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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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冷下來,梧桐樹的葉子落乾淨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風一吹,嗚嗚響。

  顧尋從食堂出來,手裡端著飯盒,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有人喊他。

  「顧尋!顧尋!」

  是劉建軍。他從後頭跑過來,跑得呼哧呼哧的,臉凍得通紅。

  「你跑啥?」顧尋問。

  劉建軍彎著腰喘氣,手往宿舍樓那邊指。

  「傳達室……有你的……匯款單!」

  顧尋愣了一下。

  劉建軍直起腰來,眼睛瞪得溜圓。

  「一百八十塊!顧尋,一百八十塊!」

  他嗓門大,旁邊過路的人都回頭看。

  顧尋沒說話,把飯盒往他手裡一塞,往傳達室走。

  走得很快。

  快到的時候,又慢下來。

  管傳達室的老頭看見他,從窗戶里遞出一張紙。

  「顧尋?你的。簽字。」

  顧尋接過來,低頭看。

  是匯款單。上頭印著「人民文學雜誌社」幾個字,金額一欄寫著:一百八十元。

  他看了好幾秒。

  老頭敲敲窗戶:「簽字,簽字。」

  顧尋拿起筆,在那張單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手穩得很。

  簽完,老頭遞給他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新的舊的都有,摞在一起,有點厚度。

  顧尋把錢接過來,數了一遍。

  一百八十塊,一分不差。

  他把錢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老頭看著他,說:「頭一回拿稿費?」

  顧尋點點頭。

  老頭說:「好好寫。寫好了,以後多的是。」

  顧尋說:「謝了。」

  他轉身出來。

  劉建軍還站在那,飯盒端在手裡,眼巴巴地看著他。

  「多少?讓我看看。」

  顧尋從口袋裡掏出那沓錢,給他看了一眼。

  劉建軍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一百八!顧尋,你發財了!我爹一個月工資才六十!」

  他把飯盒還給顧尋,跟在他旁邊,一路念叨。

  「請客!你得請客!食堂紅燒肉,一塊一一份,你請得起!」

  顧尋沒說話。

  他把錢裝回口袋,手按在上頭,能感覺到那些紙幣的邊邊角角。

  和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里的那些,一樣的觸感。

  可他知道,不一樣。

  那些是欠的。

  這些是還的。

  回到宿舍,他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下。

  劉建軍還在那念叨請客的事,他沒理。

  他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數了一遍。

  一百八十塊。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王婆子的雞蛋錢,兩塊錢。李跛子的水壺和那些磚窯掙的錢,算五塊。二嬸的白面饃饃和那些省出來的,算三塊。三叔的兩塊錢。村長顧老三的五塊。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一塊兩塊,加起來……

  他算不清。

  那些債,不是這麼算的。

  可這一百八十塊,能還一部分。

  至少能給家裡寄回去一些。

  讓母親少餵幾隻雞,少彎一次腰。

  讓妹妹能多買兩支鉛筆,多寫幾個字。

  他想起妹妹信里寫的:女的真能考大學嗎?

  他想,能的。

  哥供你。

  下午,他去郵局。

  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單子,是匯款單,填好的。

  女人接過去,念出聲來:「甘肅定西李家溝,張月娥收。金額……八十元?」


  她抬起頭,看著他。

  「寄回家的?」

  顧尋點點頭。

  女人把單子放到秤上稱了稱,收了錢,貼了郵票,把單子遞給他。

  「好了。」

  顧尋接過單子,站在那,沒走。

  女人說:「還有事?」

  顧尋說:「沒。」

  他轉身走了。

  出了郵局,太陽已經偏西了。風颳起來,冷颼颼的。

  他站在門口,把手插進口袋裡。

  口袋裡還有一百塊。

  夠他花一陣子了。

  可他沒覺得高興。

  他想起母親收到錢的樣子。她會站在村口,拿著那張匯款單,讓人家念給她聽。她會笑,然後說,我兒子寄的,他在BJ念大學。

  他想起妹妹知道以後,會咋樣。

  她會寫信來,說哥你真厲害,說媽高興得睡不著覺,說咱家有錢了。

  可他知道,八十塊,不算啥。

  他欠的,比這多得多。

  顧尋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見一個人。

  灰色的呢子大衣,暗紅色的圍巾,站在路邊,好像在等誰。

  是周婉。

  她也看見他了。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遠,互相看著。

  顧尋走過去。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顧尋,真巧。」

  顧尋說:「周老師。」

  她說:「別叫老師,叫周婉就行。我就比你大幾歲,叫老了。」

  顧尋沒說話。

  她看著他,說:「來寄東西?」

  顧尋說:「寄錢回家。」

  她點點頭。

  「給家裡寄錢,應該的。」

  她頓了頓。

  「你那篇稿費多少?」

  顧尋說:「一百八。」

  她說:「不少了。我第一次拿稿費,才三十多塊。那時候高興得請全編輯部吃了頓滷煮。」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顧尋看著她的笑,心裡動了一下。

  前世的她,也這樣笑過。

  那時候他覺得這笑好看,可沒往心裡去。

  現在看著,心裡頭有點不一樣。

  她忽然說:「你吃飯了嗎?」

  顧尋愣了一下。

  她說:「我還沒吃。你要是也沒吃,咱一塊兒。附近有家麵館,味兒不錯。」

  顧尋看著她。

  她站在那,圍巾被風吹起來一點,臉凍得有點紅。

  他想說,不了,回去還有事。

  可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他說:「行。」

  麵館不大,五六張桌子,人不多。

  他們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周婉把圍巾解了,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大衣也脫了,掛在椅背上。

  她裡頭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脖子。她伸手攏了攏頭髮,看著牆上的菜單。

  「你吃啥?我請客。」

  顧尋說:「我請你。」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你請。」

  她了兩碗面,一盤醬牛肉。

  等面的時候,她問他:「你是哪年來BJ的?」

  顧尋說:「今年九月。」

  她說:「頭一回來?」

  顧尋說:「嗯。」

  她說:「還習慣不?」

  顧尋說:「還行。」

  她點點頭。


  「頭一回來,都這樣。我剛來BJ的時候,也是啥都不習慣。氣候干,說話聽不懂,吃的也不對味兒。待久了就好了。」

  顧尋沒說話。

  她看著他,忽然說:「你話真少。」

  顧尋說:「嗯。」

  她笑了。

  「嗯也算話?」

  顧尋沒接。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她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顧尋也吃。

  吃了幾口,她抬起頭。

  「你寫的那篇《坡上宴》,」她說,「我後來又看了幾遍。」

  顧尋看著她。

  她說:「那裡頭寫的那個王婆子,我有印象。」

  顧尋說:「你記得?」

  她說:「記得。她拄著拐棍來送雞蛋,說『路上吃』。那個畫面,我想了好幾回。」

  顧尋沒說話。

  她說:「我插隊的時候,村里也有個老婆婆,腿腳不好,拄著拐棍。她兒子死得早,兒媳婦改嫁了,就剩她一個人帶孫子。我走的那天,她也拄著拐棍來送,也是往我手裡塞東西,也是說『路上吃』。」

  她低下頭,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面。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

  顧尋看著她。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頭,有東西。

  他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邊,有時候也會說這些。

  說陝北的事,說村裡的老鄉,說那些再也見不著的人。

  他那時候只是聽著,從沒問過她,那些人後來咋樣了,她還想不想他們。

  現在他知道。

  她一直想著。

  顧尋說:「你那個老婆婆,叫啥?」

  她想了想。

  「忘了。」她說,「就叫她婆婆,跟別人也叫婆婆。走了三年了,想不起來了。」

  她笑了一下,搖搖頭。

  顧尋說:「你還記得她。」

  她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

  顧尋沒說話。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吃麵。

  吃了兩口,她忽然說:「顧尋,你那雙眼睛,我越看越覺得眼熟。」

  顧尋心裡動了一下。

  他說:「像誰?」

  她想了想,搖搖頭。

  「想不起來。可能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顧尋沒說話。

  他知道她不會想起來。

  前世認識的時候,她已經二十七八了,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可她還是覺得眼熟。

  也許有些東西,是忘不掉的。

  就像她忘不掉陝北那個老婆婆,忘不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也忘不掉她。

  吃完了,顧尋去結帳。

  兩碗面,一盤醬牛肉,一共三塊二。

  他掏出錢來付了,轉身看見她站在門口,圍巾已經圍好了,大衣也穿上了。

  她看著他,說:「謝了。」

  顧尋說:「不謝。」

  她推開門,外頭的風吹進來,冷颼颼的。

  她走出去,站在路邊,回頭看他。

  「顧尋。」

  顧尋走過去。

  她說:「以後寫了新東西,寄給我看看。」

  顧尋說:「好。」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紅色的圍巾,一步一步走遠。

  顧尋站在那,看著那個方向。

  風颳著,吹得他眼睛有點澀。

  他想起前世最後一次見她,是在電話里。


  她說,想見一面。

  他說,忙。

  她說,好。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輩子,她站在麵館門口,說以後寫了新東西,寄給我看看。

  他答應了。

  他想,這回,他不跑了。

  回學校的車上,人不多。

  顧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頭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

  想起她吃麵的時候,低頭攪著碗裡的面,說起那個老婆婆。

  想起她站在路燈下,說那雙眼睛眼熟。

  想起她笑的樣子,眼睛彎彎的。

  他想,這輩子她不會是他的人了。

  她有自己的日子,有工作,有朋友,有以後要遇見的人。

  他也一樣。

  他有他的債要還。

  可他們還能這樣,坐在一家小麵館里,吃一碗麵,說幾句話。

  就夠了。

  車到清華了。

  他下車,往宿舍走。

  風還是冷,可他走得慢。

  走到宿舍樓下,他站住了。

  外語系的那棟樓就在前頭,窗戶里透出燈光,亮亮的。

  他想起謝穎。

  想起那天在操場邊上,她遠遠地站在那,往這邊看了一眼。

  沒走近,沒說話。

  只是看了一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劉建軍還在那念叨。

  「顧尋,你啥時候請?」

  顧尋說:「明天中午,食堂。」

  劉建軍騰地坐起來。

  「真的?說好了,紅燒肉!」

  顧尋說:「嗯。」

  陳建國在上頭笑,王維也笑。

  顧尋躺下,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還在。

  他想起今天寄出去的那八十塊。

  想起母親收到錢的樣子。

  想起妹妹趴在炕沿上寫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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