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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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

  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了。

  顧尋聽見灶房裡的動靜,躺不住,也起了。

  灶房裡點著煤油燈,昏黃的光。

  母親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看見他進來,母親說:「咋起這麼早?」

  顧尋說:「睡不著。」

  母親沒說話,從案板上端起一碗麵,遞給他。

  「吃了再走。」

  碗裡是臊子麵,臥著一個雞蛋,湯上飄著油花。熱氣撲在臉上,香得很。

  顧尋端著碗,坐在灶前的板凳上,低頭吃。

  母親在旁邊收拾東西。一包饃饃,六個,白面的。一袋炒豆子,裝在小布袋裡,路上嚼。還有幾個煮雞蛋,王婆子昨天送來的。

  顧尋說:「媽,甭拿了,路上有賣的。」

  母親說:「賣的貴,自己帶實惠。」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塞進那個舊書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顧尋吃著面,看著她的背影。

  瘦瘦小小的,彎著腰,手不停地動。

  他把面吃完了,湯也喝乾淨。站起來,把碗放在案板上。

  「媽,我走了。」

  母親轉過身,看著他。

  看了幾秒,點點頭。

  「路上操心些。」

  顧尋說:「嗯。」

  他背起書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站在那,站在灶房裡,站在昏黃的燈光里。

  灶房的煙囪冒起了煙,青白色的,飄到天上去。

  他推開門,出去。

  外頭冷得很。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院子裡積著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走到院子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

  顧尋轉過身,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樹下,遠遠就聽見突突突的聲音。

  顧老三的拖拉機停在那,突突突地響著。他坐在駕駛座上,裹著軍大衣,戴著棉帽子,嘴裡叼著煙,菸頭的紅光一閃一閃的。

  看見顧尋,他把煙掐了,跳下來。

  「來了?上車。」

  顧尋爬上車斗。車斗里舖著草帘子,墊得厚厚實實的。

  顧老三上了駕駛座,回頭喊了一聲:「坐穩了!」

  拖拉機突突突開起來。

  顧尋蹲在車斗里,縮著脖子。風呼呼地刮,冷得刺骨。他把棉襖領子立起來,手插在袖子裡。

  老槐樹越來越遠了,村子越來越遠了。

  那些土坯房,那些院子,那些冒著煙的煙囪,一點一點變小,變模糊,最後看不見了。

  他想起開學那天。

  也是這輛拖拉機,也是顧老三開,送他去縣城坐車。

  那天他背著鋪蓋卷,揣著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心裡頭沉甸甸的。

  現在他坐在車斗里,背著舊書包,懷裡抱著那本《人民文學》的樣刊,還有母親塞的饃和雞蛋。

  還是沉甸甸的。

  拖拉機突突突地走著,在土路上顛顛簸簸。

  顧老三在前頭喊:「尋娃,這回回學校,啥時候再回來?」

  顧尋說:「暑假吧。」

  顧老三說:「那得小半年。你媽又該想了。」

  顧尋沒說話。

  顧老三又說:「你那文章,寫得好。村里人都高興。」

  顧尋說:「叔,等我寫完了那本書,給你寄一本。」

  顧老三說:「行。我不認識字,讓你妹給我念。」

  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走,天慢慢亮了。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剛冒頭。顧老三把他送到汽車站,停下車。


  顧尋跳下車斗,把書包背上。

  顧老三也下來,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在顧尋肩上拍了拍。

  「路上操心些。」

  顧尋說:「嗯。」

  顧老三說:「到了寫信。」

  顧尋說:「嗯。」

  顧老三站那,看著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他手裡。

  顧尋低頭一看,是一卷錢,用橡皮筋捆著。

  「叔,這……」

  顧老三擺擺手。

  「拿著。路上買點吃的。」

  顧尋說:「我有錢。」

  顧老三說:「你那點錢,留著開學花。」

  他把錢往顧尋手裡一塞,轉身爬上拖拉機。

  突突突,拖拉機開走了。

  顧尋站在那,看著拖拉機走遠。

  手裡那捲錢,還帶著顧老三的體溫。

  他低頭看了看。,一塊的,二塊的,五塊的,捲成一卷。

  他想起開學那天,顧老三塞給他的那五塊錢。

  和這些錢摞在一起,是一樣的。

  他把錢揣進口袋,轉身進了汽車站。

  到定西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買了票,上了火車。

  還是硬座,還是三十一個小時。

  車上還是擠滿了人。過道上都是行李,有的人沒座,就站著,靠著,蹲著。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裡。

  火車開了。

  窗外的定西,一點一點往後退。黃土,山,村莊,都退遠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景色。

  心裡頭說不出的滋味。

  三十一個小時,他沒怎麼睡。

  困了就靠著窗眯一會兒,醒了就看窗外。

  看那些田野,那些村莊,那些從沒去過的地方。

  火車一路向東。

  三十一號晚上,車到了京城。

  他下車,出站,坐公交車回學校。

  到清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校園裡人不多,還沒開學。路燈亮著,照著那些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

  他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看見一個人。

  灰大衣,白圍巾,站在路邊。

  是沈闌珊。

  她也看見他了。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沈闌珊走過來。

  「顧尋?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

  顧尋說:「有點事。你呢?」

  沈闌珊說:「我回來拿點東西。年前落下的。」

  她站在那,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白白的。

  她看著他,忽然問:「家裡都好吧?」

  顧尋說:「好。」

  她點點頭。

  「你那個《旱塬紀事》,寫到哪兒了?」

  顧尋說:「剛開頭。慢慢寫。」

  沈闌珊說:「周婉跟我說了,說李老師很喜歡。說這是大東西,急不得。」

  顧尋沒說話。

  沈闌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說:「顧尋,你不一樣了。」

  顧尋說:「哪兒不一樣?」

  她想了想。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她笑了笑,笑得很輕。

  「可能是過年過的吧。過了個年,人就長大一點。」

  顧尋沒說話。

  她站在那,圍巾被風吹起來一點。她伸手攏了攏。

  「我走了。東西還沒拿完。」


  她轉身要走。

  「沈闌珊。」

  她回過頭。

  顧尋看著她。

  「開學以後,讀書會還開嗎?」

  沈闌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開。等大家都回來了,就開。」

  她頓了頓。

  「到時候你來。」

  顧尋說:「好。」

  她轉身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白圍巾,一步一步走遠。

  顧尋站在那,看著那個方向。

  風颳著,冷。

  可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屋裡空蕩蕩的。劉建軍他們還沒回來。

  他把書包放下,把那些饃和雞蛋拿出來,放在桌上。

  然後躺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他想起母親,想起妹妹,想起顧老三,想起王婆子,想起李跛子,想起二嬸,想起三叔。

  想起那些站在老槐樹下的人。

  想起沈闌珊剛才說的那句話。

  你不一樣了。

  他想,也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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