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小學一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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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弟弟!」

  陸沉回過神來。

  陸敏正看著他,一臉疑惑:「發什麼呆?走了,進去看看!」

  她拉起他的手,往校門裡走。

  門衛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陸敏,笑起來。

  「小敏啊,這是你弟弟?」

  「對,我弟弟,今天來報到!」

  「好好好,進去吧進去吧,一年級在二樓,東邊那排。」

  陸敏謝過他,拉著陸沉往裡走。

  水泥路兩邊是花壇,花壇里種著指甲花和雞冠花,紅的黃的,開得正艷。有幾個孩子從他們身邊跑過,大呼小叫的,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有一個小女孩站在路中間哭,她媽媽蹲在旁邊哄,手裡拿著一個包子。

  一年級教室在二樓東邊盡頭,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一(2)班。

  教室里已經來了不少人。十幾個孩子坐在課桌前,有的在哭,有的在鬧,有的老老實實坐著,眼睛盯著門口。家長們在後面站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哄孩子,有的在幫孩子擦眼淚。

  陸敏帶著陸沉進去,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

  「弟弟別怕。」陸敏蹲下身子幫他理了理衣領,語氣裡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成熟,「姐在六年級,就在樓上。誰敢欺負你,你就喊姐,姐認識的人多。」

  陸沉看著姐姐那張還沒被生活磋磨過的臉,心裡軟了一塊,面上卻露出一個標準的、屬於六歲兒童的懵懂笑容,奶聲奶氣地點頭:「知道了,姐。」

  裝嫩,是重生者的基本修養。

  環顧四周,教室比他想像中更簡陋。

  斑駁的黑板右下角掉了漆,露出木頭的原色。講台是一張老舊的書桌。

  課桌椅高矮不一,有些桌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早字或模糊的人臉。

  空氣里有灰塵、劣質粉筆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

  他選了一個靠窗、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

  從破了的塑料窗格望出去,能看到操場上光禿禿的黃土球場,一個鏽蝕的籃球架孤零零立著。遠處是橫塘鎮低矮的屋頂和裊裊的炊煙。

  「喂,你叫什麼名字?」旁邊坐下來一個胖墩墩的男孩,穿著嶄新的海魂衫,臉圓得像發麵饅頭,好奇地打量他。

  「陸沉。」

  「我叫王建國!」男孩聲音洪亮,「我爸是鎮供銷社的!你家幹啥的?」

  「我爸在碼頭。」陸沉回答得簡單,目光已經落在剛發到桌上的新課本上。嶄新的《語文》第一冊和《數學》第一冊,封面是鮮艷的工農兵圖案和向日葵。他隨手翻開數學書,前面十頁都是認識1到10,以及最簡單的加減法。對他來說,這些內容和他已經啃完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里那些函數與電路相比,簡單得像呼吸。

  但他依然看得很認真。這是一個時代的啟蒙課本,承載著特定歷史時期的印記和思維方式。了解它,就是了解這個他即將深入生活的世界的基礎代碼。

  上課鈴是掛在屋檐下的半截鐵軌被敲響的聲音,沉悶而悠長。

  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李,齊耳短髮,灰色列寧裝洗得發白,但乾淨整齊。她說話帶著本地口音,溫和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點名,排座位,講紀律。當她說「現在打開語文書,我們學習拼音『a』」的時候,陸沉注意到前排已經有孩子開始打哈欠。

  他的大腦卻在高效運轉。老師的發音,板書筆順,教室里細微的聲音波動,窗外偶然掠過的麻雀軌跡……所有的信息被接收、分類、存儲。

  同時,他意識深處,一個更龐大的工程正在進行——基於他已經掌握的《電晶體電路設計》和《機械製圖手冊》知識,結合前世對半導體發展趨勢的理解,他在腦海中嘗試勾勒一款適合八十年代中期國內基礎工業水平的簡易信號放大電路。

  這不是紙上談兵,他在等一個機會,等一些材料,等自己這具身體再長大一點點,能拿起電烙鐵。

  「陸沉。」李老師忽然點名。

  他抬起眼。

  「你在看什麼?」李老師走到他桌邊。她注意到這個格外安靜的孩子很久了,他眼睛看著黑板,但眼神的焦點似乎飄在很遠的地方。

  「看書,老師。」陸沉把攤開的數學課本往前推了推。上面乾乾淨淨,還沒寫一個字。


  李老師看了看書,又看了看他平靜無波的小臉,沒看出走神的跡象,只好點點頭:「認真聽講。」

  第一天的課程在拼音「a、o、e」和數字「1、2、3」中緩慢度過。放學鈴響時,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湧出教室。陸沉收拾好那兩本對他而言輕如鴻毛的課本,剛走出教室門,就看到陸敏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沉子!怎麼樣?有人欺負你沒?老師凶不凶?」她一連串地問,接過陸沉手裡其實根本不重的布書包,自己背上。

  「沒有。老師挺好。」陸沉說,任由姐姐又拉起了他的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長一短,疊在一起。

  回家的路要穿過鎮上最熱鬧的十字街。供銷社門口排著隊,有人在買憑票供應的白糖。街角的老槐樹下,幾個老頭圍著下象棋。廣播喇叭里正在播《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歡快的旋律飄蕩在帶著飯菜香氣的空氣里。

  路過鎮東頭的廢品收購站時,陸沉停下了腳步。

  「姐,我想進去看看。」

  收購站還是老樣子,亂糟糟的院子裡堆著廢銅爛鐵、舊報紙、破塑料。看門的老孫頭認得這對姐弟——姐姐偶爾會來賣家裡積攢的破布頭和廢紙,弟弟則總是沉默地蹲在那一堆「廢書」旁邊,一看就是半天。

  「沉子又來啦?」老孫頭坐在馬紮上抽著旱菸,笑眯眯的,「今天剛收了一捆,好像有本講收音機的,你要不要?」

  陸沉的眼睛亮了一下。「要。謝謝孫伯。」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牆角那堆散發著霉味和灰塵的舊書前,蹲下身。姐姐陸敏在旁邊等著,也不催他。她知道弟弟愛看書,雖然那些書在她看來又舊又破,上面的字她都認不全。

  陸沉很快找到了那本《收音機修理入門》,封面掉了半邊,但內頁還算完整。他又翻撿出幾本《中學物理》、《無線電》雜誌的合訂本,甚至在一堆舊報紙下,發現了一本邊緣燒焦的《高等數學》上冊,作者是樊映川。

  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

  樊映川的《高等數學》,這可是經典教材,即使在廢品站里,也是極其難得的收穫。他小心翼翼地拂去書上的灰塵,翻開扉頁,上面有個褪色的鋼筆簽名和日期:1978.3。屬於某個早已離開這裡,或許已經考上大學改變命運的青年。

  「這幾本,孫伯,怎麼算?」陸敏上前問道,摸了摸口袋裡的幾分錢毛票。那是她攢下來想買扎頭繩的。

  老孫頭瞥了一眼:「那本爛的算送你,其他兩本……給五分錢吧。」

  陸敏鬆了口氣,利落地數出五分錢。陸沉已經緊緊抱住了那幾本書,尤其是那本《高等數學》,像抱著稀世珍寶。

  回家的路上,陸敏問:「沉子,那些書,你看得懂嗎?」

  陸沉把臉貼在冰涼的書皮上,嗅著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有些懂,有些慢慢看。」

  「你看得懂就好。」陸敏笑了,黃昏的光落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柔和,「爸說了,只要你愛讀書,咱家就供。媽也說,糊紙盒的手穩,將來也能幫你訂本子。」

  陸沉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些。

  晚飯是稀粥、窩頭和一小碟鹹菜。母親特意給陸沉和陸敏的粥里多撈了些米粒。

  父親陸慶國剛下白班,帶著一身碼頭特有的水腥氣和汗味,沉默地喝著粥。

  聽到陸敏嘰嘰喳喳說著開學第一天的事,聽到陸沉又去收購站找了書,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小兒子,那眼神很深,像夜裡的碼頭水面,然後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到陸沉碗裡。

  「看書好。」他就說了三個字。

  夜裡,陸家小小的屋子安靜下來。姐姐在隔壁小床睡了。父母那間屋也熄了燈。陸沉躺在用木板搭的小床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再次翻開那本《高等數學》。

  極限,導數,微積分……熟悉的符號和概念湧入腦海。

  與他前世的知識體系迅速連接、驗證、融合。

  這個大腦的限制解除後,帶來的不僅是記憶力的飆升,更是理解力、推演能力和知識關聯能力的恐怖提升。

  樊映川書上的題目,他看一眼,解題路徑和答案便在腦中清晰浮現。

  但他沒有匆匆掠過。

  他像一個最耐心的工匠,用思維的刻刀,將每一個定理的證明過程,每一步推導的邏輯銜接,都細細地雕刻進記憶宮殿最牢固的基石里。

  他知道,這些是最基礎也最重要的磚石,未來他要構建的大廈,無論多高,都離不開它們。

  夜深了,月光移動,照亮了牆上貼著的舊年畫,那是胖娃娃抱鯉魚,色彩已經黯淡。

  遠處傳來隱約的汽笛聲,是夜班的船進了碼頭。

  陸沉合上書,閉上眼。

  腦海中,卻悄然展開了一張複雜的三維電路圖,元件參數閃爍,電流路徑明滅。那是他基於現有知識,推演出的一個初步設計。材料……需要電晶體、電阻、電容、覆銅板、電烙鐵……這些在橫塘鎮或許難以湊齊,但並非絕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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