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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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輪到你上堂了。」

  陳知安的聲音,如同鐵砧上落下的最後一錘,為這場驚世駭俗的對峙,定下了終音。

  劍鋒所指,是城樓之上,那一道緋紅色的身影。

  午門內外,死寂無聲。

  數十萬百姓,滿朝文武,甚至連風,都仿佛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目光匯聚之處,楊廷和那張保養得宜的臉,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化作一種紙般的慘白。他的手,那隻曾批閱過無數奏章、決定過無數人生死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不是武者,不懂氣機感應。

  但他能感覺到,那柄名為「人間正道」的天子劍,鎖定的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他一生所系、引以為傲的官聲、地位、體面。

  以及,那藏在最深處的,足以滅族的秘密。

  「放肆!」

  一聲壓抑著極致憤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不是淮王,而是站在楊廷和身後的一名內閣學士。他漲紅著臉,踏前一步,指著陳知安厲聲喝道:「陳知安!首輔大人乃天子之師,國之柱石!你敢以劍相向,形同謀逆!」

  「沒錯!審判首輔,需三司會審,陛下親批!你一個區區巡查使,算什麼東西!」

  「請陛下聖裁!誅殺此獠,以正朝綱!」

  一時間,城樓之上,群情激奮。

  近半的官員都站了出來,怒斥陳知an。

  他們維護的,早已不是楊廷和個人,而是那個讓他們能夠安身立命、作威作福的,名為「規矩」的體系。

  今日陳知安能讓楊廷和走下城樓,明日,就能讓他們中的任何一人,站上那座黑鐵審判台。

  【呵,急了。看來這魚塘里,不止一條爛魚,而是一窩。】

  陳知安內心冷笑,面上卻波瀾不驚。

  他甚至懶得與那些跳樑小丑對話,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楊廷和,像是看著一個已經寫好結局的囚徒。

  「楊大人,看來,你不太想自己走下來。」

  他收回天子劍,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罷。」

  陳知安轉過身,竟是朝著那高高的午門城樓,不急不緩地,拾級而上。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而隨著他每踏上一級台階,那籠罩著審判台的淡金色「人間法域」,竟如同活物一般,隨之向上蔓延!

  金色的光華,如潮水般淹沒了那些叫囂的官員。

  他們只覺得一股無形的、沛然的壓力當頭罩下,那壓力不傷人,卻帶著一種來自法理層面的絕對威嚴,讓他們瞬間失聲,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這一幕。

  陳知安,竟是想憑一己之力,將他的「規矩」,鋪滿這整座午門城樓!

  「陳知安!」

  楊廷和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惶。「老夫乃兩朝元老,帝師之尊!你……你不能……」

  「不能?」

  陳知安停下腳步,回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楊廷和,你還沒明白嗎?」

  「在這人間法域之內,沒有帝師,沒有首輔。只有原告,被告,證人。」

  他伸手指了指天空那幅由無盡怨氣構成的慘烈畫卷。

  「你的原告,在那兒看著你。」

  他又指了指下方審判台上的劉承風。

  「你的證人,在那兒等著你。」

  最後,他指了指自己。

  「你的判官,站在這裡。」

  「現在,我命令你,被告楊廷和,立刻,走上屬於你的位置。」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淡金色的法域光華猛然大盛!

  一道純粹由法理構成的金色光橋,自陳知安的腳下延伸而出,跨越數十步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楊廷和的身前!

  那不是邀請。

  是傳喚!是緝拿!


  楊廷和的身體劇烈一晃,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身後的官員連忙扶住他。

  他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從那金色光橋上傳來,牢牢鎖定了他的氣機,仿佛只要他再敢反抗,下一刻就會被強行拖拽過去。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體面,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望向城樓最高處,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發出了杜鵑啼血般的嘶吼。

  「陛下——!!」

  「老臣,為大虞流過血,為社稷出過力啊!!」

  「陛下——!!」

  他在做最後的掙扎,他在乞求天子,能為他,為這個帝國的體面,降下最後的恩典。

  城樓內外,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扇門後的最終裁決。

  一息。

  三息。

  十息。

  門,沒有開。

  那道威嚴的聲音,也沒有再響起。

  沉默。

  天子的沉默,就是最明確的態度。

  城樓上,所有官員的臉上,都露出了絕望之色。

  淮王趙淵更是如墜冰窟,渾身冰涼。

  他明白了。

  從天子賜下那柄「人間正道」劍開始,從他默許陳知安在午門前立起那座骨灰山開始,這盤棋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天子,要用一個外臣的刀,來刮自己身上的瘡。

  而楊廷和,就是那第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爛肉。

  「呵……呵呵……」

  楊廷和笑了,笑聲淒涼而絕望。

  他緩緩推開攙扶著他的下屬,佝僂的身軀,慢慢站直。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門,眼神里,沒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種大勢已去的死寂。

  隨即,他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徵著文官之首的緋色官袍,又扶正了頭上的烏紗帽。

  他沒有再看陳知安一眼。

  他只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座金色的光橋。

  他走得很慢,很沉重。

  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他一生的力氣。

  這條路不長,只有區區數十步。

  但這數十步,卻仿佛跨越了他從權傾朝野到階下之囚的,一輩子。

  下方,神都數十萬百姓,鴉雀無聲。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曾經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那個在他們眼中如同神明一般的當朝首輔,褪去所有的光環,像一個最普通的罪囚,走向那座為他而設的審判台。

  這一幕,將永遠烙印在他們的記憶里。

  終於。

  楊廷和走下了光橋,雙腳,踏在了那冰冷的黑鐵台面之上。

  他站在那裡,身形蕭索,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陳知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審判台的主位。

  他看著眼前的楊廷和,眼神依舊平靜。

  「楊廷和。」

  他開口,聲音傳遍全場。

  「百年前,你為一己私利,封駁工部侍郎周源的奏疏,致使『黑血之網』坐大,荼毒大虞百年。此事,你可知罪?」

  這是流程,是審判的開始。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將是漫長的對質與辯駁。

  然而,楊廷和卻只是慘然一笑,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輕輕說道:「成王敗寇,何罪之有?」

  他認了。

  或者說,他已經懶得辯了。

  陳知安對此並不意外。

  他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楊廷和都猝不及防的問題。

  「很好。」

  「那麼,我們不談百年前的舊案。」


  陳知安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兩柄尖刀,直刺楊廷和的內心最深處。

  「我們來談談,『織網者』的下一個祭品,是誰?」

  轟!

  楊廷和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你……!」他失聲驚呼,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神情。

  陳知安沒有理會他的震驚,而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了一卷早已備好的明黃色捲軸。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捲軸展開。

  上面,赫然是一排排用硃砂寫就的名字!

  為首的,正是「楊廷和」三個大字!

  「陛下有旨,命我徹查『黑血之網』,清掃朝堂。」

  陳知安手持捲軸,環視城樓上那一張張瞬間變得慘無人色的臉,聲音如滾滾天雷,響徹神都。

  「此為,清算之始。」

  「這份名單,共計三百七十四人,請陛下……過目!」

  「楊廷和,只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名單上的第二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個,淮王,趙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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