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縣裡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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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來,橫塘鎮小學操場邊的老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198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風裡少了刺骨的寒氣,多了些濕潤的泥土氣息。

  陸沉的名聲,如同這春天的風,在鎮上悄悄傳開。

  不再僅僅局限於那個會做收音機的一年級小孩,而是變成了陸家那小子,腦子靈光,連農機站宋師傅都夸。

  雖然大多數鎮民並不清楚做收音機具體有多難,但宋師傅夸這個標籤,在橫塘鎮的技術圈子裡,是很有分量的。

  陸沉的日子依舊規律。

  學校、家、收購站、偶爾去農機站找宋師傅。

  他的學習進度遠超同齡人,李老師已經默許他自學四年級的課程,甚至偶爾會拿一些高年級的數學難題考考他,陸沉總能給出清晰的解答。

  他在課堂上依然安靜,但那種安靜,如今在老師和部分早熟的學生眼裡,已經帶上了深不可測的意味。

  王建國依舊是他最忠實的跟班,雖然完全聽不懂陸沉偶爾冒出的頻率、阻抗之類的詞,但絲毫不影響他對這位沉子哥的崇拜。

  家裡那台小科學收音機,在陸沉更換了從縣裡舊貨市場淘來的一個稍好的紙盆喇叭後,音質又提升了一截。

  晚上,一家人常常圍坐在小方桌旁,就著這收音機的聲音吃飯、做事。

  新聞、戲曲、偶爾的相聲,成了這個清貧家庭最廉價的娛樂和精神食糧。

  陸慶國抽菸時,會多聽一會兒天氣預報;母親糊紙盒的手,會隨著廣播裡的歌聲輕輕打著拍子;陸敏則一邊聽一邊寫作業,有時還會跟著哼兩句。

  日子平靜而充實。

  陸沉感覺自己像一棵紮根在八十年代土壤里的樹,一邊用枝葉努力吸收著陽光雨露,一邊用根須深深扎入這片土地的實際情況。

  這天下午,陸沉放學後照例去收購站。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老孫頭正和一個戴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在說話。

  那人手裡拿著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方盒子,看起來挺沉。

  「孫伯。」陸沉打了個招呼。

  「喲,沉子來了!」老孫頭眼睛一亮,連忙對那幹部模樣的人說,「劉幹事,這就是我跟您說的那孩子,陸沉。」

  被稱為劉幹事的男人轉過頭,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著陸沉。

  他大約四十出頭,面容白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雖然舊但筆挺,身上有種不同於鎮上工人和農民的氣質,像是坐辦公室的。

  「你就是陸沉同學?」劉幹事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官腔,「聽孫師傅和你們學校李老師說,你在無線電方面很有天分,自己做了個收音機,還在鎮裡比賽拿了一等獎?」

  「嗯。」陸沉點點頭,心裡有些疑惑。

  這個人,不像是鎮上常見的幹部。

  「我是縣教育局教研室的,姓劉。」劉幹事自我介紹道,目光落在陸沉背著的、那個母親縫製的小布包上,「這次下來,是想了解一下下面學校開展課外科技活動的情況。

  聽說了你的事,很感興趣。」他頓了頓,揚了揚手裡的報紙包,「我這兒有台收音機,出了點毛病,聲音時有時無,雜音很大。

  縣裡修理部說要換零件,一時沒貨。聽說你懂這個,能幫忙看看嗎?當然,看不明白也沒關係。」

  原來是縣教育局的。

  陸沉明白了。

  這是聽說了他的事,特意找來,恐怕既有考察的意思,也有那麼點考較的意味。

  老孫頭在旁邊使眼色,意思是讓他好好表現。

  「我試試看。」陸沉沒有推辭。

  他對自己現在的技術有底,修一台普通的收音機,只要不是特別複雜的故障,應該問題不大。

  劉幹事把報紙包放在收購站門口一張舊桌子上。

  打開報紙,裡面是一台紅梅牌六管半導體收音機,塑料外殼,體積比陸沉那個木盒子大不少,算是比較高檔的貨色。

  收音機看起來有七八成新,但此刻靜默無聲。

  陸沉沒有急著拆開。

  他先接通電源(劉幹事帶了電池),打開開關,旋轉調諧旋鈕。


  喇叭里只有沙沙的電流噪音,偶爾有極其微弱、一閃而過的廣播聲,但立刻又被噪音淹沒。

  他調節音量,噪音大小隨之變化,說明功放部分基本正常。

  問題很可能出在前級,比如變頻、中放,或者檢波部分。

  「我能拆開看看嗎?」陸沉問。

  「當然,你拆。」劉幹事點頭,眼睛緊緊盯著陸沉的手。

  陸沉從自己布包里拿出父親給的那套工具,選了一把合適的十字螺絲刀,熟練地擰下收音機後蓋的螺絲。

  動作穩定,沒有絲毫猶豫。

  打開後蓋,露出了裡面排列整齊的電路板、中周變壓器和磁棒天線。

  比起他自己那個用廢舊零件拼湊的電路,眼前這個正規廠家的產品,工藝規範,元件排列有序,透著工業化的規整美。

  劉幹事看到陸沉那套像模像樣的工具和熟練的拆卸動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陸沉沒有立刻去動元件。

  他先仔細觀察電路板,看有沒有明顯的虛焊、燒焦的痕跡,或者電容鼓包。

  沒有。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萬用表(宋國棟借給他練習用的那台舊的),調到電阻檔,測量了一下電源開關的通斷,正常。

  他又測量了幾個關鍵點的對地電阻,沒有發現明顯的短路。

  接著,他接通電源,用萬用表的直流電壓檔,測量各級電晶體的集電極電壓。

  這是判斷直流工作點是否正常的最基本方法。

  前兩級電壓基本正常,但測到中放級時,他發現集電極電壓明顯偏低,而且不穩定,隨著他輕輕敲擊電路板,電壓值還在跳動。

  問題可能就在這裡了。

  中放級負責放大從變頻級送來的固定中頻信號,它的工作不正常,會導致信號增益嚴重不足,表現為收不到台或聲音極小、雜音大。

  「可能是中放管壞了,或者它的偏置電路有問題。」陸沉抬起頭,對劉幹事說。

  他沒說太複雜,用了最容易理解的說法。

  「能確定嗎?」劉幹事問。

  「我試試換個管子看看。」陸沉說。

  他手頭沒有完全同型號的3AG1B,但有一個從舊收音機上拆下來的、參數接近的3AG1C。

  他小心地用電烙鐵燙開原中放管的三個引腳,取下壞管,換上自己那個舊管子。

  焊接過程乾淨利落,焊點圓潤。

  焊好,再次通電測量電壓。

  集電極電壓恢復正常,穩定了。

  他關上後蓋,擰緊螺絲,接通電源,打開開關。

  「沙沙……」

  旋轉調諧旋鈕。

  「……親愛的聽眾朋友們,下面請聽歌曲《血染的風采》……」清晰、洪亮、幾乎沒有雜音的廣播聲,瞬間從喇叭里傳了出來!歌聲激昂,充滿了八十年代特有的蓬勃氣息。

  修好了!

  老孫頭一拍大腿:「嘿!真修好了!沉子,有兩下子!」

  劉幹事也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接過收音機,仔細聽了聽,又切換了幾個台,聲音都清晰穩定。

  他關掉收音機,再次看向陸沉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裡面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和懷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驚奇。

  「好,好!」劉幹事連說兩個好字,「小陸同學,你這手藝,可不像是自己瞎琢磨就能練出來的啊。

  宋師傅沒少指點你吧?」

  「宋師傅教了我很多。」陸沉實話實說。

  「名師出高徒啊。」劉幹事感慨,他小心地收好收音機,用報紙重新包上,然後從隨身帶著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小陸同學,我這次下來,除了了解情況,還有一個任務。

  縣裡準備在六一兒童節前後,組織一次全縣中小學生科技小發明、小製作展覽,規模比鎮裡的大得多,還要選送優秀作品到地區參加比賽。

  」他看著陸沉,語氣變得正式而鄭重,「我們縣教研室,想推薦你和你的作品參加。


  你那個帶信號指示的收音機,很有特點。

  不過,如果只是上次比賽那個樣子,恐怕在縣裡競爭還不夠突出。

  你有沒有想法,把它做得更……更完善一些?或者,有沒有新點子?」

  縣裡的展覽?地區比賽?

  陸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是一個更大的平台,更廣闊的視野。

  他幾乎立刻想到了自己正在琢磨的振盪器,還有從《電晶體電路基礎》里看到的更多有趣電路。

  但那些都還停留在圖紙和設想階段。

  「我……正在試著做一個能自己發出聲音信號的小機器,配合收音機測試用。

  」陸沉謹慎地說,「不過還沒做好。

  」

  「哦?信號發生器?」劉幹事顯然懂一些,「那個更難做啊。

  有什麼困難嗎?」

  「缺一些零件,還有……做好了也不知道波形對不對,需要看波形的機器。

  」陸沉說出了最實際的困難。

  示波器,在這個年代的縣級單位,也是稀缺設備。

  劉幹事沉吟了一下。

  「零件……縣裡無線電元件門市部可能有,但也未必全。

  這樣,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如果需要買什麼特殊的零件,可以讓你家長帶著條子去縣裡看看,或許能想想辦法。

  至於看波形的機器……」他皺了下眉,「縣一中的物理實驗室有一台老舊的示波器,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這樣,如果你真能把東西做出來,到時候我想辦法,帶你去一中試試。

  不過,這都得看你最終做出來的東西,值不值得跑這一趟。」

  這已經是極大的支持和承諾了。

  一張可能打開縣裡元件採購渠道的條子,一個接觸示波器的可能機會。

  「謝謝劉幹事!」陸沉認真地道謝。

  「先別謝我。」劉幹事擺擺手,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撕下那頁,遞給陸沉,「這是介紹信。

  收好。

  六一前,縣裡會發正式通知到各個學校。

  在這之前,你把你的想法,儘量實現出來。

  有沒有信心?」

  「有。」陸沉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清晰有力地回答。

  劉幹事滿意地點點頭,又跟老孫頭聊了幾句,便提著修好的收音機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橫塘鎮午後略顯空曠的街道上。

  老孫頭湊過來,拍拍陸沉的肩膀,臉上笑開了花:「行啊沉子!連縣裡的大幹部都驚動了!還要推薦你去縣裡比賽!好好干,給咱橫塘鎮長臉!」

  陸沉捏著那張介紹信,紙張粗糙,上面藍色的鋼筆字跡還有些潤。

  他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

  縣裡的展覽,地區的比賽……這些詞對他而言,不僅僅意味著榮譽,更意味著更優質的資源、更專業的眼光、更廣闊的天地。

  他仿佛看到,那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門,又被推開了一條更寬的縫隙。

  回到農機站,他把事情告訴了宋國棟。

  宋國棟聽完,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縣教育局的劉幹事?我好像聽說過,是個搞教研的,人還算正派。

  他給你開條子,算是開了綠燈。

  縣裡元件門市部……東西比鎮供銷社全點,但也要票證和關係。

  有條子,至少能讓你進去看看,買不買得到另說。

  」他頓了頓,「至於示波器……一中那台破機器,我當年進修時見過,蘇聯老大哥的東西,笨重得很,能不能用還兩說。

  不過,有個機會總比沒有強。」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縣城簡圖,在上面指點了元件門市部和一中的位置。

  「去縣裡,路不近,坐車得大半天。

  讓你爸帶你去,當天估計回不來,得住一宿。花費不小。」他看了看陸沉,「你打算做什麼去參展?還是那個收音機?」


  「我想試試做個小型的音頻信號發生器,如果能成,就和收音機一起,做一個簡易無線電測試套裝。」

  陸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收音機接收,信號發生器產生標準信號,可以用來調收音機,也可以演示一些基本原理。

  比單一個收音機,內容更豐富,也更有技術含量。」

  宋國棟眼睛眯了眯:「想法不錯,但信號發生器不好做,穩定性和波形質量是難點。

  尤其是你想用簡易元件實現,這樣,我這幾天幫你想想,有沒有更簡單可靠的電路。

  零件方面,我這兒還有一些攢下來的,你先看看缺什麼,去縣裡之前,列個單子。」

  「謝謝宋師傅!」陸沉感激道。

  宋國棟的支持,總是這麼實在。

  接下來的日子,陸沉更忙了。

  白天在學校,他加速自學,空餘時間則全部投入到新的項目中。

  他反覆研究宋國棟找來的幾個振盪器電路,結合手頭可能獲得的元件,選定了一個相對簡單、易於起振的RC橋式振盪電路方案。

  這個電路對元件精度要求不那麼苛刻,用普通的電阻電容就能搭建,頻率也大致可調,正適合做入門級的音頻信號源。

  他一邊完善設計,一邊整理零件清單。

  電阻、電容好辦,宋國棟那裡有一些,鎮上五金店也能買到部分。

  但關鍵的一個運算放大器集成電路(當時國內有仿製的F007通用運放)和幾個精密的可調電阻,鎮上肯定沒有,必須去縣裡碰運氣。

  還有製作外殼的材料、輸出接口、電源方案……一大堆實際問題需要解決。

  每天晚上,煤油燈下的身影更加忙碌。

  圖紙畫了一張又一張,計算寫滿了一頁又一頁草稿紙。

  父親給的那套工具被頻繁使用,小工作檯上堆滿了元件和半成品。

  家裡人都知道他在為大事做準備,母親儘量不打擾他,姐姐幫他收拾散落的零件,父親則默默地在每次發工資後,多留下幾塊錢,壓在陸沉的枕頭底下。

  橫塘鎮的春天,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柳絮飄飛,河水漲綠。

  四月底的一個周末,陸沉拿著宋國棟幫著審閱過的零件清單和初步電路圖,以及那張已經有些摺痕的縣教育局介紹信,跟在父親陸慶國身後,踏上了開往縣城的早班長途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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