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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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訓第三天,顧尋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操場集合,跑三圈,然後站軍姿。站完軍姿吃早飯,吃完接著練隊列。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遍一遍,沒完沒了。

  太陽曬著,操場上的灰揚起來,落在身上,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劉建軍站在他旁邊,臉曬得通紅,汗順著脖子往下流。他小聲嘀咕:「這啥時候是個頭。」

  顧尋沒說話。

  他眼睛看著前面,步子邁得標準。教官喊口令的時候,他反應比誰都快。劉建軍說,你咋跟當過兵似的。

  他笑笑,沒解釋。

  可他知道,有些事比當兵更累。

  每次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他就會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也年輕過,也站在這裡,也曬過太陽,也流過汗。

  那是1963年。

  那個人考上了清華。

  是整個定西縣那年唯一一個考上的。

  那人叫顧滿屯,是他父親。

  父親在清華讀了四年,1967年畢業。那四年裡,他是風雲人物。寫詩,寫文章,樣樣行。

  和另外三個學生並稱「清華四傑」,名字印在校刊上,貼在公告欄里。

  老師們喜歡他,女生們也喜歡他。

  母親說,你爸那時候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站在聞亭底下,精神得很。

  可父親眼裡,總有一種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後來顧尋大了,才慢慢明白。

  那是悲憫。

  對旁人的苦,他看得見,也放不下。

  那年頭,有些事說不清。別人不說話,他說。別人躲著走,他迎上去。

  他替人說情,替人作證,替人寫材料。

  他幫過的那些人,有的後來沒事了,有的還是沒躲過去。

  可他自己,得罪的人越來越多。

  畢業的時候,本來有單位要他,很好的單位。可臨了,黃了。

  沒人明說為啥,但誰都知道為啥。

  父親什麼都沒說,收拾行李,回了定西。

  回了那個黃土坡上的小村子。

  走的那天,有人來送他。不多,就那麼幾個。其中一個女生,站在月台上,遠遠地看著他,沒過來。

  她看著他上了火車,看著火車開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後來那個女生留在了BJ,成了外語系的教授。

  她叫謝穎。

  顧尋前世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謝穎是外語系的教授,有名望,有地位,開會的時候坐在台上,頭髮白了,氣質還在。

  他不知道她和父親有什麼關係。

  他從來沒問過,也沒人告訴過他。

  這輩子,他當然知道了。

  重生回來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把前世的事過了一遍。那些他不知道的,沒想過的,現在都清楚了。

  謝穎當年喜歡過父親。

  不是那種普通的喜歡。

  是月台上遠遠站著,看著火車開走,看了很久的那種喜歡。

  父親走了以後,她留在BJ,成了教授,過了一輩子。

  可她有沒有忘記過父親?

  顧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記得。

  記得那個叫顧滿屯的人,記得他的詩,記得他的眼睛,記得他站在聞亭底下的樣子。

  軍訓第五天。

  中午休息,顧尋在操場邊上坐著,喝水。

  劉建軍在旁邊念叨,說下午還要練正步,腿都快斷了。

  陳建國說堅持堅持,還有十幾天。王維不說話,蹲在那揉腳。

  顧尋聽著他們說話,眼睛看著操場對面。

  操場對面是一排楊樹,楊樹後頭是條小路,通向外語系的教學樓。


  他忽然看見一個人。

  隔著操場,隔著那排楊樹,隔著老遠的距離。

  那人站在小路盡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盤著。

  她站在那,往這邊看。

  太遠了,看不清臉。可顧尋知道那是誰。

  是謝穎。

  她站在那,看著操場上的這些學生。

  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也許,是在找一張臉。

  一張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的臉。

  顧尋沒動。

  他坐在那,隔著整個操場,隔著那排楊樹,隔著老遠的距離,看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

  劉建軍在旁邊說:「你看啥呢?」

  顧尋說:「沒看啥。」

  他低下頭,繼續喝水。

  可他心裡知道,她來過了。

  她來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沒有走過來,沒有問他叫什麼,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遠遠地站在那,看了一眼。

  然後走了。

  顧尋想,她看見他了嗎?

  隔著那麼遠,看不清臉。可她應該知道,今年甘肅定西來了一個學生,姓顧,叫顧尋。

  她應該知道。

  也許她只是想看看,那個人長得像不像。

  像不像二十多年前的那個人。

  顧尋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

  但他知道,她看見了。

  軍訓第十天。

  晚上有拉練。

  消息是下午通知的:晚上八點集合,二十公里,繞圓明園一圈,走一夜。

  劉建軍一聽就蔫了:「二十公里?走一夜?」

  陳建國說:「沒事,走走就到了。」

  王維說:「我腳上磨了兩個泡,還沒好。」

  顧尋沒說話。他坐在床邊,把妹妹納的那雙千層底換上。鞋底硬,但走路穩當。

  晚上八點,東大操場。

  全年級的人站成方隊,黑壓壓一片。教官站在前頭,講了注意事項,然後一聲令下,隊伍出發。

  出了校門,往西走。

  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圓明園外圍。

  月光下,荒草長得老高,有幾處殘破的石基,露出地面。風吹過來,草嘩嘩響。

  顧尋站在那,看著那片荒地。

  他想起父親寫的一首詩。那首詩寫在筆記本上,他看過很多遍:

  荒草埋石徑

  殘陽照斷牆

  百年興廢事

  誰與話淒涼

  父親寫這詩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是那些他幫過的人?

  是那些他得罪的人?

  是那個站在月台上遠遠看著他的姑娘?

  還是他自己,那個從黃土坡上走出來,最後又要走回去的自己?

  顧尋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親來過這裡。

  看過一樣的月亮,吹過一樣的風。

  他還知道,那個月台上的姑娘,今天來看過他了。

  遠遠地,看了一眼。

  隊伍繼續走。

  後半夜,困意上來了。

  隊伍里沒人說話了,只聽見腳步聲,沙沙沙的。劉建軍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硬撐著,沒上車。

  顧尋走在他旁邊,不說話。

  月亮升起來了,很亮。照著路,照著兩邊的樹,照著前前後後的人。

  走了五個多小時,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回到了學校。

  東大操場上,人倒了一片。有的直接躺地上,有的坐著靠著,有的扶著同學慢慢走。教官喊解散,大家各自回宿舍。

  顧尋回到宿舍,把鞋脫了。腳上沒起泡,但酸得很。

  他躺下,閉上眼。

  腦子裡是那條夜路,是那些腳步聲,是月光下的圓明園。

  還有父親。

  還有那個灰色的背影。

  她今天來看他了。

  沒說話,沒走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可她來了。

  顧尋想,她看見的是什麼?

  是那張和父親一樣的臉?

  還是那雙不一樣的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親這輩子欠下的,他替他還不了。

  有些債,是還不清的。

  就像月台上那個遠遠站著的人,看了那麼多年,還是沒走近。

  可那也是一輩子。

  顧尋閉上眼睛,睡了。

  睡得很沉。

  夢裡,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穿著中山裝,站在聞亭底下,沖他笑。

  那人長得和他很像。

  遠處,有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這邊。

  沒走近。

  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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