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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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幾個人約好去醫院。

  協和醫院在東城,從學校坐公交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

  沈闌珊提前問了病房號,寫在紙條上。宋知夏拎著一兜水果,林舒月抱著一個布袋子,裡頭是她自己做的點心。

  顧尋什麼也沒帶。

  宋知夏說:「顧尋,你空著手去?」

  顧尋說:「嗯。」

  宋知夏說:「你這人……」

  沈闌珊說:「他帶了話就行。葳蕤想見的不是東西。」

  四個人上了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樓房,商店,行人,自行車。

  宋知夏話多,一路說個沒完。

  「你們說她這回得住多久?」

  沈闌珊說:「醫生說至少一個月。」

  宋知夏說:「一個月?那這學期……」

  沈闌珊說:「可能得休學了。」

  林舒月抱著那個布袋子,看著窗外,一直沒說話。

  顧尋也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想著陸葳蕤。

  她家裡條件不錯,他是知道的。

  她那件大衣,那條圍巾,料子都好。

  可她從來不顯擺,來讀書會就坐在角落裡,裹著圍巾,安安靜靜地聽。

  有一回散會,他走得晚,在樓下碰見她。她一個人站在那等車,裹著圍巾,臉白得嚇人。

  他問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她搖搖頭,說不用,車一會兒就來。

  然後她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顧尋,你寫的東西,能讓人看見。」

  他問她看見什麼。

  她說:「看見那些人。活著的。」

  車來了。她上了車,沖他揮揮手。

  那是他第一次聽她主動說話。

  現在她在醫院裡。

  協和醫院很大,幾棟樓連在一起,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站的小姑娘穿著白大褂,低頭寫著什麼。他們問了護士,找到病房。

  沈闌珊敲了敲門。

  裡頭有人說:「請進。」

  推門進去,是一間單人病房。窗明几淨,陽光照進來,落在床上。床頭柜上擺滿了東西,水果、牛奶、營養品,一堆一堆的。

  陸葳蕤靠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一件毛衣。臉還是白的,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可她看見他們,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你們來了。」

  沈闌珊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好些沒?」

  陸葳蕤說:「好些了。不燒了。就是沒力氣,醫生說還得躺一陣子。」

  宋知夏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那兒已經快放不下了。她使勁擠了擠,把水果塞進去。

  「給你帶的。也不知道你愛吃啥,就隨便買了點。」

  陸葳蕤看了一眼那堆水果,蘋果、橘子、香蕉,什麼都有。

  「這麼多,我吃到啥時候去。」

  宋知夏說:「慢慢吃,又沒讓你一天吃完。」

  林舒月把那個布袋子遞過去。

  「我自己做的點心,你嘗嘗。不甜。」

  陸葳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那種小小的綠豆糕,做得整整齊齊的,用油紙墊著。

  「你自己做的?」

  林舒月點點頭。

  「我跟我媽學的。她說外邊買的太甜,不健康。」

  陸葳蕤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點點頭。

  「好吃。真的不甜。」

  林舒月臉上露出一點笑。

  陸葳蕤抬起頭,目光越過沈闌珊,落在顧尋身上。

  「顧尋,你也來了。」

  顧尋說:「嗯。」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沒帶東西?」

  顧尋說:「沒。」


  陸葳蕤說:「挺好。我這屋裡東西夠多了。」

  她指了指床頭櫃,上頭那些水果牛奶營養品。

  「我媽單位的人送的,我爸單位的人送的。我都沒見過,來了一堆人,放下東西就走。」

  宋知夏說:「那你咋辦?」

  陸葳蕤說:「我媽記著呢。她說等好了再還人情。」

  沈闌珊說:「你媽天天來?」

  陸葳蕤說:「上午來,下午回去上課。晚上再來。」

  宋知夏說:「你爸呢?」

  陸葳蕤說:「他忙,隔幾天來一趟。昨晚上來了,坐了一個小時,又走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什麼抱怨。

  沈闌珊看著她。

  「醫生怎麼說?」

  陸葳蕤說:「醫生說讓休學。」

  屋裡安靜了一下。

  宋知夏說:「休學?那你這學期……」

  陸葳蕤說:「這學期不上了。下學期看情況。」

  林舒月低著頭,沒說話。

  陸葳蕤看著她們,又笑了一下。

  「沒事,又不是第一次。我高中就休過一年。」

  她頓了頓。

  「就是不能去讀書會了。」

  沈闌珊說:「等你好了再來。讀書會一直在。」

  陸葳蕤點點頭。

  她又看著顧尋。

  「顧尋,你那長篇寫完了沒?」

  顧尋說:「還沒。」

  陸葳蕤說:「寫到哪兒了?」

  顧尋說:「第六章。」

  陸葳蕤說:「卡住了?」

  顧尋說:「有點。」

  陸葳蕤說:「卡在哪兒?」

  顧尋想了想。

  「寫那些數字,寫那些政策,寫出來硬邦邦的,沒活氣。」

  陸葳蕤點點頭。

  「你寫的是人,不是歷史。」

  顧尋看著她。

  陸葳蕤說:「我看過你寫的東西。你寫人,能讓人看見。寫那些數字,就看不見了。」

  顧尋沒說話。

  陸葳蕤說:「你寫大旱,就寫那些人怎麼旱。他們怎麼抬頭看天,怎麼等雨,怎麼看著莊稼死。不用寫那些數字。」

  顧尋說:「嗯。」

  陸葳蕤笑了一下。

  「我這是教你了?」

  顧尋說:「沒有。」

  沈闌珊在旁邊說:「她說得對。」

  宋知夏說:「葳蕤,你咋懂這麼多?」

  陸葳蕤說:「我媽是教文學的,從小聽她說。」

  林舒月抬起頭。

  「那你咋不學文學?」

  陸葳蕤說:「學了。我在家學。」

  她頓了頓。

  「我媽說,文學這東西,不能當飯吃。可她一輩子都在教這個。」

  幾個人都笑了。

  又聊了一會兒,陸葳蕤忽然想起來什麼。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筆記本,遞過來。

  「我寫的,你們看看。」

  沈闌珊接過去,翻開。

  宋知夏湊過去看。

  林舒月也湊過去。

  顧尋站在旁邊,沒動。

  沈闌珊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葳蕤,這是你寫的?」

  陸葳蕤說:「嗯。住院沒事幹,就寫點。」

  宋知夏說:「寫得真好。」

  林舒月點點頭。

  沈闌珊把筆記本遞給顧尋。

  「你看看。」

  顧尋接過來,翻開。


  是隨筆。很短,一篇幾百字。字跡秀氣,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第一篇寫的是病房的窗。

  「窗子朝南,每天早上有陽光照進來。我躺在這張床上,看著那道光從牆這頭慢慢移到牆那頭。移動得很慢,慢到我盯著看半天,也看不出它在動。可一個鐘頭後再看,它已經挪了一大截。

  時間就是這樣過的吧。你看不見它,它也不讓你看見。可它一直在走,走完了,一天就沒了。」

  第二篇寫的是窗外。

  「窗戶外頭有棵樹,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葉子是綠的,小小的,風一吹就動。有時候有鳥飛來,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叫幾聲,又飛走了。

  我每天看那棵樹。早上看,中午看,晚上也看。看它被太陽照著,被風吹著,被雨打著。它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

  我想,它比我自由。它能看見的東西,比我能看見的多。」

  第三篇寫的是雨。

  「昨晚上下雨了。我睡不著,就聽著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我想到小時候,下雨天我媽不讓我出去玩。我就趴在窗戶上看,看雨落在院子裡,看雨落在樹葉上,看雨水順著窗戶流下來。

  那時候覺得下雨天很無聊。現在覺得,能看見下雨,就是好的。」

  第四篇寫的是讀書會。

  「周六下午,他們應該又在開讀書會了。我躺在這張床上,想著那間教室,那些書,那些人。

  沈闌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書。宋知夏話最多,什麼都想說兩句。林舒月低著頭看書,半天不抬頭。顧尋坐在邊上,話少,可一說就說到點上。

  我想著他們,好像自己也坐在那兒了。」

  顧尋翻到第五篇。

  第五篇很短,只有幾句話。

  「顧尋寫的東西,我看過。他寫王婆子,寫李跛子,寫那些人。我沒見過那些人,可我覺得我見過。這就是真吧。

  我想,要是我也能寫出這樣的東西,就好了。」

  顧尋看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他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陸葳蕤。

  陸葳蕤看著他。

  「咋樣?」

  顧尋沒馬上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沈闌珊她們都看著他。

  顧尋想了想。

  「你寫得好。」

  陸葳蕤說:「哪兒好?」

  顧尋說:「真。」

  陸葳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學我說話?」

  顧尋說:「沒有。」

  陸葳蕤說:「那你再說點。」

  顧尋又想了想。

  「你寫病房的窗,寫那道光從牆這頭移到牆那頭。這個,是真的。沒住過院的人寫不出來。」

  陸葳蕤點點頭。

  顧尋說:「你寫那棵樹,說它比你自由。也是真的。」

  陸葳蕤說:「還有呢?」

  顧尋說:「寫雨那段,你說『能看見下雨,就是好的』。這句最好。」

  陸葳蕤看著他。

  「為啥?」

  顧尋說:「因為以前看不見。現在看見了,就覺得好。」

  陸葳蕤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可我覺得,跟你寫的比,差遠了。」

  顧尋說:「不一樣。」

  陸葳蕤說:「哪兒不一樣?」

  顧尋說:「我寫的是別人。你寫的是自己。」

  陸葳蕤抬起頭。

  顧尋說:「我寫王婆子,寫李跛子,是因為我認識他們。你寫病房,寫窗,寫雨,是因為你在經歷這些。兩種寫法,沒法比。」

  陸葳蕤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那你說,我該咋寫?」

  顧尋說:「接著寫就行。」


  陸葳蕤說:「就這?」

  顧尋說:「就這。」

  陸葳蕤笑了。

  「你這人,話少,可說的都在點上。」

  沈闌珊在旁邊說:「他就是這毛病。」

  宋知夏說:「毛病?這叫風格。」

  林舒月難得開了口。

  「顧尋說得對。接著寫就行。」

  陸葳蕤把筆記本抱在懷裡,靠在枕頭上。

  「那我接著寫。寫完了,再給你們看。」

  宋知夏說:「到時候我們可得好好看看。」

  又聊了一會兒,說起學校的事。說劉建軍最近在寫他爸媽,寫得可起勁了。說王維的詩投稿了,還沒消息。說讀書會這周討論了什麼,誰說了什麼。

  陸葳蕤聽著,有時候笑一下,有時候點點頭。

  她問:「那個周鳴,還來嗎?」

  沈闌珊說:「來。上周又來了。」

  陸葳蕤說:「他還跟顧尋較勁嗎?」

  沈闌珊笑了。

  「不了。上回被顧尋說得沒話,這回來老實多了。」

  陸葳蕤看著顧尋。

  「你說啥了?」

  宋知夏搶著說:「他說得可厲害了!周鳴問他文學的意義是啥,他說,文學的意義就是把那些沒人記著的人記下來。周鳴臉都綠了。」

  陸葳蕤笑了。

  「真可惜,我沒看見。」

  顧尋說:「沒啥好看的。」

  陸葳蕤說:「你說那話,是真的?」

  顧尋說:「嗯。」

  陸葳蕤說:「那你寫那長篇,就是想把那些人記下來?」

  顧尋說:「嗯。」

  陸葳蕤說:「那些人,都是你村裡的?」

  顧尋說:「嗯。」

  陸葳蕤說:「他們都還在嗎?」

  顧尋想了想。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陸葳蕤說:「不在了的,你咋寫?」

  顧尋說:「記得。」

  陸葳蕤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不知道寫的什麼。

  時間過得快,一晃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護士進來查房,量了體溫,聽了心跳。臨走時說,病人該休息了,不能太累。

  幾個人站起來,告辭。

  陸葳蕤靠在床上,沖他們揮揮手。

  「下回別帶東西了,人來就行。」

  宋知夏說:「那可不行,空著手來不像話。」

  陸葳蕤說:「顧尋不就空著手?」

  宋知夏說:「他是他,我是我。」

  陸葳蕤笑了。

  她又看著顧尋。

  「顧尋,你那長篇,寫完了給我看看。」

  顧尋說:「好。」

  陸葳蕤說:「你答應我了。」

  顧尋說:「嗯。」

  陸葳蕤笑了一下。

  「那就行。」

  走到門口,顧尋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

  陸葳蕤還靠在床上,看著他們。

  他說:「你寫的那些隨筆,可以投給校刊。」

  陸葳蕤愣了一下。

  「能行?」

  顧尋說:「能行。」

  陸葳蕤說:「那你幫我看看,哪些能投。」

  顧尋說:「好。」

  走出病房,走廊里靜悄悄的。

  宋知夏說:「她瘦了好多。」

  林舒月說:「臉色也不好。」


  沈闌珊沒說話。

  顧尋也沒說話。

  四個人往外走,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照過來,晃眼。

  宋知夏說:「她那個病,能好嗎?」

  沈闌珊說:「醫生說好好養著,能控制。」

  林舒月說:「她喜歡讀書會,就盼著每周那一下午。」

  顧尋站在那,看著醫院那棟樓。

  想起陸葳蕤寫的那些話。

  「我想,要是我也能寫出這樣的東西,就好了。」

  她已經能寫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沈闌珊說:「走吧,車快來了。」

  四個人往公交站走。

  上了車,還是晃晃悠悠的。

  宋知夏靠著窗,很快睡著了。林舒月抱著那個空布袋子,看著窗外。沈闌珊坐在顧尋旁邊,也沒說話。

  顧尋看著窗外。

  那些樓房,那些街道,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想起陸葳蕤寫的雨。

  「那時候覺得下雨天很無聊。現在覺得,能看見下雨,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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