」

  陳建國悶頭吃兩大碗面,又盛第三碗粥。吃完抹抹嘴:「好吃。」

  吃完飯,天黑了。

  劉建軍泡一壺高末。四人端搪瓷缸子坐著聊。

  「顧尋,你暑假寫新東西了?」

  王維問。

  「寫了個長篇大綱。」

  顧尋說,「關於農村改革的。」

  「喲,這題材夠硬的。」劉建軍咂嘴。

  「現在文壇吵得厲害。有的說要寫先鋒,有的說要寫尋根。你寫農村改革,不怕人說土?」

  「土就土吧。」

  顧尋笑。

  「我就是從土裡長出來的。不寫土寫什麼?」

  「說得好。」

  陳建國開口,「我爹說,做人不能忘本。」

  「建國這話在理。」

  劉建軍拍顧尋肩膀


  「你就寫!寫出名堂來,給咱宿舍長長臉!」

  王維推推眼鏡:「顧尋,你要需要什麼資料,我幫你找。江蘇那邊出版業發達,有些內部資料,我父親也許能弄到。」

  「謝謝。」

  聊到九點多,劉建軍想起來:「對了,你們聽說了嗎?圖書館換管理員了。」

  顧尋心裡一動:「趙老師……」

  「退休了。」

  劉建軍說,「上周的事。新來的姓孫,北大圖書館系畢業的。」

  顧尋想起寒假那個冬夜,趙老師把茶葉罐放他抽屜里的情景。

  「趙老師走之前還特意找過我。」

  劉建軍說。

  「說顧尋那孩子實誠人,讓我多照應著點。還說圖書館那個位置,他交代過了,給你留著。」

  顧尋低頭看搪瓷缸子。茶涼了。茶葉沉在缸底。

  「顧尋。」

  王維輕聲說,「趙老師很看重你。」

  「嗯。」

  陳建國站起身,從行李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顧尋。

  顧尋打開。一本新筆記本,深藍封皮,紙張厚實。

  「我爸單位發的。我用不著。」

  陳建國說,「你寫東西多,用得著。」

  顧尋摩挲封皮,重重點頭:「謝謝。」

  十點熄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劉建軍打起鼾。王維在蚊帳里就著手電筒看書。陳建國躺得筆直。

  顧尋睡不著。輕手輕腳起身,穿上外衣,拿起帆布包出門。

  夜風涼。梧桐葉子沙沙響。路燈一盞盞亮著。

  圖書館老樓矗著,只有一樓閱覽室亮燈。他推開門。

  閱覽室里七八個人在看書。新來的孫老師坐借閱台後整理卡片目錄。她抬頭,推推眼鏡:「同學,快閉館了。」

  「孫老師好。我是顧尋。趙老師之前說……」

  「哦,顧尋!」

  孫老師站起來。

  「趙老師交代過。你等等。」

  她從抽屜拿鑰匙,帶他走向靠窗角落。

  位置還在。舊書桌,木頭椅子,窗外老槐樹。桌上落一層灰。

  孫老師掏抹布要擦,顧尋接過來:「我自己來。」

  他擦桌面椅面,拉開抽屜。茶葉罐還在。深褐色陶瓷,青花圖案,蓋子嚴實。他晃晃,茶葉沙沙響。罐子上有灰,他用袖子擦淨。

  他從帆布包里拿出母親曬的菊花茶,油紙包著,也放進去。兩樣東西並排放著。

  「趙老師說,這個位置留給你用。」

  孫老師聲音在身後。

  「勤工助學的工作也還保留,周三和周五下午整理過刊。你還願意做嗎?」

  「願意。」

  「好。」

  孫老師在本子上記一筆,「那從下周開始。」

  頓了頓。

  「趙老師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顧尋轉身。

  「他說,文字是有重量的。你手裡的筆,寫的不僅是故事,還有人心。」

  顧尋站在那。看著孫老師年輕認真的臉,看著埋頭苦讀的身影,看著窗外夜色。心裡翻湧。

  「孫老師,我會好好寫。」

  「好。」

  她笑了。

  「快閉館了。明天再來吧。」

  顧尋把抽屜輕輕推上,站起身。

  走出圖書館。夜風撲面。月亮掛在老槐樹梢頭。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很輕很穩。

  路過荷花池又停下。夜色里荷葉泛著幽幽的光。幾朵殘荷挺著,在風裡顫。

  池水靜,倒映星星和燈光。

  他站了一會兒。想起一年前那個傍晚,第一次在這裡看見沈闌珊。

  那時他剛進清華,背負恩情和未知前路。


  一年過去。他還是那個從黃土坡走出來的農村娃。但又不是那個顧尋了。

  他發表了作品。得到了認可。結識了朋友。找到了方向。

  遠處傳來主樓鐘聲。十一點了。

  顧尋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初秋涼意,也帶著嶄新的、充滿希望的氣息。

  回到宿舍。劉建軍鼾聲響。王維手電筒還亮著。陳建國躺得筆直。

  顧尋輕手輕腳上床躺下。

  月光照在臉上。

  他睜著眼,腦海里浮現許多畫面:母親蹲在地頭拔草的背影,小月亮晶晶的眼睛,老顧叔開拖拉機的側臉,荷花池邊的驚鴻一瞥,圖書館溫暖的燈光,趙老師遞茶葉罐時笑眯眯的臉,孫老師說「好好寫」時認真的表情。

  這些畫面像拼圖,拼出他從黃土坡到清華園的路,也拼出他從背負恩情的農村娃到找到方向的寫作者的路。

  路還長。《旱塬紀事》才剛開始。但顧尋不怕。

  他有黃土坡作根基。有鄉親們的期待作動力。有趙老師的囑託作指引。有朋友們的支持和鼓勵。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亮。顧尋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

  娘,我回到學校了。一切都好。

  黃土坡,等我。

  夜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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