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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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尋拿著那張照片,想了三天。

  三天裡,他把照片拿出來看過好幾回。每次看,都盯著父親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悲憫,痛苦,清醒,都有。

  第三天下午,他沒課。

  他把照片夾進書里,揣著那本書,去了文科樓。

  錢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他上去的時候,門虛掩著,裡頭有說話聲。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學生出來,沖他點點頭,走了。

  他敲了敲門。

  「進來。」

  顧尋推門進去。

  錢老師坐在桌子後頭,手裡拿著支筆,正在批什麼東西。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把筆放下。

  「顧尋?有事?」

  顧尋走進去,站在桌子前。

  他從書里拿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錢老師低頭看了一眼。

  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尋。

  「哪來的?」

  顧尋說:「謝教授寄的。」

  錢老師沒說話。他拿起那張照片,湊近了看。看著看著,嘆了口氣。

  他把照片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爸那會兒,是真風光。」

  他頓了頓,像在想什麼。

  「六三年進校,六七年畢業。頭三年裡,他是全校有名的人物。詩寫得好,文章寫得好,長得也好。老師們喜歡他,女生們也喜歡他。」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

  「這個是劉志遠,後來去了社科院。前幾年還見過,頭髮全白了。」

  又指了指那個偏瘦的。

  「這個是黃旭,畢業以後分到上海,後來就沒了消息。」

  最後指了指那個扎辮子的女生。

  「這個是謝穎。」

  顧尋看著照片上那個穿著白襯衫、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她站在父親旁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二十年前,她也年輕過。

  錢老師說:「他們四個,當時並稱『清華四傑』。不是學校封的,是學生們自己叫的。詩詞歌賦,樣樣都行。每次校刊出來,總有他們的名字。」

  他頓了頓。

  「你爸是裡頭最出挑的。」

  顧尋沒說話。

  錢老師看著他。

  「你爸那人,什麼都好,就一樣不好。」

  顧尋說:「什麼?」

  錢老師說:「心太軟。」

  他嘆了口氣。

  「那年頭,有些事碰不得。碰了,就收不回來。別人都繞著走,他偏不。他看見有人受委屈,就要去說。看見不對的事,就要去管。」

  他停了一下。

  「他幫過的人,多了。有的後來沒事了,有的還是沒躲過去。可他自己,得罪的人越來越多。」

  顧尋想起父親筆記本上的那些話。

  「我看見了,就忘不掉。」

  「我學會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錢老師說:「六七年畢業的時候,本來有單位要他。很好的單位,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可臨了,黃了。」

  顧尋說:「因為什麼?」

  錢老師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沒法說。」

  顧尋沒再問。

  錢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了。火車站,人不多。他就背著一個鋪蓋卷,拎著一個舊皮箱。那皮箱還是他來的時候買的,用了四年,邊角都磨白了。」

  他頓了頓。

  「我問他,後悔不?他沒說話。後來上了車,從窗戶里探出頭,跟我說了一句話。」

  顧尋說:「什麼話?」

  錢老師說:「他說,替我看著點兒。」


  顧尋愣了一下。

  「看著什麼?」

  錢老師說:「不知道。他就說了這一句。車就開了。」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颳著,窗戶嗡嗡響。

  顧尋想起父親筆記本里的另一段話。

  「有些人,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錢老師忽然說:「謝教授當年……」

  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顧尋看著他。

  錢老師擺擺手。

  「算了,不說了。」

  顧尋說:「我知道。」

  錢老師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

  顧尋沒回答。

  錢老師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隔著厚厚的眼鏡片,像是想看透什麼。

  「你怎麼可能知道?」

  顧尋沒說話。

  錢老師又嘆了口氣。

  他把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眼,輕輕放回桌上。

  「謝教授這輩子,沒嫁人。」

  顧尋心裡動了一下。

  錢老師說:「這麼多年,也有人給她介紹過。條件好的,有本事的,都有。她一個都沒同意。」

  他頓了頓。

  「我有時候想,她是不是還惦記著什麼人。」

  顧尋沒說話。

  錢老師看著他。

  「你爸回去以後,過的什麼日子?」

  顧尋想了想。

  「苦。」

  錢老師說:「怎麼個苦法?」

  顧尋說:「下地幹活,去磚窯掙錢。把我和我妹拉扯大。我九歲那年,他死在磚窯上。」

  錢老師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錢老師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那輩人的事,說不清。」

  他頓了頓。

  「可有些事,是能說清的。比如,你爸那四年,是這學校最好的學生之一。比如,他走的時候,很多人都不好受。比如,謝教授這些年,從沒忘記過他。」

  顧尋站起來。

  他走到桌前,把那張照片拿起來,夾回書里。

  「錢老師,我走了。」

  錢老師沒回頭。

  「去吧。」

  顧尋走到門口,拉開門。

  「顧尋。」

  他回過頭。

  錢老師還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好好念書。把你爸那份,也念回來。」

  顧尋站了幾秒。

  「嗯。」

  他關上門,走了。

  走廊里暗,樓梯口透進來一點光。他慢慢往下走,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外頭風大,冷。

  他站在樓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想起錢老師那句話。

  「謝教授這輩子,沒嫁人。」

  他想,這些年,她是怎麼過的?

  一個人,住在BJ,教著書,過著日子。

  每年春天,看見聞亭底下花開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什麼?

  會不會想起那張照片,想起那些人,想起那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話。

  「替我看著點兒。」

  看著什麼?

  看著這個學校,看著這些人,看著那些回不去的東西。

  錢老師替他看了二十年。

  謝穎也替他看了二十年。

  現在,輪到他了。

  他往宿舍走。

  風颳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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