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課堂與電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學課在下午第一節。

  秋老虎的餘威還在,陽光斜射進教室,在黃泥地上投出窗欞的方格光影。

  空氣里有粉筆灰、汗味和孩子們身上肥皂的味道。李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4、5、6」,帶著學生們一遍遍念,然後是簡單的加減:「4個蘋果,吃掉1個,還剩幾個?」

  孩子們參差不齊地跟著念,有的掰手指頭,有的眼睛盯著窗外樹上叫個不停的知了。

  陸沉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緒卻分出了一縷,在腦海中繼續優化那個信號放大電路的偏置電阻計算。

  昨晚在《高等數學》里看到的微分方程,被他用來模擬溫度對電晶體工作點的影響,雖然現在沒有計算機輔助,但他大腦本身就是一個超頻的處理器,進行著多線程的並行計算。

  「陸沉。」李老師的聲音再次把他從思維的海洋里拉回岸邊。

  他抬眼。

  「你來說說,6減2等於幾?」李老師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

  這個孩子太靜了,靜得不像個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

  不哭不鬧,不交頭接耳,但那雙眼睛深處,似乎總藏著遠超年齡的東西。

  「等於4,老師。」陸沉聲音清晰。

  李老師點點頭,正要讓他坐下,前排那個穿海魂衫的王建國忽然回頭,笑嘻嘻地大聲說:「老師,陸沉上課老看窗外,他肯定在開小差!」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幾個孩子跟著笑起來。

  陸沉沒動,只是看著李老師。

  李老師皺了皺眉:「王建國,坐好。」

  她走到陸沉桌邊,低頭看了看他的課本和練習本。

  課本乾乾淨淨,練習本上也是空白——還沒到動筆寫的環節。

  但陸沉鉛筆盒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舊書,書頁發黃,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一些奇怪的圖形。

  李老師拿起那本書。是《收音機修理入門》。她翻了翻,裡面是各種電路圖和元件介紹,還有「高頻頭」、「中頻放大」、「檢波」這些對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詞彙。

  「這是你的書?」

  李老師問,語氣有些複雜。

  一個六歲的孩子,看這個?

  「嗯。」陸沉點頭,「從收購站找的。」

  「看得懂嗎?」

  陸沉默了一下。

  如果說完全懂,未免太驚世駭俗。

  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回答:「有些圖好看。」

  這個回答符合一個孩子可能產生的興趣。

  對複雜線路圖的好奇。

  李老師臉色緩和了些,把書還給他:「上課要認真聽講,這些……課外書放學再看。」

  她把「收音機修理」歸類為課外書了。

  陸沉接過書,沒辯解。

  王建國沖他做了個鬼臉。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

  下課後,王建國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那本《收音機修理入門》。「陸沉,你這書里畫的都是啥?歪歪扭扭的。」

  「電路。」

  陸沉言簡意賅。

  「電路是啥?能吃不?」

  王建國的問題引來旁邊幾個男孩的鬨笑。

  陸沉沒理會他們的鬨笑,合上書,看向王建國嶄新的鐵皮鉛筆盒,裡面有幾支帶橡皮頭的花鉛筆。「你鉛筆盒挺好。」

  王建國立刻得意起來:「那當然,我爸從市里買的!上海貨!」

  「嗯。」陸沉點點頭,不再說話。他注意到王建國鉛筆盒裡有一小段焊錫絲,大概是家裡大人修理東西時落進去的。焊錫絲……還有他書包側袋露出半截的廢舊電池。

  這些,都是他可能需要的東西。

  他沒有開口討要。

  時機未到。

  放學時,陸敏照例在一年級教室外等他。

  她聽說了課堂上的事,有些擔心:「沉子,李老師沒說你吧?那個王建國,他爸是供銷社的,慣得很,你別理他。」


  「沒事,姐。」陸沉把《收音機修理入門》小心地放進書包。

  他更在意的是,今天在校門口的宣傳欄。

  看到了鎮文化站和中心小學聯合舉辦「迎國慶少兒科技製作比賽」的通知。

  截止日期是九月底,還有二十多天。作品要求體現愛科學、學科學、用科學的精神,材料簡易,富有創造性。

  一個想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一圈漣漪。

  接下來的幾天,陸沉在學校里保持著低調的認真。他按時完成作業,雖然那些抄寫拼音和數字的作業對他來說毫無難度。他遵守紀律,不惹事。李老師漸漸放下心來,或許那天只是孩子對圖畫的好奇。

  只有陸沉自己知道,他大腦的後台運算從未停止。

  他在完善那個設計,同時開始搜索橫塘鎮可能獲取材料的每一個角落。

  父親陸慶國工作的碼頭,有時會有廢棄的機械零件,或許有小型變壓器或漆包線。

  母親糊紙盒的漿糊,可以用來固定簡易電路板。

  收購站的老孫頭那裡是舊物寶庫。

  姐姐陸敏的同學裡,說不定誰家有壞掉的收音機或手電筒。

  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腦海中編織著信息的網絡,等待獵物落網。

  周六下午,父親輪休。陸沉跟著陸慶國去了碼頭。

  橫塘鎮碼頭不大,是連接縣城水路的重要節點。

  水泥駁岸旁停靠著幾艘拖輪和駁船,起重機吱吱呀呀地吊裝著麻袋或木箱。

  空氣里瀰漫著河水、機油、貨物(主要是糧食和化肥)混合的複雜氣味。

  工人們穿著深藍色的粗布工作服,喊著號子,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陸慶國話很少,只是帶著兒子在碼頭倉庫區和維修棚附近轉了轉。他跟工友打招呼時,也只是點點頭,簡短地說:「我小子,帶來看看。」

  陸沉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堆放的物資、維修攤上的工具、丟棄在角落的破損零件。他看到了一小段廢棄的電纜,裡面可能有銅絲;維修棚的廢料桶邊,有幾隻碎裂的陶瓷電容和燒黑的碳膜電阻;甚至在一個工具箱敞開的瞬間,他瞥見了裡面的一把舊電烙鐵,烙鐵頭已經氧化得厲害,但或許還能用。

  「爸,那些壞了的,不要了嗎?」陸沉指指廢料桶。

  陸慶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嗯了一聲:「修不好的,就當廢品,攢多了賣收購站。」

  「我能撿點嗎?學校可能要做東西。」陸沉仰起臉說。他用了「學校要做東西」這個模糊但合理的藉口。

  陸慶國沉默地看了兒子幾秒,然後走過去,跟維修棚里正抽菸的老師傅說了幾句,指了指陸沉。老師傅好奇地瞅了陸沉一眼,揮揮手。

  陸沉走過去,沒有立刻去翻撿那些最想要的電阻電容,而是先挑了幾塊看起來比較規整的邊角木料,又撿了幾段粗細不一的鐵絲。最後,才似乎不經意地,從廢料堆里扒拉出那幾個燒黑的電阻、碎裂的電容,以及一小卷從廢棄電纜里剝出來的、約莫一米長的細銅絲。

  「就要這些,謝謝伯伯。」陸沉禮貌地說。

  老師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這小子,還挺懂規矩。拿吧拿吧,反正是廢的。」

  回家的路上,陸慶國扛著兒子撿來的「破爛」,沉默地走著。快到家的胡同口,他忽然開口:「沉子,喜歡弄這些?」

  「嗯。」陸沉點頭,「書上看過,想試試。」

  陸慶國不再說話。直到走進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他把那堆東西放在院子的牆角,才又說了一句:「別耽誤念書。也別亂碰電,危險。」

  「知道了,爸。」

  母親看到那堆破爛,也沒多問。

  只是念叨了一句:「放院子裡,別拿屋裡,髒。」

  轉身又去忙活糊紙盒了。

  姐姐陸敏倒是很感興趣,拿起那捲亮晶晶的銅絲:「沉子,你要這個幹啥?能做啥?」

  「做個小東西。」陸沉沒細說。

  材料還遠遠不夠。電晶體是最關鍵的,也是最難弄到的。

  橫塘鎮供銷社可能有,但那需要錢,更需要可能不對個人出售的門路。收購站或許能碰上壞掉的半導體收音機,但可遇不可求。


  周一上學,陸沉把目標投向了王建國。

  這個小胖子有個在供銷社當副主任的爹,家裡條件好,或許有壞掉的玩具或者小電器。

  課間休息時,陸沉走到正在拍畫片的王建國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陸沉,你也玩?」王建國贏了另外兩個男孩,正得意。

  「不玩。」陸沉說,「建國,你家有不要的,帶喇叭的東西嗎?收音機,或者玩具,壞的也行。」

  王建國一愣:「壞的?你要壞的幹啥?」

  「拆著玩。」陸沉給出了一個符合孩子天性的理由,「我想看看裡面是啥樣的。」

  王建國眼睛轉了轉:「我家有個舊的半導體,我爸說雜音大,不愛聽了。不過我不知道他放哪兒了……你想要?」

  「嗯。我能用東西跟你換。」陸沉說。他沒什麼值錢東西,但知道王建國喜歡什麼。前幾天他看見王建國眼饞別的孩子玩的玻璃彈珠。

  「你有啥?」王建國果然來了興趣。

  陸沉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三顆晶瑩剔透的玻璃彈珠,是他昨天在胡同口撿廢鐵時,從一個碎瓦罐里發現的。

  大概是以前哪個孩子埋下的寶藏。

  彈珠品相很好,一顆純白,一顆淡藍,一顆裡面有彩色螺旋花紋。

  王建國的眼睛立刻直了。「換!我回家就找!明天帶來!」

  交易達成。陸沉收起彈珠,只給了王建國一顆純白的作為「定金」。他知道,對於王建國這樣的孩子,一下子給完,對方可能就沒動力了。

  第二天,王建國果然偷偷把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巴掌大的半導體收音機帶到了學校。收音機外殼摔裂了,天線也斷了,但王建國說「以前還能吱吱響」。

  陸沉檢查了一下,外殼破損嚴重,但內部的電路板大致完整,喇叭也在。最關鍵的是,上面有幾個鍺電晶體。

  雖然型號老舊,性能一般,但對於他構想中的簡易信號放大電路,勉強夠用了。

  至於其他小元件,可以拆下來備用。

  他把剩下的兩顆彈珠給了王建國。

  小胖子歡天喜地,覺得用家裡沒用的破爛換了寶貝,還拍著胸脯說以後有啥壞東西都給他留著。

  核心材料到手,陸沉的工程進入了實質性階段。

  每天放學後,他做完那點微不足道的作業,就開始在院子裡鼓搗。

  他用父親幫忙磨鋒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開覆銅板(一塊從收購站舊電器上拆下來的、香菸盒大小的板子)上的塗層,按照腦海中設計好的電路圖,刻蝕出線路。

  沒有專業的腐蝕液,他用的是母親醃鹹菜的粗鹽和從化學老師那裡要來的少量鹽酸(以做實驗的名義),效果粗糙,但勉強能用。

  電阻電容需要測試數值。他沒有萬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利用已知電壓(電池)和自製的小燈泡(從壞手電筒里拆的)來大致判斷通斷和阻值範圍。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反覆試驗。

  焊接是最大的難題。那把從碼頭維修棚廢料堆旁「撿」來的舊電烙鐵,通電後加熱極慢,烙鐵頭氧化嚴重,不吃錫。陸沉用了大半天的功夫,耐心地用砂紙打磨烙鐵頭,又用家裡有限的焊錫絲(一半來自王建國鉛筆盒裡的那段,一半是他用攢下的幾分錢在五金店買的一小卷)和松香(從老孫頭那裡要來的,說是以前焊盆用的),一點點地嘗試。

  第一次成功焊上一個電阻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院子裡只有一盞昏暗的電燈。

  陸沉趴在小板凳上,鼻尖幾乎要碰到電路板。

  當松香的白煙冒起,焊點形成光滑的圓錐形,牢牢將電阻引腳和覆銅線路連接在一起時,一種久違的、混合著汗水和松香味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這遠不如前世在超淨實驗室里流片成功來得激動人心,但此刻,在這個1984年秋天橫塘鎮的院子裡,在這個物資匱乏、一切都靠雙手和頭腦去創造的環境裡,這個小小的、穩固的焊點,仿佛是一個時代的錨點,將他前世的靈魂與今生的道路,牢牢焊接在了一起。

  姐姐陸敏蹲在旁邊,好奇地看著那些細小的元件和閃亮的銅線。「沉子,這真能響嗎?」

  「試試看。」陸沉接上那節從廢收音機上拆下來的小喇叭,又接上電池。他調整了一下電路中唯一的可變電阻(那也是從廢收音機上拆的,還算完好)。


  然後,他用手捏著一根細細的銅絲作為簡易天線,輕輕碰觸電路的輸入端。

  「滋啦……」

  一陣嘈雜的、巨大的電流噪音從小喇叭里爆出,嚇了陸敏一跳。

  陸沉卻眼睛一亮。有噪音,說明放大電路的基本通路是通的!

  他耐心地調整可變電阻,噪音逐漸減弱,變得平穩。

  然後,他更加小心地將銅絲天線靠近窗戶——那裡接收到的無線電信號或許強一點。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是……《小喇叭》節目時間……」

  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噪音的廣播聲,如同天籟,從那小小的、有些破音的喇叭里,微弱卻清晰地傳了出來!

  陸敏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陸沉輕輕呼出一口氣,關掉了電源。成功了。

  一個極其簡陋的、性能甚至談不上穩定的單管收音機放大電路,但確實成功了。它放大並還原了空中的無線電波。

  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用這個新生的大腦和雙手,創造出的第一件東西。

  不是基於未來科技的降維打擊,而是紮根於這個時代條件,因地制宜,因陋就簡的創造。這感覺,很踏實。

  「沉子!你真做出來了!」陸敏壓低聲音,興奮地抓住弟弟的胳膊,「我就知道你能行!」

  陸沉笑了笑,看著那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粗糙的電路板。這只是第一步,一個驗證。

  接下來,他需要為這個簡單的電路,設計一個更巧妙的外殼和表現形式,讓它足夠去參加那個「少兒科技製作比賽」,並且,能夠引起一些他想要的注意。

  窗外,秋蟲啁啾,夜色漸濃。

  橫塘鎮的燈火零星亮起,廣播聲早已停歇,只有遠處碼頭隱約的汽笛,和近處母親糊紙盒的唰唰聲,交織成這個年代最平凡也最安穩的夜晚。

  陸沉收拾好他的寶貝,將電路板和元件仔細地包在舊報紙里。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比賽的截止日期,還有十五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