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闌珊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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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語系的一份課程作業通知,引起了議論。

  這學期有一門「中外文學比較研究」的專業課,期末考核形式是完成一篇關於「中國當代文學外譯現狀與策略」的課題報告。

  要求選擇一位當代中國作家及其作品,分析其外譯情況、跨文化傳播的難點與可能路徑。

  宋知夏對著通知單皺起眉頭。

  「外譯?還得選個中國作家?這題目有點刁鑽啊。既要懂中國文學,還得知道點翻譯理論和海外出版市場。闌珊,你打算選誰?」

  沈闌珊接過通知,目光快速掃過要求。

  她沒有立刻回答,轉向一旁安靜看書的林舒月。

  「舒月,你呢?有想法嗎?」

  林舒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我可能選張潔或者王安憶老師吧。她們的作品女性意識比較強,在海外漢學界關注度也相對高些,相關資料好找一點。」

  她頓了頓。

  「就是翻譯上,那種細膩的心理和語言風格,轉換起來挑戰很大,正好可以探討。」

  沈闌珊點點頭。

  「有道理。」

  她又看向宋知夏。

  「知夏,你哥在出版社,有沒有什麼內部消息?比如最近哪類中國文學在外面比較受關注?」

  宋知夏歪著頭想了想。

  「我哥倒是提過一嘴,說歐美那邊,除了古典文學,對反映中國現實的故事,興趣在慢慢起來。但具體到作家……莫言最近有篇東西被譯過去了,反響還行?不過他那路子太野,我怕我把握不住。」

  沈闌珊心中那個方向更清晰了些。

  她將通知收好。

  「我大概有點想法了,不過還得再斟酌一下。截止日期還有三周,不急。」

  接下來的兩天,沈闌珊去了一趟學校圖書館的外文期刊閱覽室和港台文獻專區。

  她查閱了近幾年來《中國文學》、《譯叢》等主要中國文學外譯刊物,以及《紐約時報書評》、《倫敦書評》上關於中國當代文學的零星報導。她還特意找了幾本關於文學翻譯理論和跨文化傳播的英文著作翻看。

  一個趨勢逐漸浮現:隨著中國國門進一步打開,外部世界對這個古老國度正在發生的巨變充滿好奇。

  相應地,能夠提供某種「內部視角」、反映普通中國人在這場變革中真實生存狀態的作品,開始引起一些海外學者和出版人的注意。

  雖然主流關注點仍在少數幾位已有國際聲譽的作家身上,但一種更廣泛地譯介「新時期文學」的呼聲,正在漢學界悄然興起。

  而在這些被提及的「現實關注」中,「鄉土」或曰「農村題材」,因其承載著中國社會最深厚、也最正在經歷劇變的層面,成為無法繞開的一個領域。

  沈闌珊合上最後一本厚厚的英文論文集,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桌面。

  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閱覽室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她知道自己的課題該選什麼了。

  新時期鄉土文學的外譯困境與可能——以顧尋創作為個案的初步考察。

  這個標題在她腦海中成形。

  選擇顧尋,並非僅僅因為他是認識的人,或是因為那點連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微妙情愫。

  從學術角度看,顧尋的創作極具典型性:他出身鄉土,作品根植於親身經驗;他關注的是改革開放初期最基層的農村變遷,正是海外想要了解的「變化中的中國」的微觀縮影;他的作品數量尚少,還未引起主流譯介界的注意,恰恰可以作為觀察「新生代」鄉土文學走向世界可能性的一個鮮活切片。

  當然,這裡面包裹著她一點私心——她希望能藉此機會,更深入、更系統地了解顧尋的文學世界,與他進行一次超越日常閒談的、專注而深入的對話。

  做出決定後,她沒有立刻告訴顧尋,而是先精心準備了一份訪談提綱。

  提綱分為幾個部分:創作動機與核心關懷、對「鄉土」與「變革」的理解、作品中典型人物與情節的創作依據、對文學「真實性」與「藝術性」關係的看法、以及對個人作品可能被翻譯、被另一種文化語境讀者閱讀的設想與擔憂。

  每一個問題,她都反覆推敲,力求既能觸及核心,又不顯得咄咄逼人或流於表面。


  她還特意準備了一些從外國文學視角出發的對比性問題,比如哈代、福克納、馬爾克斯,試圖在訪談中激發更具跨越性的思考。

  準備妥當後,她在一個周四的下午,去了顧尋常駐的圖書館過刊庫。

  她知道這個時間他通常在那裡。

  敲開門,果然看到顧尋坐在角落的書桌前,埋首於一堆泛黃的資料中。

  聽到聲響,他抬起頭,見是沈闌珊,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起身。

  「沈同學?找我有事?」

  顧尋問道,順手將攤開的資料整理了一下。

  「嗯,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沈闌珊笑著走進去,庫房裡陳舊的紙張氣味撲面而來。

  她將手中的課題通知和訪談提綱遞過去,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的課題設想和需要他作為訪談對象的請求。

  顧尋接過材料,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以顧尋創作為個案」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沈闌珊。

  她的眼神清澈而認真,帶著學術探討特有的誠懇。

  「這個課題很有意義。」

  顧尋沉吟道。

  「從外譯角度審視鄉土文學,是我之前沒太想過的維度。我很樂意配合,只要我的粗淺經驗能對你有所幫助。」

  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沈闌珊心中一定。

  「謝謝你,顧尋。那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們需要一個相對安靜、能深入交談的地方,時間可能比較長。」

  顧尋想了想。

  「這周末如何?周六下午,圖書館有一間小型討論室可以預約,比較安靜,也不受閉館時間限制。」

  「好,就周六下午。」

  周六午後,天氣有些悶熱,雲層低垂,像是醞釀著一場雨。

  圖書館那間位於三樓角落的小討論室,確實安靜。房間不大,一張橢圓桌,幾把椅子,窗外是濃密的樹蔭,將燥熱隔絕在外。

  沈闌珊提前到了,將錄音機、筆記本、提綱和幾本相關的參考書在桌上擺放整齊。

  顧尋準時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衫,手裡拿著他自己的筆記本和鋼筆。

  「開始吧?」

  沈闌珊按下錄音鍵,示意顧尋坐下。

  訪談從最基礎的創作動機開始。沈闌珊按照提綱,首先問及《坡上宴》最初的創作衝動。

  「寫《坡上宴》,最初是因為那場送行本身給我的衝擊太大。」

  顧尋說。

  「但落筆時,我想記錄的,不僅僅是感動或感恩,更是那種在極端物質匱乏下,一個村莊如何將集體未來具象化地託付給一個年輕人的、近乎悲壯的社會行為。它觸及了鄉土社會中宗族、鄰里、代際之間複雜的情感與責任紐帶。」

  沈闌珊一邊記錄,一邊追問。

  「而《晨光與煙火》呢?」

  「源於我對進入城市的農村青年,以及城市本身正在經歷的、另一種形態匱乏的觀察。」

  顧尋說。

  「物質的、機會的、精神的。我想寫出那種懸浮感,以及在這種懸浮中,普通人如何尋找並抓住一點點微小的確定和溫暖,繼續生活下去。」

  沈闌珊問:「所以,你的核心關懷,始終是人在具體歷史情境中的生存狀態與精神軌跡?」

  「可以這麼說。」

  顧尋點頭。

  「政策、時代背景是舞台和風雨,但我最想留住的,是舞台上那些具體的人,他們的表情、動作、內心的風暴與寧靜。」

  隨著問題深入,沈闌珊開始引入外國文學的參照。

  她問:「哈代筆下的威塞克斯鄉村,充滿了命運的無情與個體的掙扎;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則專注於南方家族的衰敗與歷史負重。你的黃土坡書寫,在呈現鄉土社會的悲劇性、歷史負重感方面,是否受到這些經典的影響?或者,你認為中國當下的鄉土經驗,有何獨特性?」

  顧尋思考了一會兒。

  「經典作家的作品我讀過一些,他們的藝術成就和對特定地域的深掘令人敬佩。但就我個人創作而言,影響更多是一種精神上的鼓舞——即,深入一片土地是值得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格外專注。

  「至於中國當下鄉土經驗的獨特性,我認為最大獨特性在於變革的即時性與傳統的超穩定性之間的劇烈撕扯。我們不像哈代或福克納筆下那種相對靜態、命運感濃厚的鄉土。我們的鄉土,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外部和內部同時撬動。政策一年一變,新事物層出不窮,年輕人成批離開,舊有的倫理和秩序在失效與調整中掙扎。」

  他頓了頓。

  「但這種變,又發生在一個具有數千年農耕文明積澱、人際關係和觀念極其堅韌的基底之上。所以,我們看到的往往是:一邊是渴望萬元戶、討論化肥農藥,另一邊是婚喪嫁娶依然遵循古禮、對土地和祖先的敬畏深入骨髓;一邊是年輕人嚮往城市的霓虹,另一邊是老人守著老屋和墳塋,認為根就在這裡。這種變與不變的交織、碰撞、妥協,構成了當下中國鄉土最豐富也最疼痛的紋理。我的寫作,就是想捕捉這種紋理。」

  這番闡述,系統而富有洞見。

  沈闌珊一邊飛速記錄,一邊感到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欽佩。

  她按下心中的波瀾,繼續推進問題,逐漸觸及更理論化的層面,如「真實性與文學性」、「地方性與普遍性」、「作者視角與敘事距離」等。

  顧尋的回答依舊沉穩有力,且往往能結合具體創作實例。

  談到「真實性」,他說:「我認為文學的真實,是一種經過藝術提煉的心理真實或經驗真實。它不必拘泥於物理細節的絕對還原,但必須讓來自那片土地、有過類似經歷的人覺得對,就是這麼回事,讓未曾經歷的人也能產生共情性的理解。比如我寫鄉親們湊錢,那些錢幣的質感、遞過來的動作、當時的眼神,我必須寫出那種觸感,才能傳遞出那份心意的重量。」

  談到「地方性與普遍性」,他說:「深入地方,是抵達普遍的一種路徑。黃土坡的乾旱、鄉親們送行時碗裡的燒刀子、外出打工者對家的牽掛,這些是地方的。但其中蘊含的匱乏中的情義、離別時的期盼、漂泊中的孤獨,這些情感是人類共通的。寫好前者,後者自然顯現。」

  他的許多觀點,不僅緊扣自己的創作,也暗合了當代一些先進的文學理論,但表述得卻如此樸素、貼地。

  沈闌珊甚至覺得,有些見解比她讀過的某些理論文章更一針見血。

  當沈闌珊問及他對作品未來可能被翻譯、被異文化讀者閱讀有何想法時,顧尋笑了笑。

  「說實話,沒怎麼具體想過。」

  他坦誠道。

  「寫作時,心裡裝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希望他們能被看見、被理解。如果有一天,真的能被另一種語言、另一種文化的人讀到,我當然是高興的。但也會忐忑。文化的濾鏡太厚了,他們能理解坡上宴背後那種近乎全村的託付嗎?能體會糧票在特定年代對一個老人的全部意義嗎?能讀懂有奔頭這三個字里包含的多少艱辛與期望嗎?」

  他頓了頓,看向沈闌珊。

  「這可能就是你們研究外譯困境的價值所在。如何既傳遞故事的表層,又能夠註解或轉化那些深植於特定歷史文化語境的情感內核與價值觀念,讓不同背景的讀者,至少能遙望到那片土地上的燈火與嘆息。這很難,但值得嘗試。」

  訪談持續了近三個小時。

  中間只短暫休息了一次,喝了點水。沈闌珊的錄音磁帶換了一面,筆記本上也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要點。

  在最後,沈闌珊合上提綱,看著眼前這個面容依舊年輕、眼神卻沉澱著超越年齡的深邃與平和的同學,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終於脫口而出。

  「顧尋,有時候聽你談創作、談觀察,感覺你的成熟和透徹,似乎遠遠超過了你的年齡和經歷。能問問,這種洞察力,是怎麼來的嗎?」

  問完,她有些後悔,覺得這問題過於私人,可能冒昧了。

  顧尋聞言,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仿佛穿越了遙遠的時空。然後,他轉回頭,看向沈闌珊。

  「也許,是因為我曾站在更遠的將來,回望過現在和過去。」

  他緩緩開口。

  「知道有些看似堅固的東西如何煙消雲散,也知道有些微弱的火苗如何星火燎原。知道個人的命運在時代浪潮中的渺小與頑強,也更懂得珍惜那些平凡的、具體的溫暖與堅持。」

  這番話,說得有些玄奧,近乎隱喻。


  沈闌珊沒有完全聽懂,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蘊含的某種巨大的、滄桑的時空感。

  「我有點明白,又不太明白。」

  沈闌珊誠實地說,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但謝謝你分享這麼獨特的體會。」

  顧尋笑了笑。

  「不用謝。這些想法,平時也沒什麼機會說。今天的訪談,也讓我系統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很有收穫。還要謝謝你從外國文學和翻譯角度提出的問題,給了我很多新的啟發。鄉土書寫,確實不能只盯著腳下,也要想想,如何讓遠方的眼睛,也能看見這裡的溝壑與光亮。」

  訪談結束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悶雷隱隱滾動。

  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出討論室。圖書館裡依舊安靜,但空氣里已能聞到雨前塵土的氣息。

  「錄音和筆記我會儘快整理,初稿出來後,可能還得請你看看是否有表述不準確的地方。」

  沈闌珊說。

  「好,隨時可以找我。」

  顧尋點頭。

  他們在圖書館門口道別。沈闌珊撐開傘,走入漸漸密集的雨絲中。顧尋則站在檐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幕將兩人的身影隔開。

  沈闌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點敲打著傘面,噼啪作響。她的腦海里卻異常清晰,迴響著顧尋說的每一句話。

  欽佩、驚訝、好奇,以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深入一個人精神世界而產生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宋知夏那晚的話,不經意間再次浮上心頭。

  喜歡嗎?

  她不知道。但她確切地知道,顧尋這個人,他的思想,他的創作,他那個仿佛承載著額外時空重量的靈魂,對她產生了強大而持久的吸引力。

  這種吸引力,超越了簡單的異性好感,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追隨與共鳴。

  雨越下越大。

  沈闌珊握緊了傘柄,腳步卻愈發堅定。

  也許,有些問題不需要急於尋找答案。重要的是,她正在走近一個精彩的世界,並且,這個世界也願意向她敞開一角。

  這就足夠了。

  至於未來,讓它在筆下,在思考中,在每一次真誠的對話里,慢慢顯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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