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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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顧尋推開窗,外頭白茫茫一片。梧桐樹的枝丫上壓著雪,房頂上蓋著雪,地上鋪著厚厚一層。天還陰著,細細的雪還在飄。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雪。

  想起定西的雪。

  定西的雪比京城的厚。一下就是幾天,把整個村子都蓋住。早晨起來,門推不開,得從裡頭使勁頂。母親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掃出一條路,從門口掃到灶房,從灶房掃到雞窩。

  妹妹在雪地里堆雪人。用煤球當眼睛,用紅辣椒當鼻子,把自己的圍巾圍在雪人脖子上。堆完了,站在那看,凍得臉蛋通紅,還傻笑。

  母親喊她進屋,她不進。說要看雪人,怕雪人冷。

  顧尋那時候笑她傻。

  現在想起來,眼睛有點澀。

  劉建軍從床上爬起來,探頭往外一看,叫起來。

  「哎呀,下雪了!這麼大的雪!」

  他三下兩下穿好衣服,跑過來扒著窗戶往外看。

  「顧尋,下去打雪仗不?」

  顧尋說:「不去。」

  劉建軍說:「為啥不去?這麼大的雪,不打雪仗可惜了。」

  顧尋說:「冷。」

  劉建軍說:「冷啥冷,打著打著就熱了。走吧走吧,叫上陳建國和王維。」

  陳建國在上頭說:「我不去,冷。」

  王維也說:「我也不去。」

  劉建軍說:「你們一個個的,年紀輕輕怕冷,像啥話。」

  沒人理他。

  他自個兒穿好棉襖,跑出去了。

  顧尋站在窗前,看著他在雪地里跑,抓起一把雪,團成團,往樹上扔。樹上的雪簌簌落下來,落他一身。他哈哈笑著,又團了一個。

  顧尋看了一會兒,回床邊坐下。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又癟了一些。上回寄回家八十塊,後來又花了一些,現在只剩五十多了。

  他把布包打開,把錢倒出來,數了一遍。

  五十三塊七毛。

  夠花到放假。

  他把錢裝回去,系好,塞回枕頭底下。

  又摸出那本《魯迅全集》,翻到夾照片的那頁。

  父親站在聞亭底下,穿著中山裝,眼睛看著鏡頭。

  二十年前。

  那時候他也十九二十歲,和現在的他一樣大。

  顧尋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外頭有人喊他。

  「顧尋!顧尋!」

  是劉建軍的聲音。

  顧尋走到窗前,往下看。

  劉建軍站在雪地里,旁邊還站著幾個人。四個女生,穿著紅紅綠綠的棉襖,圍著圍巾,站在那往上看。

  是沈闌珊她們。

  宋知夏站在最前頭,仰著脖子喊:「顧尋!下來!」

  顧尋愣了一下。

  他把窗戶推開,冷風一下子灌進來。

  「啥事?」

  宋知夏說:「下午讀書會!讓你別忘了!」

  沈闌珊站在她旁邊,沒喊,只是抬起頭,看著這邊。雪落在她的頭髮上,圍巾上,她也沒伸手去拂。

  林舒月戴著眼鏡,裹著厚厚的圍巾,站在後頭,手裡還拿著本書。陸葳蕤裹得最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站在最邊上,也在往上看。

  顧尋說:「知道了。」

  宋知夏說:「知道了就行!三點啊,別遲到!」

  她揮揮手,轉身要走。

  沈闌珊又看了他一眼,也轉身走了。

  四個人的背影,在雪地里走遠。紅的綠的棉襖,白的雪,一步一步,踩出一串腳印。

  劉建軍站在下頭,仰著脖子看顧尋。

  「顧尋,你行啊,四個女生來找你!」

  顧尋沒理他,把窗戶關上。


  劉建軍跑上來,一進門就嚷。

  「顧尋,那四個都是誰啊?長得都不錯啊,尤其那個穿紅棉襖的,長得真好看。」

  陳建國在上頭問:「啥情況?」

  劉建軍說:「樓下四個女生來找顧尋,喊他去讀書會。讀書會!你們聽聽,人家顧尋都有讀書會了。」

  王維說:「什麼讀書會?」

  劉建軍說:「就是一群喜歡文學的湊一塊兒,聊書。我聽顧尋說過。」

  陳建國說:「那挺好的。」

  劉建軍說:「好啥好,四個女生,就顧尋一個男的?還是那四個都是女的?」

  顧尋說:「還有別人。」

  劉建軍說:「別人是誰?」

  顧尋說:「不認識。」

  劉建軍說:「那不就得了。四個女生來找你,你還說沒意思?」

  他湊過來,一臉壞笑。

  「顧尋,那個穿紅棉襖的,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顧尋說:「沒有。」

  劉建軍說:「沒有?那她為啥站在下頭喊你?」

  顧尋說:「喊我參加讀書會。」

  劉建軍說:「那為啥不喊我?」

  顧尋沒說話。

  劉建軍又湊過來一點。

  「顧尋,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那個穿紅棉襖的?」

  顧尋看著他。

  「你沒事幹了?」

  劉建軍說:「我關心你嘛。」

  陳建國在上頭笑了。

  「劉建軍,你自個兒連對象都沒有,還操心別人。」

  劉建軍說:「我這是關心室友。」

  王維說:「關心啥,你就是眼紅。」

  劉建軍說:「我眼紅啥?」

  王維說:「眼紅人家顧尋有女生來找。」

  劉建軍不說話了。

  陳建國在上頭哈哈大笑。

  王維也笑了。

  劉建軍憋了一會兒,說:「你們就是嫉妒。」

  陳建國說:「嫉妒啥?我又不想找對象。」

  王維說:「我也不想。」

  劉建軍說:「你們那是找不到。」

  陳建國說:「你找到了?」

  劉建軍沒話說了。

  顧尋聽著他們鬥嘴,沒插話。

  他走到窗前,又往外看。

  雪還在下。那四個人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一半了。

  他想起沈闌珊站在雪裡的樣子。

  雪落在她頭髮上,她也不拂。就那麼站在那,往上看。

  她沒喊他。

  是宋知夏喊的。

  她就那麼站在那,看著他。

  他想,她心裡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不是那種熱烈的,是安靜的,深的。

  像看一本書。

  一本她想讀的書。

  下午三點,文科樓303。

  顧尋到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

  沈闌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見他進來,點點頭。

  宋知夏坐在她旁邊,沖他招手。

  「顧尋,這邊。」

  林舒月坐在角落裡,戴著眼鏡,手裡捧著本書,頭也沒抬。陸葳蕤裹著圍巾,靠在椅背上,臉色還是白,沖他輕輕笑了笑。

  屋裡還有幾個人,他不認識。

  他找了個位置坐下。

  沈闌珊說:「今天討論《百年孤獨》。」

  她頓了頓,看著顧尋。

  「你上次說你看過,你先說。」


  顧尋愣了一下。

  宋知夏說:「對,你先說。讓我們聽聽高見。」

  顧尋想了想。

  「這本書,講的是一家人,一百年,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宋知夏說:「這誰不知道?說點別的。」

  顧尋說:「別的……」

  他停了一下。

  「馬爾克斯寫這本書,不是想告訴讀者什麼道理。他就是想讓人看見,有一種活法,是這樣的。瘋狂的,熱鬧的,孤獨的,最後什麼都沒剩下的。」

  沈闌珊看著他。

  「那你覺得,他為什麼要寫?」

  顧尋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他看見了。」

  沈闌珊說:「看見什麼?」

  顧尋說:「看見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留不住的東西。他寫下來,讓別人也能看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宋知夏說:「說得還挺好。」

  林舒月抬起頭,看了顧尋一眼。這回看得久一點,然後低下去了。

  陸葳蕤輕輕說:「真好。」

  沈闌珊沒說話。

  她看著顧尋,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窗外,雪還在下。

  細細的雪,一片一片,落在這個城市裡。

  落在那些看得見的人身上。

  也落在那些看不見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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