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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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軍是第一個回來的。

  那天,顧尋正在宿舍看書,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劉建軍扛著個大包袱闖進來,臉凍得通紅。

  嘴裡嚷嚷著:「哎呀媽呀,可算到了!火車上擠死我了,一路站著過來的,腿都快斷了!」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轉身就往外跑。

  顧尋以為他幹啥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扛著兩個袋子回來了,呼哧呼哧喘著氣。

  「來,嘗嘗,我老家特產!」

  他從袋子裡往外掏東西,花生、瓜子、紅薯干,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啥。

  「這是燻肉,我娘做的,可香了。這是花生,自己家種的。這是瓜子,炒過的。這紅薯干,軟和,你們嘗嘗。」

  顧尋說:「你帶這麼多?」

  劉建軍說:「不多不多,咱屋四個人分。我媽恨不得讓我把整個家都搬來,我說媽,我是去上學,不是去逃荒。我媽說,那也得帶著,萬一學校食堂不好吃呢?」

  他說著,抓起一把花生塞給顧尋。

  「你帶的啥?」

  顧尋從柜子里拿出那包饃和雞蛋。

  饃是母親蒸的,白面的,已經有點硬了。雞蛋是煮熟的,王婆子給的。

  劉建軍拿了個饃啃了一口,說:「你媽蒸的?好吃!」

  顧尋說:「嗯。」

  劉建軍說:「比我媽蒸的硬點,但香。我媽蒸的饃太軟,一捏就扁了。我爸說,你媽蒸的饃像棉花,你媽還生氣。」

  他又拿了個雞蛋,在桌上磕了磕,剝開吃了。

  「這雞蛋也好吃,土雞蛋吧?」

  顧尋說:「嗯。」

  劉建軍說:「你們家雞下蛋多不?」

  顧尋說:「不多。」

  劉建軍說:「那你還帶這麼多?你媽捨得?」

  劉建軍又拿起一個雞蛋,說:「這雞蛋我得慢慢吃,一天吃一個,能吃好幾天。」

  第二天,陳建國回來了。

  他帶了一捆煎餅,說是山東的,卷大蔥吃。

  劉建軍當場試了試,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臉就紅了,眼淚都出來了。

  「辣!太辣了!」

  陳建國說:「山東大蔥,能不辣?」

  劉建軍灌了半缸子水,還是辣得直吸氣,可他還豎著大拇指說:「夠味!夠味!再來一根!」

  陳建國說:「你還要?」

  劉建軍說:「要!辣得爽!我這人就喜歡挑戰。」

  他又卷了一根,這回學聰明了,小口咬,邊咬邊吸溜。

  王維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帶了幾本書,說是從老家書店淘的,還有一包點心,蘇州的,甜得很。

  劉建軍嘗了一塊,說:「這個好吃,不辣。這個適合我。」

  陳建國說:「你就知道辣和不辣。」

  劉建軍說:「那不然呢?酸甜苦辣咸,辣最刺激。」

  王維沒說話,坐在床邊,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晚上,劉建軍把燻肉切了,陳建國貢獻出煎餅,王維拿出點心,顧尋把饃和雞蛋也擺上。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劉建軍邊嚼邊問顧尋:「你過年咋樣?」

  顧尋說:「挺好。」

  劉建軍說:「挺好是咋樣?說具體點。我過年可熱鬧了,走親戚走了八家,吃得我肚子圓了一圈。我二姨做的紅燒肉,我三姑燉的雞,我姥姥包的餃子,我差點沒撐死。」

  顧尋想了想。

  「我媽做了紅燒肉。王婆子來了,李跛子來了,二嬸來了,三叔來了。村長開了拖拉機來接我。」

  劉建軍說:「拖拉機?那你挺風光啊!我爹就趕個驢車來接我,凍得我直哆嗦。我說爹,咱家啥時候能買拖拉機?我爹說,等你畢業掙錢了買。」

  顧尋說:「嗯。」

  陳建國說:「你們村的人對你真好。」

  顧尋沒說話。


  王維忽然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紙,有點不好意思地遞過來。

  「那個……我寫了首詩,你們看看咋樣?」

  劉建軍一把搶過去,念出聲來:

  「《夜》,王維。

  我在黑暗中尋找你

  你不在

  風從北方吹來

  吹亂了方向

  你的身影

  在水面上晃動

  我伸手

  只觸到冰涼的月光」

  他念完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王維,這是你寫的?」

  王維臉有點紅,點點頭。

  劉建軍說:「哎呀媽呀,咱們屋出詩人了!顧尋寫小說,你寫詩,我幹啥?我給你們鼓掌!」

  陳建國說:「這詩我沒太看懂。你找誰呢?」

  王維說:「沒誰,就是寫一種感覺。」

  劉建軍說:「朦朧詩吧?我看過北島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那種。你這有點像。」

  陳建國說:「對,我也覺得像。但比北島的軟乎。」

  王維看著顧尋:「你覺得咋樣?」

  顧尋沒馬上說話。

  他把那張紙拿過來,又看了一遍。

  「我在黑暗中尋找你,你不在。」

  「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動,我伸手,只觸到冰涼的月光。」

  他抬起頭,看著王維。

  王維的眼睛有點躲閃。

  顧尋心裡動了一下。

  前世,他和王維住了四年,可他從沒注意過什麼。

  那時候他忙著寫詩,忙著談戀愛,忙著出名。

  宿舍里的人,他只是認識,沒真正看過。

  現在他看著王維,看著他的眼神,看著他躲閃的樣子。

  再讀那首詩。

  「尋找你。」

  「你的身影。」

  「只觸到冰涼的月光。」

  那種感覺,不是寫給女孩子的。

  是寫給一個人的。

  一個不能說出來的人。

  顧尋把詩還給他。

  「寫得好。」

  王維說:「真的?」

  顧尋說:「嗯。朦朧詩就這樣,不說破,讓人自己體會。」

  王維低下頭,把詩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劉建軍說:「顧尋,你說好,那肯定好。王維,你準備投哪兒?」

  王維說:「我想投《詩刊》。」

  劉建軍說:「《詩刊》?那可是全國最好的!你敢投?」

  王維說:「試試唄。」

  劉建軍說:「試試好,試試好。你要是發了,咱屋就倆作家了。到時候人家問,你們宿舍啥樣?我說,左邊住個寫小說的,右邊住個寫詩的,中間住個吃燻肉的。」

  陳建國說:「你啥時候也寫一個?」

  劉建軍說:「我寫啥?我寫《論燻肉的N種保存方法》?還是《如何在一周內吃完十斤花生》?」

  三個人都笑了。

  王維也笑了,笑得很輕。

  顧尋看著他,想起那首詩里那句「你不在」。

  他不知道那個「你」是誰。

  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說的。

  不能說,只能寫。

  吃了東西,聊了天,又到熄燈時間了。

  十點一到,燈滅了。

  劉建軍躺下,說:「王維,你那詩要是發了,請客不?」

  王維說:「發了再說。」

  劉建軍說:「那可說好了,紅燒肉。」

  陳建國說:「你就知道紅燒肉。」


  劉建軍說:「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們搞文學的,搞藝術的,我搞吃的。分工不同。」

  他翻了個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顧尋等了一會兒,摸出手電筒,把被子蒙在頭上。

  稿紙墊在枕頭底下,手電筒的光黃黃的,照著那些格子。

  他寫的是第五章。

  第五章寫的是秀兒念書的事。

  可他寫著寫著,想起王維那首詩。

  想起他躲閃的眼神。

  想起那句「你不在」。

  他想,每個人都有說不出口的東西。

  就像父親。

  就像王維。

  就像他自己。

  他把手電筒換了個角度,繼續寫。

  寫了一會兒,聽見上鋪有動靜。王維輕輕翻了個身,沒睡著。

  過了一會兒,王維小聲說:「顧尋,你說我那詩,真行嗎?」

  顧尋掀開被子,手電筒照了照上鋪。

  「行。」

  王維說:「那你覺得有沒有什麼問題?」

  顧尋想了想。

  「沒有。寫得挺好。」

  王維沉默了一會兒,說:「顧尋,謝謝。」

  顧尋說:「嗯。」

  他把手電筒關了。

  屋裡黑漆漆的。

  過了一會兒,王維又說:「顧尋,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寫。」

  顧尋說:「想寫就寫。」

  王維說:「寫了,人家會不會……」

  他沒說完。

  顧尋說:「寫詩,不用說得太明白。」

  王維沉默了一會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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