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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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歲那年春,陸沉把家裡所有帶字的都讀完了。

  內容主要是牆報。

  陸沉家的牆糊了三層,最底下是1976年的,中間是1977年的,最上面是1978年的。

  有些地方翹了邊,露出下面一層的內容;有些地方被油煙燻黃了,字跡模糊成一團。

  還有些地方被陸敏畫過畫,鉛筆的痕跡歪歪扭扭,是一隻缺了耳朵的兔子。

  報上有新聞,有社論,有文學作品,有科普文章。

  有關於農村改革的報導,有關於真理標準討論的爭鳴,有關於引進國外技術的介紹。

  還有一些豆腐塊大小的科普短文,講太陽系有幾大行星,講飛機為什麼會飛,講水燒開了為什麼會冒氣。

  那些科普文章寫得淺顯,很多概念一筆帶過。但對陸沉來說,那些簡略的文字像是鑰匙,打開了上輩子記憶的大門。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些專業書籍。想起推導過的那些公式。

  想起做過的那些實驗。

  那些記憶沒有消失,只是沉在某個地方。現在被這些豆腐塊文章一勾,全都浮了上來。

  他開始在腦子裡推導。

  不是刻意去推,是大腦自動開始運轉——看見牛頓定律四個字,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F=ma。

  然後是微積分的推導過程,然後是經典力學的整個框架,然後是拉格朗日量、哈密頓量、分析力學。

  他花了一年時間,在腦子裡把大學物理重過了一遍。

  知識零零散散。

  他發現,大腦算力雖然強大,但存儲的信息是有邊界的。

  上輩子他是做半導體材料的,那個領域的知識他記得最清楚。

  其他領域的知識,讀博期間接觸過,但沒有深入研究,記憶已經模糊了。

  本科階段的東西還能想起來大部分,高中的就只剩下零散的片段。

  他需要新的輸入。

  可糊牆的報紙,已經讀完了。

  好在母親帶回來一個消息。

  供銷社旁邊開了家廢品收購站。

  他隱約記得站長是個瘸腿老頭,姓孫,據說是以前縣中學的數學老師。

  因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鎮上,幹不了重活,就管收破爛。

  橫塘鎮的青石板路還帶著隔夜的寒氣,供銷社外牆的標語紅得有些褪色。

  就在它旁邊,新掛起一塊木牌子,墨跡未乾——廢品收購站。

  站長是個瘸腿老頭,姓孫,據說早先是縣中學的數學老師,因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鎮上,幹不了重活,就管收破爛。

  開張那天,弄堂里半大的孩子全跑來瞧新鮮,扒著門框朝里瞅。

  孫老頭坐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袋,眼皮一耷拉:「看啥看?家裡有破爛拿來換錢,沒有的,邊兒待著去!」

  孩子們一鬨而散。

  陸沉沒走。

  他站在收購站門口,盯著裡面那堆成山的舊書、舊報紙、舊雜誌。

  《紅旗》雜誌,1975年的合訂本,邊角卷著。

  《人民日報》,1976年9月那期,紙頁脆黃。

  《數理化自學叢書》,一套十本,整整齊齊碼著。

  陸沉的呼吸一滯。

  這書他可太熟了。77年恢復高考那陣,知青里為搶這套書能打破頭,黑市上換輛「永久」牌自行車都不帶眨眼的。這兒居然有,還不止一套。旁邊歪著《無線電基礎入門》《電晶體電路設計》《赤腳醫生手冊》……灰撲撲的封面落滿塵土,在他眼裡卻噼里啪啦冒著金光。

  這哪是廢品站。

  這是他娘的寶藏庫。

  孫老頭煙杆子敲了敲鞋底,眯眼瞧他:「小崽子,瞅啥呢?」

  陸沉收回視線,仰起臉。臉上嬰兒肥還沒褪淨,可那雙眼睛太靜,靜得不像個孩子。「爺爺,這些書……賣不?」

  「你能認得字?」孫老頭上下打量他。

  「認得幾個。」陸沉答得謹慎。

  孫老頭一個人也無聊,樂的有個娃娃打趣。


  他叼著煙杆起身,一瘸一拐往裡走。

  「進來吧。」

  屋裡光線昏沉,霉味兒、土腥味兒、舊紙張的酸腐氣混在一塊,直往鼻子裡鑽。

  陸沉卻覺得這味兒透著股奇異的香。

  他蹲在那堆書前,手指拂過《數理化自學叢書》的封面嗎,物理第一冊,六三年出版,定價四毛二。書脊裂了道口子,內頁卻完好。

  牛頓第二定律:F=ma。

  歐姆定律:I=U/R。

  三角函數公式:sin²α+cos²α=1。

  那些公式、定理、例題,像刻在腦仁里一樣,瞬間活了過來。上輩子,他啃這些書啃了十幾年,本科、碩士、博士、評職稱……每一步都踩在紙上。

  如今再摸到這泛黃的書頁,感覺卻全然不同了。

  快些出息,讓娘糊火柴盒的手少腫一點,讓爹扛包的腰少彎一點,讓姐姐省下的那塊水果糖,能甜進她自己嘴裡。

  「相中哪本了?」孫老頭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陸沉抬起頭:「爺爺,我沒錢。」

  「沒錢你逗我樂呢?」孫老頭樂了。

  「我能幫你整理。」陸沉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這些書,按年份、按類別歸置好,你往後找著也方便。工錢我不要,抵書就成。」

  孫老頭怔住了,旱菸忘了抽,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憑你個小東西?」

  陸沉沒接話,只安靜地看著他。

  「成。」孫老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明天來。整理一天,抵一本書。」

  「謝謝爺爺。」陸沉走到門口,又回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勞駕您給我留著。十本,我全要。」

  孫老頭沒應聲,只眯著眼,看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盡頭,才喃喃道:「這年頭……四歲的娃娃都成精了?」

  陸沉到家時,灶間正冒著熱氣。鍋里粥咕嘟著,案板上有一小碟拌了辣椒麵的鹹菜絲,切得細細的。

  「小寶,野哪兒去了?」他娘問,手裡麻利地攪著粥。

  「收購站。」

  「去那兒幹啥?」

  「看書。」陸沉頓了頓,「我跟管站的孫爺爺說好了,幫他整理書,他拿書給我當工錢。」

  他娘攪粥的手停了,轉過身,圍裙上還沾著面:「你?整理書?你才四歲……」

  「我會認字。」陸沉說。

  他娘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這時門帘被掀開,他爹一瘸一拐地進來——去年在碼頭砸傷的腳,落了點根,走急了就顯。

  「咋了?」爹看看娘,又看看杵在當間的兒子。

  聽完緣由,爹沒說話,蹲下身,跟陸沉平視:「小寶,跟爹說實話——是真想去,還是就為了那些書?」

  陸沉看著他爹。三十出頭的人,鬢角已見了白星,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可望著他的眼神,是亮的。

  「為了書。」陸沉答得乾脆。

  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胡擼了一把他的腦袋:「行。去。」

  「他才四歲!」娘急了。

  「四歲咋了?」爹站起來,聲音不高,卻沉,「你還沒瞧出來?這孩子……心裡有數。」

  後頭的話,爹沒說。但陸沉聽懂了。

  這孩子,不一樣。

  夜裡,十歲的姐姐陸敏放學回來,書包沒擺穩就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紙。

  「弟,你看這是啥!」

  全縣小學生數學競賽通知。三年級到五年級都能報,四月十五號,縣一小。頭名獎一本《新華字典》,第二名獎支鋼筆,第三名獎五本作業本。

  「老師說我能去!咱學校就選三個,有我!」陸敏眼睛亮晶晶的。

  陸沉掃了一眼通知:「想拿第幾?」

  「第……第一?」陸敏底氣不太足。

  「那就好生準備。」陸沉說。

  「可我不知道該準備啥……」陸敏癟嘴,「老師說題比課本難,我應用題本都做完了。」


  陸沉沒接話,腦子裡閃過收購站那堆書里的一本——《小學奧林匹克數學題選》,七五年出版的,印得粗糙,裡頭全是競賽路數的題。

  「姐,你明天放學,直接來找我。」

  「去哪兒找你?」

  「收購站。」

  第二天下午,陸敏踏進收購站時,被滿屋的塵土味兒嗆得咳了聲。陸沉從書堆後頭探出腦袋:「這兒。」

  陸敏湊過去,看見弟弟面前攤著本書,頁頭上寫著:「甲乙兩人同時從兩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時行5公里,乙每小時行4公里,3小時後相遇,兩地相距多少公里?」

  她懵了:「這……這咋算?」

  「你看,」陸沉手指點著字,「甲每小時5里,乙4里,一塊兒走,一小時就靠近9里。走三個鐘頭,就是9乘3,27里。」

  陸敏眼睛倏地亮了:「噢!我懂了!」

  「後頭還有。」

  再翻一頁:「一水池,單開進水管5小時灌滿,單開排水管8小時排空,倆管子一起開,幾小時能滿?」

  陸敏又卡殼了。

  「你自個兒想。」陸沉沒直接說。

  陸敏蹲在那兒,眉頭擰成疙瘩,手指頭在地上比劃半天,忽然蹦起來:「是不是40/3小時?對不?」

  陸沉點頭。

  陸敏高興得一把抱住他:「弟!你咋啥都會!」

  收購站門口,孫老頭叼著旱菸袋,眯眼瞧著屋裡那對姐弟。那本《小學奧林匹克數學題選》,他記得,昨兒這崽子才頭回翻,今兒就能當先生了?

  他慢悠悠吐出口煙。

  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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