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子之劍,人間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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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手指,仿佛是天地間唯一的真實。

  紀淵這位武道第七境的巨擘,此刻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他體內的氣血、神魂,乃至每一寸肌肉,都被那股無上威壓死死釘在原地,連思維都近乎停滯。

  恐懼。

  源自生命層次最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

  那是凡人仰望天威的本能。

  他認得這股氣息,這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大虞天子。

  陳知安承受的壓力,比紀淵重了何止十倍。

  那道聲音直接在他的識海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巍峨山嶽,要將他的神魂意志碾成齏粉。

  「小傢伙,朕的家事,你也敢管?」

  平淡的問話,卻是世間最不講道理的道理。

  家事?

  陳知安嘴角鮮血溢出更多,識海中的《春秋簡》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清光,堪堪護住了他最後一絲靈台清明。

  他艱難地、一寸寸地抬起頭,直視那根從虛無中探出的手指。

  他知道,任何辯解、求饒,都毫無意義。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弱者的道理,一文不值。

  除非……你的道理,能凌駕於他的力量之上。

  「臣,斬妖司辛字號牢房處刑人,陳知安……」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帶著金石般的質感。

  「參見陛下。」

  他沒有跪。

  在這股足以讓御法境強者都動彈不得的威壓下,他手持斬蛟鈍刀,以刀拄地,竟是勉強挺直了脊樑。

  紀淵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瘋了!

  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那根潔白如玉的手指微微一頓,似乎對這隻螻蟻的反應,產生了一絲興趣。

  「哦?處刑人?」

  那個溫和而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斬妖司的刀,何時敢指向朕的家事了?」

  「回陛下。」

  陳知安深吸一口氣,周身浩然正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抵禦著那股神魂碾壓。

  「此事,非家事,乃國事!」

  「何為國事?」

  「龍脈,乃大虞國運之基石,非皇室一家一姓之私產。」

  「龍脈衰,則國運頹,萬民遭殃。」

  「此為國事一。」

  陳知安的聲音陡然拔高,立言境的力量讓他字字珠璣,仿佛在闡述天地至理。

  「廢太子,雖廢,仍是宗人府玉牒在冊的皇子。」

  「未經三司會審,未有陛下聖裁,便被私自用於血祭。」

  「此舉,是視《大虞律》為無物!」

  「律法,國之重器。」

  「無法,則國不國。」

  「此為國事二。」

  「靖王府勾結妖邪,竊取國運,殘害同僚,視人命如草芥。」

  「其罪,罄竹難書。」

  「若此等謀逆大罪,僅是陛下一句『家事』便可輕輕揭過,那人間公道何在?」

  「民心何存?」

  「此為國事三。」

  他每說一條,身上的壓力便憑空重了一分。

  骨骼在呻吟,血肉在哀嚎。

  但他眼中的光,卻越來越亮。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光。

  是讀書人堅守的「道理」之光。

  「放肆!」

  那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

  虛空中的威壓陡然增強,陳知安腳下的石板瞬間化為齏粉。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拄著刀的左手,依舊死死撐著,沒有倒下。

  「臣,的確放肆。」


  陳知安咳出一口血,慘然一笑。

  「但臣的放肆,是《大虞律》給的底氣,是斬妖司處刑人『監察百官,為民執法』的職責所在。」

  「更是……」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了虛空,仿佛看到了那九天之上,端坐龍椅的身影。

  「一位叫張晉的前輩,用性命換來的道理!」

  當「張晉」兩個字出口的瞬間,鎖龍井底,那把插在龍脈逆鱗上的斷刀,發出一聲清越的悲鳴,與陳知安手中的斬蛟鈍刀遙相呼應。

  一問一答,跨越生死。

  虛空中的那根手指,徹底沉默了。

  良久。

  一聲悠長的嘆息,取代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張晉……倒是個有骨氣的。」

  那聲音里的冷意盡數散去,變得有些複雜,有些……寂寥。

  「你說的都對。」

  「國事,律法,公道……這些道理,朕比你更懂。」

  「但你可知,這龍脈,早已病入膏肓。」

  「靖王府與魘主,不過是朕為它尋的一味虎狼之藥。」

  「藥雖毒,卻能吊命。」

  「如今,你斬了藥,斷了續命之法,這龍脈,即刻便要崩了。」

  話音剛落,剛剛被平息的龍脈真身,再次劇烈顫抖起來。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裂痕,在它金色的軀體上瘋狂蔓延。

  一股末日降臨的氣息,讓紀淵亡魂大冒。

  「這……」

  陳知安瞳孔一縮。

  原來,這才是真相。

  皇帝並非不知情,他甚至……是這一切的默許者,或者說,是更高明的棋手。

  以毒攻毒。

  好一個天子心術!

  「現在,你告訴朕。」

  那聲音變得淡漠。

  「是你的人間公道重要,還是這大虞江山重要?」

  這是一個誅心之問。

  肯定前者,是為迂腐。

  肯定後者,則是對自己剛剛堅守的道理,全盤否定。

  陳知安沉默了。

  他看著即將崩潰的龍脈,看著祭壇上昏迷不醒的廢太子,又看了看手中嗡鳴的鈍刀。

  片刻後,他笑了。

  「陛下,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

  他緩緩站起身,這一次,再無任何威壓阻攔。

  「醫者治病,先固本培元,再祛除病灶。」

  「豈有引狼入室,讓病人體內生出另一頭惡疾的道理?」

  「陛下您,用錯了藥,也看錯了病。」

  「龍脈之病,不在於衰竭,而在於腐朽!」

  「其根已爛,非虎狼之藥能救,需刮骨療毒,重塑根本!」

  他手中斷刀高高舉起,直指龍脈。

  「而這刮骨的刀,祛毒的藥,便是人間公道,便是朗朗乾坤,便是那深入人心的……煌煌律法!」

  「陛下,您有天子之劍,可鎮山河,安社稷。」

  陳知安的目光清澈如洗,與那根手指平視。

  「而臣,有手中之刀,心中之理。」

  「願為陛下手中最利之刃,為這大虞江山,刮骨療毒!」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紀淵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覺得,自己今天一輩子受到的震撼,都沒有這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多。

  這已經不是在跟皇帝對話了。

  這是在論道!

  一個武道三境、儒道二境的小小處刑人,在跟一位深不可測的帝皇,論治國之道!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低沉的笑聲,從虛空中傳來。

  那笑聲初時很輕,隨後越來越大,震得整個地宮都嗡嗡作響。


  那根潔白如玉的手指,對著陳知安凌空一點。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

  只有一道溫潤的、蘊含著磅礴生機的金光,沒入陳知安體內。

  陳知安只覺渾身一暖,方才受到的所有傷勢,無論是肉體還是神魂,都在瞬間恢復如初,甚至……隱隱還有精進。

  「好一個『刮骨療毒』!」

  「好一個『人間之理』!」

  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言的欣賞。

  「朕,准了。」

  話音落下,那根手指輕輕一勾。

  鎖龍井下,插在龍脈逆鱗上的那把斷刀,發出一聲龍吟,自動飛出,落入虛空,消失不見。

  「此刀,是張晉的殉道之證,朕代他收回。」

  「你的刀,在你手中。」

  「朕給你一個機會,也給這大虞一個機會。」

  「自今日起,朕封你為『大虞龍脈巡查使』,位同三品,不入朝堂,不歸六部,只對朕一人負責。」

  「去查。」

  「查清這龍脈,究竟因何而腐朽。」

  「查清這廟堂內外,還有多少『人』,在啃食著它的血肉。」

  「朕,等你的答案。」

  言畢,那根手指緩緩隱入虛空,連同那股君臨天下的氣息,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未出現過。

  地宮內,死寂一片。

  噗通。

  紀淵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甲。

  他看向祭壇中央,那個依舊持刀而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

  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前所未有的驚駭,在他心中交織。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陳知安……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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