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坡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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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尋把那本《中國新文學大系》看完了。

  前後用了六天。白天看,晚上看,熄燈以後打著手電筒看。

  劉建軍說他瘋了,一本書看這麼仔細弄啥。他沒解釋。

  看完那天是周六,宿舍里就他一個人。那三個去逛街了,說是去王府井開開眼。他沒去。

  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躺了一會兒。

  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書里的那些文章。胡適的,陳獨秀的,周作人的,傅斯年的。

  那些人爭來爭去,爭了快一百年。爭的是啥?是文學該寫啥,該咋寫,該寫給誰看。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寫過。

  寫詩,寫散文,寫評論,寫小說。寫得不少,拿的獎也不少。

  人家叫他作家,叫他評論家,叫他風流才子。

  可他寫了那麼多年,寫的是啥?

  寫的是情情愛愛,是風花雪月,是都市男女的那點事。那些東西好看,好賣,人家愛看。

  他寫了一輩子,賺了錢,出了名,也辜負了一輩子的人。

  現在他躺在這,想著那些文章,想著那些爭了一百年的事,忽然問自己一句:你寫那些,有啥用?

  他答不上來。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絲絲的。秋天快到了。

  他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布包癟下去不少,錢花了快一半。他解開,把裡頭的錢倒出來,又數了一遍。

  一百八十七塊。

  他想起王婆子的雞蛋,李跛子的磚窯,二嬸省下來的白面,三叔從煙鍋里摳出來的零錢。

  他把錢裝回去,系好,又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拿出紙和筆。

  鋪在桌上,盯著空白的紙看了半天。

  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他不知道從哪兒寫起。

  想寫的人太多了。王婆子,李跛子,二嬸,三叔,村長顧老三,母親,妹妹。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站在村口老槐樹下送他的人,一張一張臉,模模糊糊的。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筆落下去,寫了三個字:

  《坡上宴》。

  坡上,是李家溝村後的那道坡。坡上不長莊稼,只長草,長酸棗刺,長野菊花。小時候他放羊,就在那坡上。

  宴,是送行的宴。

  他走的那天,村里人在他家院子裡擺了三桌。桌是借來的,凳也是借來的。各家各戶端菜來,有的端一碗紅燒肉,有的端一盤炒雞蛋,有的端一盆酸菜粉條。王婆子把攢了三個月的雞蛋全煮了,李跛子把留著過年殺的雞宰了,二嬸把準備換鹽的白面拿出來蒸了饃。

  沒人說這是送行宴,但誰都知道是。

  他坐在桌邊,一碗一碗地吃。吃到後來,吃不下去了,嘴裡都是苦的。

  顧尋開始寫。

  他寫王婆子。寫她七十三了,腿腳不好,拄著拐棍來送雞蛋。寫她把布袋往他手裡塞,說,路上吃。寫她的手,像干樹枝,青筋暴著。

  他寫李跛子。寫他一跛一跛地走來,手裡拿著那個軍用水壺,舊的,漆都掉了,但擦得乾乾淨淨。寫他說,井水,涼的,路上喝。寫他不看他,眼睛盯著別處。

  他寫二嬸。寫她紅著眼圈,把一包白面饃饃往他鋪蓋卷里塞。寫她說,剛蒸的,趁熱吃。寫她轉身的時候,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寫三叔。寫他蹲在地上抽菸,煙鍋子嘬得滋滋響。寫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錢,往他衣服口袋裡塞。寫他的手粗糙,全是裂口。

  他寫村長顧老三。寫他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攥了又攥。寫他說,尋娃,去了京城,好好念書。寫他說,念出個名堂來。

  他寫母親。寫她站在人群最後面,一句話沒說,眼睛紅著,但沒哭。寫她連夜縫的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打了三個死結。寫她追出來,往他口袋裡塞兩個煮雞蛋。

  他寫妹妹張小月。寫她站在老槐樹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衫,兩隻手攥著,舉在胸口。寫她喊,哥的聲音小小的。寫他走遠了,回頭看,她還站在那。

  他寫自己。


  寫他跪下去,給全村人磕了三個頭。寫他站起身,背著鋪蓋卷往溝底下走。寫他沒回頭,但眼淚流了一臉。

  他寫坡上的那場宴。

  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心裡的。

  寫完了,他放下筆。

  窗外的天黑了。

  他不知道寫了多久。手酸,眼睛澀,肚子餓得咕咕叫。可他坐在那,沒動。

  他把那疊紙拿起來,從頭看了一遍。

  字跡潦草,有的地方塗了改,改了塗。可那些字裡行間,有黃土的味兒,有酸棗刺的味兒,有煮雞蛋的味兒,有白面饃饃的味兒。

  他想起錢老師說的那個問題。

  你以前真沒來過京城?

  他沒來過。

  可他去過比京城更遠的地方。

  他去了六十年後。

  他看過繁華,看過名利,看過風花雪月。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在乎。

  可到頭來,他想回來的,是那個坡。

  那個不長莊稼、只長草、長酸棗刺、長野菊花的坡。

  他把那疊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幾片黃的,飄下來。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

  顧尋起了個大早,去圖書館借了一本《人民文學》合訂本,抱回宿舍翻。

  他翻的是1980年到1984年的。一篇一篇看,看人家寫啥,咋寫。

  劉建軍湊過來看,說:「你看這弄啥?」

  顧尋說:「學習。」

  劉建軍說:「你想往這上頭投稿?」

  顧尋沒說話。

  劉建軍說:「那可是《人民文學》,全國最好的。咱剛上大一,人家能要?」

  顧尋說:「試試。」

  劉建軍搖搖頭,沒再說話。

  顧尋翻了一整天,把那幾年的都翻完了。晚上躺床上,腦子裡還是那些文章。有的好,有的一般,有的他覺得自己也能寫,有的他覺得自己寫不了。

  他想了想,覺得《坡上宴》不比那些差。

  不是技巧上的。

  他前世寫了六十年,技巧早就夠了。

  是裡頭的東西。

  那些文章寫得好,可寫的都是城裡的事,知識分子的事。沒人寫王婆子,沒人寫李跛子,沒人寫那個黃土坡上的小村子。

  他想讓那些人看見。

  周一上午沒課。

  顧尋把《坡上宴》抄了一遍。抄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完又改,改了又抄。來來回回三遍,才算滿意。

  他把稿子疊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京城《人民文學》編輯部收。

  沒有具體地址。他查了,就寫這個就行。

  中午吃完飯,他去了郵局。

  還是那個窗口,還是那個女人。她把信接過去,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他一眼。

  「寄哪兒?」

  「京城。」

  女人愣了一下,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笑了。

  「你就是京城的,還寄哪兒?」

  顧尋說:「寄給雜誌社。」

  女人哦了一聲,把信稱了稱,說:「八分。」

  顧尋掏出八分錢,遞給她。她貼了郵票,把信扔進旁邊的筐里。

  出了郵局,太陽曬著,晃眼。他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那封信寄出去,會有人看嗎?

  那麼多投稿的人,那麼多稿子,編輯能看見他的嗎?

  他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也往《人民文學》投過稿。那是他成名以後,人家約他寫的,不是他投的。他從來沒嘗過等待的滋味。


  現在嘗到了。

  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自行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他想,那封信現在在郵局的筐里,過一會兒會被裝上郵車,送到《人民文學》編輯部,扔進一個大筐里,和成百上千封稿子堆在一起。

  然後有個編輯,會一封一封拆開,一封一封看。

  看到他的那封,會是什麼時候?

  他不知道。

  他繼續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想,要是人家不看呢?要是看了覺得不行呢?要是石沉大海呢?

  他想起王婆子攢了三個月的雞蛋,想起李跛子一塊磚一分錢掙來的錢,想起二嬸家的白面,想起三叔從煙鍋里摳出來的零錢。

  那些錢,他花了。

  可他寫的那些字,能對得起那些錢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寫。

  不寫,對不起那些人。

  回宿舍以後,他沒跟任何人說投稿的事。

  劉建軍問他幹嘛去了,他說寄信。劉建軍問給誰寄,他說家裡。

  晚上熄燈以後,他躺在那,睡不著。

  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不清了,屋裡黑漆漆的。他聽著劉建軍的呼嚕聲,聽著陳建國偶爾翻身的聲音,聽著窗外的風聲。

  他想,那封信現在在哪兒?

  在郵局?在車上?在編輯部的筐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把自己心裡的話,都寫在那上頭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個坡,那場宴。

  都是真的。

  比前世那些風花雪月,真一百倍。

  他閉上眼睛。

  睡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顧尋下課回來,看見劉建軍站在宿舍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沖他晃。

  「顧尋,你的信!」

  顧尋走過去,把信接過來。

  牛皮紙信封,左上角印著幾個紅字:人民文學編輯部。

  他的手頓了一下。

  劉建軍湊過來看,眼睛瞪圓了。

  「臥槽,真是《人民文學》?」

  顧尋沒說話,把信封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紙,列印的幾行字:

  顧尋同志:

  大作《坡上宴》已讀。編輯部認為,該作情感真摯,筆力紮實,敘事節奏獨特,有超越年齡的成熟。擬採用,刊於近期「新浪潮」欄目。具體事宜,請來編輯部面談。

  人民文學編輯部小說組

  1985年9月15日

  劉建軍在旁邊念了一遍,念完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顧尋,」他說,「你他媽要出名了。」

  顧尋沒說話。

  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的飄。

  他想起那封信寄出去的那天,他站在郵局門口,想著會不會石沉大海。

  現在信回來了。

  說要用。

  他想起錢老師問的那個問題:你以前真沒來過京城?

  他沒來過。

  可他的字,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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